陈才把老赵和几个车间主任叫进办公室。

    他把皮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

    几个人没敢坐,全都站在办公桌前,背挺得笔直。

    陈才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今天去了一趟轻工部和计委。”

    “给咱们厂要回来两把尚方宝剑。”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第一,从今天起,红星厂拥有自主进出口权。”

    “外汇结算,咱们自己做主,不用再看物资局的脸色。”

    办公室里一下静了。

    老赵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份文件,喉结滚了滚,手里的烟差点没夹住。

    陈才没给他们缓神的工夫,继续开口。

    “第二,完全独立的用工和人事权。”

    “大锅饭,从今天开始,砸了。”

    这句话落下,几个车间主任脸色全变了。

    这年头,厂长想处理一个迟到早退的工人,都得往街道办、上级单位跑手续。

    现在红星厂竟然有独立用工权。

    这哪是开了口子。

    这是直接把旧饭碗砸穿了。

    陈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表现好的,计件奖金上不封顶。”

    “敢在厂里偷懒耍滑、混日子的,直接开除,绝不留情。”

    “三天内,我要看到新的管理规章贴在车间大门口。”

    “谁能干,谁拿钱。谁混日子,谁滚蛋。”

    老赵用力点头。

    “明白,陈厂长。”

    “我今晚就带人拟章程。”

    陈才又从皮包里取出计委的调令。

    “过几天,会有五个计委特批的科技大学生来厂里报到。”

    “单独给他们腾出一间最好的实验室。”

    “新运回来的那些元件,敞开了让他们研究。”

    他抬眼看向老赵。

    “半年内,我要看到咱们自己的双卡录音机图纸。”

    几个车间主任听得心口发热。

    双卡录音机。

    那可是现在连大厂都眼馋的东西。

    要是真能做出来,红星厂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交代完核心事项,陈才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水。

    水有些冷,入喉却让他脑子更清醒。

    “老赵,厂区扩大了,安保必须跟上。”

    “新来的年轻人多,难免有手脚不干净的,也难免有人拉帮结派。”

    “我下午会从外面调五个人进来。”

    “单独成立保卫科,归我直接管。”

    老赵心里一凛,立刻点头。

    “我马上安排独立值班室。”

    “门口、库房、工地三班倒,全都排上。”

    陈才嗯了一声。

    “尤其三号库房。”

    “那地方,不能出半点岔子。”

    老赵脊背一紧。

    “您放心,谁敢靠近,我先扒他一层皮。”

    下午三点。

    陈才骑车回到大栅栏胡同。

    他没有从正门绕,直接从后门进了红河百货铺子。

    铺子后面的库房里,堆满了最近换来的紧俏票证和死信封物资。

    角落里还有几捆布、几箱罐头、两麻袋粮票,码得整整齐齐。

    佛爷正光着膀子,和几个心腹兄弟抽烟打牌。

    看到陈才进来,几个人手里的纸牌立刻扔下。

    “大哥。”

    佛爷反应最快,站得比谁都直。

    陈才点点头,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满脸横肉、在外头能吓哭小孩的混混。

    可到了他面前,一个个乖得跟猫似的。

    “生意怎么样?”

    佛爷赶紧递上一根大前门,弯腰给陈才点上。

    “按大哥吩咐,肉罐头已经停了零售。”

    “现在全部走大宗。”

    “西城几个国营大厂的采购科长,急得团团转。”

    他说到这里,脸上有点藏不住的得意。

    “今天早上,刚用两箱罐头,从机床厂换回来三吨不要票的好钢材。”

    这波,血赚。

    陈才吐出一口青烟。

    “钢材全运到丰台红星厂工地去。”

    “别在路上拖,明早我要看到东西。”

    佛爷立刻点头。

    “明白,我亲自盯。”

    陈才磕了磕烟灰,目光落到佛爷身后几个人身上。

    “大顺,黑子,泥鳅,耗子,还有铁柱。”

    被点到名字的五个人,身子一下绷紧。

    “到!”

