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很小。
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平方。
一进门,潮气、煤烟味、旧书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屋里除了一张高低床,就是两张破书桌。桌面上堆满手写稿纸、旧图纸、半截铅笔,还有几个拆开的电子零件。
连个正经坐人的地方都难找。
另一个稍微胖些、戴着黑框眼镜的老人坐在床沿上。
这位就是李教授。
他手里拿着一个缺了角的放大镜,正低着头,对着一张满是德文标注的旧图纸看得入神。
吴教授一把拉住陈才的手,声音都压不住了。
“老李,别看了。”
“那个画出收音机微型主板图纸的年轻厂长,来了。”
李教授手里的放大镜一晃,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急,腰都闪了一下,疼得他吸了口凉气,可他顾不上这些,两步就跨了过来。
“你就是陈才?”
李教授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小伙子,眼神像是要把人看穿。
陈才不卑不亢地点头。
“两位教授好。”
“我是陈才。”
李教授没寒暄。
他转身从书桌底下抽出一张复印图纸。
那张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都卷了起来。
他指着右上角一处防干扰布线,声音发颤。
“陈厂长,我问你。”
“这个电容的串联方式,已经不是苏式电器那套老路子了。”
“你是怎么想到用这种高密度集成思路的?”
李教授越说越急,手指几乎要戳到图纸上。
“你知不知道,如果这种布线真能稳定实现,咱们国家的无线电设备,体积至少能缩小三倍!”
吴教授也盯着陈才。
两位老人眼里的光,几乎要从厚厚的镜片后面烧出来。
他们这辈子都在和技术封锁较劲。
国外一张图纸、一台仪器、一颗元件,都能卡得国内科研人员几年抬不起头。
现在猛地看见一套成熟到不像话的设计,那感觉就像在荒地里刨了半辈子土,突然看见一条河。
陈才没有马上回答。
他拉过一把缺了半条腿的圆凳,稳稳坐下。
“这不是什么突发奇想。”
“这是建立在半导体材料提纯基础上的逆向工程。”
说完,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方块。
啪。
小方块被放在书桌上。
声音不大,却让屋里两位老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是我昨天刚让人从库房拿出来的高性能磁头和微型芯片样品。”
“两位可以先看看。”
吴教授的手一下子抖了。
他小心翼翼拿起那块芯片,像捧着一件瓷器。
李教授赶紧把放大镜递过去。
吴教授把芯片放到光线底下,镜片几乎贴到了桌面上。
那些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焊点、线路、封装痕迹,一点点落进他的视野里。
李教授的呼吸粗了起来。
“这不可能。”
他喃喃了一句,又立刻摇头。
“不对,这绝对不可能。”
“这种材料纯度,国内现有的半导体厂和材料所,根本稳定做不出来。”
“西德人也不可能把这么核心的东西卖给咱们。”
李教授猛地抬头。
“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陈才表情平静。
他看着两个老教授的反应,心里早有准备。
空间里那些2024年的现代元件包装,他早就褪得干干净净。
商标、批号、外文编码,一个都没留。
任谁来查,也查不出明确出处。
陈才淡淡开口。
“出处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东西现在就摆在两位面前。”
吴教授和李教授都没说话。
他们的眼睛还死死黏在那块芯片上。
陈才继续道:
“如果我能给你们持续供应这种级别的原材料。”
“再给你们配最先进的德国测试仪器。”
“你们能不能把它吃透,然后自己画出属于我们国家的双卡录音机图纸?”
这句话像一锤子,砸在两位老人的胸口。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
外头走廊里,有人家的煤球炉子滋滋作响。
还有小孩哭闹、女人喊人的声音。
可屋里这三个人,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吴教授慢慢放下放大镜。
他眼眶有些红,双手还抓着那块芯片不肯松。
“如果有足够的材料让我拆解、测试……”
他顿了一下,嗓音发哑。
“半年。”
“不。”
吴教授猛地抬起头。
“最多四个月。”
“我能把它的底子全扒出来。”
李教授也握紧了拳头。
“只要能让我碰这些东西。”
“你让我天天睡在车间里都行。”
陈才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站起身,从帆布包里拿出两份文件。
文件摊开。
计委和轻工部的大红钢印,压在纸面上,红得刺眼。
“两位教授。”
“红星厂现在是国家计委和轻工部的重点试点企业。”
“拥有独立自主用工权,也有外汇使用权。”
“我今天来,不是请两位去当顾问的。”
陈才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
“我是来请两位出山。”
“去当红星厂的总工程师。”
吴教授愣住了。
李教授也愣住了。
这年头,谁敢对他们说这种话?
