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库房出来。
陈才在车间里转了一圈,随手拿起一台刚组装完的收音机翻看。
外壳接缝严密,天线伸缩顺畅,按钮手感清脆。
他按下开关,调了几个频道。
声音干净通透,调频灵敏度很高。
质检那边的老师傅走过来汇报。
“陈厂长,这一批的次品率压到了百分之一以下。”
“主要是个别焊点虚焊,返工量很小。”
陈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次品率在这个年代已经是不可思议的水平了。
根本原因在于他空间里那些现代元件的工艺精度远超当前技术。
女工们只需要按照图纸把元件插到位、焊牢靠就行。
最核心的芯片和磁头根本不需要手工调试。
这就是降维打击的好处。
你用2024年的零件在1977年组装产品。
只要不出人为失误,成品率天然就是碾压级的。
视察完车间,陈才让老梁去安排午饭。
老梁搓着手嘿嘿笑。
“厂长,食堂就大白菜炖粉条,您要是嫌寒碜……”
“行了。”
陈才打断他。
“给工人们加个菜,今天每人发两个白面馒头。”
他从挎包里摸出十块钱递给老梁。
“去副食店买五斤猪肉回来。”
“中午炖一锅猪肉白菜。”
“让大家伙好好吃一顿。”
老梁愣了一下。
五斤猪肉在这个年头可不是小数目。
就算有肉票,一个月也就能买半斤到一斤。
不过他没问陈才哪来的肉票。
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
这位厂长身上永远不缺票。
粮票、肉票、工业券,要什么有什么。
好像他口袋里连着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百货商店。
“厂长,您不在食堂吃?”
“不了。”
陈才看了一眼手表。
“我回饭店处理点事。”
“下午你把棉纺仓库的事跑通。”
“晚上我过来。”
老梁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出去买肉了。
陈才从虹口厂子出来,没有叫车。
他沿着提篮桥的石板路慢慢往南走。
冬天的上海街头有种说不出的萧瑟味道。
弄堂口支着一个煤球炉子,上面架着一口铁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婆在炸油墩子。
面糊裹着萝卜丝滋滋地在油锅里翻滚,香味飘出去老远。
两个穿开裆裤的小孩蹲在旁边咽口水。
一个中年男人骑着二八大杠从弄堂里钻出来,车龙头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棵大白菜和一块用草纸包着的豆腐。
墙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红色大字标语,字迹已经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了。
一面旧墙上贴着供销社的通知,上面写着本月居民食用油供应量每人二两。
二两油。
够炒两盘菜的。
这就是1977年。
陈才走过一个十字路口。
路口的电线杆子上绑着一个铁皮喇叭,正在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
声音又尖又糙,电流杂音大得能把人耳朵嗡嗡。
陈才心里冷笑了一声。
就这音质,难怪西德外商看到国内大厂的产品要发脾气。
等红星收音机铺到全国,这些铁皮喇叭就该进博物馆了。
他拐进南京路,在街边拦了一辆三轮车回和平饭店。
进了房间,陈才先把门反锁上。
拉严窗帘。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闭上眼睛。
意念一动,沉入了绝对仓储空间。
空间里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旷野。
成堆的物资像小山一样矗立着。
几千吨米面粮油、上百吨冻肉、整箱整箱的药品和布匹。
这些都是他重生前三天疯狂囤货的成果。
但今天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他的意念掠过物资堆,直奔最深处那片被他专门划出来的“电子区”。
那里整整齐齐码着几百个标准化的塑料周转箱。
每个箱子里装的都是从2024年批量采购的电子元件。
贴片电容、陶瓷电阻、高精度磁头、微型集成芯片。
所有的元件都在入空间之前就被他亲手剥掉了现代包装和标识。
光秃秃的零件摆在那里,没有任何生产日期、没有任何品牌logo。
放到1977年,谁也看不出这些东西来自四十七年后的未来。
陈才快速清点了一遍。
芯片还剩四万多片。
磁头两万个。
电容电阻更是多得数不清。
足够生产一万台收音机还有富余。
五千台的订单,零件根本不是问题。
问题只有两个。
一个是产能。
一个是时间。
产能的事他已经安排老梁去解决了。
扩场地、招工人、培训上岗。
只要人到位,以这些现代零件的傻瓜式组装难度,新手培训三天就能上手。
时间方面,春交会是四月份开。
现在是一月底。
满打满算还有两个多月。
刨去运输和包装检测的时间,留给生产的有效时间大约六周。
六周,五千台。
扩招后一百个工人三班倒,一天产量能拉到一百二十台以上。
六周就是五千多台。
刚好卡在线上。
但陈才不喜欢卡线。
他喜欢留余量。
所以他决定再加一道保险。
意念微动。
他从空间深处调出二十箱已经剥去标识的元件,按照每箱五百套的标准分装好。
这些会在今晚老梁清空旧库房后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填充”进新仓库。
足够全厂多跑半个月的产能。
退出空间后,陈才睁开眼。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黄浦江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哪位?”
是苏婉宁的声音。
清亮的嗓音带着一丝慵懒。
应该是刚从图书馆回来。
“是我。”
“你到上海了?一切顺利吗?”
陈才靠在床头,声音不自觉地柔了下来。
“顺利。”
“春交会的名额拿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苏婉宁的声音压抑着激动传过来。
“真的?”
“嗯。”
“轻工部当场拍板的。”
“五千台的外商订单也落实了。”
“陈才!”
苏婉宁的声音难得地拔高了一点。
在这个打一次长途电话要排半小时队花两块多钱的年代,她平时说话都很省。
但这次她没忍住。
“你真厉害。”
陈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那份英文参数单帮了大忙。”
“几个老专家看了都说好。”
“那当然,我写的。”
苏婉宁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但是很真。
陈才能想象到她此刻的样子。
穿着合身的灰色毛呢外套,头发用一根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
站在传达室那个油漆斑驳的柜台前面,一只手攥着话筒,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骨子里的骄傲和底蕴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家里一切都好。”苏婉宁主动汇报。
“阎大爷每天在院门口帮我盯着,有点过于热情了。”
“昨天非要把他腌的雪里蕻送过来,我收了一碟子。”
“佛爷那边铺子正常运转,昨天换了三张自行车票。”
“老赵说丰台厂的双卡录音机模具已经在打样了。”
陈才嗯了一声。
“你在学校注意安全。”
“出门锁好门。”
“有事找佛爷。”
“知道了,婆婆妈妈的。”
苏婉宁嘴上嫌他唠叨但语气里带着笑意。
挂了电话陈才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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