    声音不齐,却都带着一股子狠劲。

    陈才从包里掏出五套崭新的深蓝色制服,往桌上一放。

    布料挺括,袖口、领口都齐整。

    一看就是正经国营厂保卫干事的衣裳。

    五个人眼睛当场就直了。

    大顺嘴唇抖了抖。

    “大……大哥,这是给我们的?”

    陈才冷冷看着他们。

    “丰台红星联营电子厂,保卫干事。”

    “先按临时保卫干事入册,三个月考核。”

    “干得好,转正式。”

    “每个月三十块钱基本工资,带津贴,带全国通用粮票。”

    “以后你们不用再在黑市里担惊受怕,也不用天天躲公安。”

    这话一出,五个人眼眶瞬间红了。

    扑通一声。

    五个人齐刷刷跪在地上。

    在这个年头,盲流和国营工人的差距,比天还大。

    一套制服,一张工作证,一份粮票。

    那不是衣服。

    那是重新站到太阳底下的命。

    陈才给他们的,不只是饭碗。

    是尊严。

    佛爷站在一旁,喉咙动了动,眼里又羡慕又激动。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跟对人了。

    陈才把烟按灭。

    “都起来。”

    “我不听空话。”

    五个人赶紧站起身。

    陈才指了指桌上的制服。

    “换上。”

    五个人几乎是抢着把衣裳拿起来。

    扣子一粒粒扣好后,原本吊儿郎当的肩背慢慢挺直。

    黑子低头摸了摸袖口,手都有点发抖。

    泥鳅平时最滑,这会儿连眼神都不敢乱飘。

    陈才看着他们。

    “到了厂里,把眼睛放亮,手段放硬。”

    “谁敢在厂里偷一个零件,谁敢在工地惹事,先扣人,证据留齐。”

    他声音压低。

    “要是有人仗着亲戚关系耍横,哪怕是市领导的亲戚,也给我按厂规收拾。”

    “真闹大了,我担着。”

    五个人胸口一挺。

    “大哥放心!”

    陈才皱了皱眉。

    “进了厂,叫陈厂长。”

    几个人立刻改口。

    “陈厂长!”

    佛爷在旁边咧嘴笑了。

    这一声陈厂长,喊得比大哥还响。

    傍晚时分,四九城天黑得早。

    寒风卷着胡同里的枯叶,在墙根底下打转。

    陈才把几匹好布绑在自行车后座,骑进了南锣鼓巷。

    刚到四合院胡同口,一股刺鼻的恶臭就扑了过来。

    公共厕所门口。

    贾张氏裹着一块破围巾,手里拿着结冰的大粪勺,一边干呕,一边死命刷尿槽。

    冷风刮在脸上,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三大爷阎阜贵裹着厚棉大衣,袖着手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比算盘珠子还精。

    “贾张氏,别偷懒!”

    “拐角那块黄碱还没刷干净。”

    “陈厂长说了,要刷得能照出人影。”

    贾张氏冻得浑身发抖。

    肥胖的身子缩成一团,一闻到那味儿,胃里又翻上来,哇地吐出一口黄水。

    正这时,她看见陈才骑车过来。

    手里的大粪勺一滑,直接掉进坑里。

    污水溅起来,落了她一鞋面。

    她连擦都不敢擦,只往墙角缩。

    这几天,她只要一听见自行车铃,就先哆嗦。

    大栅栏那几个黑脸汉子来查岗的样子,还在她脑子里转。

    在她眼里,陈才现在不是人。

    是活阎王。

    阎阜贵一看见陈才,脸上立刻换了笑。

    那笑,褶子都挤到一起去了。

    “陈厂长,您下班了。”

    “您放心,这老东西我替您盯得死死的。”

    “她敢少刷一下,我今晚就让她睡茅坑旁边。”

    陈才连眼角都没扫贾张氏。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大白兔奶糖,随手扔给阎阜贵。

    “干得不错。”

    “继续盯着。”

    阎阜贵双手一抄,稳稳接住糖。

    眼睛都亮了。

    “您擎好吧。”

    “有我在,她偷不了半点懒。”

    陈才推着自行车,直接进了后院。

    屋里亮着暖黄色的灯。

    炉火烧得很旺,烟囱里冒着白烟。

    外头冷得扎脸,屋里却暖得像换了个天地。

    陈才推开厚重的木门。

    苏婉宁正坐在八仙桌前,手里拿着红星厂近期的财务报表,还有一摞票证,仔细核对。

    听见门响,她立刻放下笔,站起身。

    眉眼温柔。

    “回来了?”