他们刚平反回京,学校还在走流程。
人事处见了他们都绕着走。
讲课没人敢安排,实验室没人敢让进。
住在这筒子楼里,一个月吃的最多的就是白菜帮子。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开口就是总工程师。
陈才没有给他们缓神的时间。
“户口、人事关系,我今天就去跑。”
“红星厂有试点企业的人才特批权,教委那边我拿文件说话。”
“成分问题,红星厂担。”
“我给两位单独盖一栋三层实验小楼。”
“经费只要合理,我批。”
“工资按国家最高级别研究员走。”
“另外,每个月再补两百块外汇券。”
说到这里,陈才语气沉了下来。
“条件我摆在这儿。”
“就看两位老前辈,还愿不愿意为了咱们国家的工业,再拼一把老骨头。”
屋里没人说话。
吴教授看着桌上的文件,又看着手里的芯片。
过了好一会儿,他摘下眼镜,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
他没说什么漂亮话。
只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干。”
“只要能让中国自己的机器转起来,我这把老骨头交代在厂里都值。”
李教授也重重点头。
“陈厂长,别等了。”
“我们这就收拾东西。”
两人其实没什么好收拾。
几件旧衣裳,几床薄被子,剩下全是书。
泛黄的专业书籍、手写笔记、旧图纸、外文资料,装了几个破木箱。
那些东西在别人眼里不值钱。
在陈才眼里,比黄金还金贵。
人才这玩意儿,机器换不来,外汇也买不到。
他当即决定,把这些宝贝直接运到丰台。
陈才下楼,在筒子楼门口找了一辆拉煤的板车。
师傅本来不太愿意。
陈才直接给了两块钱,又塞了两张肉票。
师傅脸上立刻有了笑模样。
“得嘞,您放心,箱子给您码得稳稳当当。”
几个破木箱被搬上板车。
吴教授还不放心,亲手把最上面那箱图纸又往里推了推。
陈才让苏婉宁先回北大上课。
苏婉宁看着两位教授,又看了陈才一眼,轻声道:
“那你路上小心。”
陈才点点头。
随后,他骑着自行车,跟在板车后面,直奔丰台红星厂。
丰台红星联营电子厂这边,早已经热闹得像开了锅。
那两百亩荒地上,市建一局的推土机正在来回轰鸣。
黄土被铲起,又被压平。
远远看去,整个地面都在震。
旧厂房这边更乱。
三百名新招进来的待业青年,刚换上深蓝色帆布工作服,正站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
有人交头接耳。
有人蹲在地上抽烟。
还有人刚领完工服,就开始打听饭票什么时候发。
这批人里,什么成分都有。
有插队回来找不到工作的知青。
有胡同里天天晃荡的街溜子。
也有靠七大姑八大姨托关系塞进来的裙带户。
老赵带着几个原来的车间主任,正满头大汗地登记造册。
名字、年龄、住址、介绍信、分配来源,一项项核。
他们嗓子都快喊哑了。
可下面这群年轻人压根没当回事。
在不少人眼里,进了国营厂,就等于端上了铁饭碗。
只要进了门,哪怕天天在车间里磨洋工,厂里也得发工资、发粮票。
队伍后面,站着一个留长鬓角的青年。
他叫刘二毛。
他舅舅是区物资局的副科长。
刘二毛敞着工作服扣子,嘴里叼着半根过滤嘴香烟,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他斜眼看着老赵,吊儿郎当地开口。
“赵主任,你查户口呢?”
“问那么细干嘛?”
“我舅舅可是打过招呼的。”
他抖了抖烟灰。
“这领螺丝钉、搬东西的活儿我可干不了。”
“你赶紧给我安排个库房点数的轻省差事。”
旁边几个混日子的青年立刻跟着起哄。
“就是啊。”
“咱们都是正式工,凭什么那些老娘们能上生产线拿高工资?”
“咱们大老爷们,就得去搬砖和灰?”
“这不是欺负人嘛。”
老赵气得手都哆嗦。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厂里有厂里的规矩。”
“想拿高工资,就凭手艺上流水线。”
“不会就学,不想学就别占着名额。”
刘二毛朝地上啐了一口。
“规矩?”
他嗤笑一声。
“我舅舅的话就是规矩。”
“信不信我让我舅舅一句话,把你们厂的钢材指标给断了?”
队伍里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有人吹口哨。
有人拍大腿。
还有人冲老赵挤眉弄眼。
老赵脸色铁青。
他想压住场子,可这些人根本不怕他。
就在这时,厂门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五道穿着崭新藏青色保卫干事制服的身影,大步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大顺和黑子。
两人本来就是大栅栏黑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狠茬子。
今天刚领了陈才给的衣服和证件,腰杆都比平时直了三分。
他们正愁没地方报答陈才的恩情。
现在一看有人在厂里闹事,眼神立刻沉了下来。
五个人往空地前一站。
场子瞬间静了一半。
大顺走到队伍前,抬脚踢开旁边挡路的破木箱。
咔嚓一声。
木板散开,木屑飞了一地。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人群,顿时一缩脖子。
大顺手里提着一根从工地捡来的实心螺纹钢,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刚才谁说,要断红星厂的指标?”
没人吭声。
刘二毛也被吓了一跳。
可他平日里在胡同横惯了,又仗着舅舅在物资局,硬是梗着脖子站了出来。
“我说的,怎么了?”
“你算老几?”
“一个看大门的,也敢管物资局副科长外甥的事?”
大顺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他上前一步,抬手扣住刘二毛的右胳膊,反手一拧。
刘二毛整个人当场往下一跪。
“哎哟!”
他惨叫一声,嘴里的烟头掉在地上,火星烫到裤腿,烧出一个黑点。
大顺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里发紧。
“这里是红星厂。”
“不是你家胡同口。”
黑子和另外三个保卫干事也同时上前。
刚才跟着起哄的几个青年还想往后缩,下一秒就被按倒在地。
空地上,刚才的哄笑声彻底没了。
只剩刘二毛杀猪似的叫声,和一群新工人发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