    陈才脱下带着寒气的风衣,把几匹的确良和灯芯绒放在桌上。

    “今天去供销社,顺路扯的。”

    “天冷了,用这灯芯绒做两身厚实点的大衣。”

    “别总穿以前那些旧衣裳。”

    苏婉宁伸手摸了摸布料。

    柔软,厚实,颜色也正。

    她眼里藏不住欢喜,却还是有些心疼。

    “这得费不少布票吧?”

    陈才走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肩膀上。

    “你男人现在是能给国家赚百万外汇的功臣。”

    “一点布料算什么。”

    他说得轻巧。

    那些在部委里的交锋、拍桌子、抢政策,他一句都没提。

    在这间屋子里,他不想把外面的刀光剑影带回来。

    他只想让她过得安稳点。

    陈才走到脸盆架前洗手。

    意念一动。

    随身空间里的物资无声无息转移出来。

    八仙桌上,很快多了两份热气腾腾的现代美食。

    一份北京烤鸭,鸭皮金黄酥脆,片得整整齐齐。

    一份海鲜佛跳墙,汤色浓厚,香味一冒出来,屋里都暖了几分。

    旁边还有一小筐吐鲁番无核白葡萄。

    在这个冬天的大杂院里,这桌饭要是传出去,能把整条胡同的人馋哭。

    苏婉宁虽然已经习惯了陈才这种变戏法一样的手段。

    可每次看见,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两人面对面坐下。

    陈才夹了一块最嫩的鸭肉,蘸上甜面酱,放进苏婉宁碗里。

    “尝尝。”

    “忙了一天,补补身子。”

    苏婉宁咬了一小口,眼睛微微弯起。

    “真香。”

    两人边吃边聊。

    屋外寒风拍着窗纸,屋里炉火噼啪作响。

    这一刻,倒像是把整个乱糟糟的世界都隔在了门外。

    “今天你去计委要人才,顺利吗?”

    苏婉宁擦了擦嘴角,轻声问。

    陈才喝了一口浓汤。

    “拿下了五个尖子生名额。”

    “这批人是宝贝。”

    “未来厂里的技术大梁,就指望他们了。”

    苏婉宁点点头。

    她放下筷子,神色认真了些。

    “其实,我今天在北大图书馆也听到了一个消息。”

    陈才抬头。

    “什么消息?”

    “物理系有两位老教授,看到了你在广交会拿出的收音机线路图。”

    “他们私下里很震惊。”

    “说那张图纸的设计理念,甚至领先国际水平。”

    苏婉宁看着陈才的眼睛。

    “那两位教授成分不好,刚被平反回学校,处境还很难。”

    “他们托我打听一下,红星厂还缺不缺研究员。”

    陈才听完,眼睛一下亮了。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北大的老教授。

    那都是压在箱底的国宝级人才。

    有了这些人,想吃透空间里的后世技术,就不是空想了。

    陈才放下碗。

    “明天你带我去见他们。”

    “条件随便开。”

    “只要肯来,我亲自去教育局给他们转人事关系。”

    苏婉宁轻轻点头。

    她知道,陈才这句话不是随口一说。

    他是真的敢去要人。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

    陈才眉头一皱,放下筷子,起身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邮递员。

    寒风吹得他脸通红,手里捏着一份盖着加急红戳的国际电报。

    “陈厂长!”

    “上海方面外贸局转来的加急电报!”

    陈才接过电报,撕开封口。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日本住友商事对换汇方案极度感兴趣。**

    **三台最先进的数控铣床已经装船,预计下个月抵达天津港。**

    陈才捏着电报,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随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冷得像刀锋擦过铁皮。

    政策。

    人才。

    设备。

    三块最硬的骨头,他都咬下来了。

    红星厂这头沉睡在七十年代寒风里的钢铁巨兽,终于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