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锦江饭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上海的冬天阴冷潮湿,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
老梁跟在陈才后面,脚步都是飘的。
直到上了伏尔加轿车的后座,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攥住陈才的胳膊。
“厂长!咱们真拿到春交会名额了?”
“不是做梦吧?”
陈才拍开他的手。
“松手,你掐得我疼。”
老梁嘿嘿笑了两声,搓着手,满脸通红。
他在陈才手底下干了这么久,头一回在这种大场面上见识到什么叫“降维打击”。
那个上海无线电二厂的刘厂长,三千多人的大厂子,二十几个高级工程师,进去的时候鼻孔朝天。
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
“厂长,我看那个姓刘的走路都在打晃。”
“估计回去得写一礼拜的检讨。”
陈才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没接话。
他脑子里转的不是刘建国。
那个人已经不重要了。
他现在想的是五千台收音机。
一个月。
五千台。
这个数字摆在任何一个国营大厂面前都是硬仗。
更何况他的虹口木材厂满打满算不到五十个工人。
靠人力根本不可能完成。
但陈才不慌。
他的底气从来不在人力上。
“去虹口。”陈才睁开眼对前面的司机说。
司机应了一声,伏尔加拐上延安路朝东开去。
窗外的上海街头是属于七十年代的模样。
马路上跑的最多的是公共汽车和自行车,偶尔才能看到一辆吉普车或者上海牌轿车。
路边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瑟缩着。
沿街的国营商店门口挂着“凭票供应”的白底红字牌子,窗户玻璃上贴着半张褪了色的年画。
几个穿蓝布棉袄的中年妇女提着竹篮排队买豆腐,搓着手跺着脚,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
一个骑二八大杠的邮递员摇着铃铛从车边飞过去,后座上捆着一摞扎得结结实实的信件包。
这就是1977年的大上海。
陈才看着窗外这些画面,心里反而比在会议室的时候更加清醒。
春交会的名额拿到了。
外商的订单拿到了。
轻工部的绿灯也拿到了。
但这些都只是敲门砖。
真正要把外汇赚到手,他得在一个月之内把五千台红星收音机造出来、检测完、包装好、运到广州。
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池,这张入场券就等于废纸。
伏尔加在虹口区一条窄巷子口停了下来。
前面的路太窄,轿车开不进去。
陈才和老梁下了车步行。
穿过两排低矮的石库门房子,绕过一个堆满废铁桶和旧木板的死角,那座挂着“虹口木材加工厂”旧牌子的院子就出现在眼前了。
这是老梁当初租下来的场地。
说是厂子,其实就是一片废弃的木材仓库改建的。
三排砖瓦平房围出一个不大的院子,院门口用铁链子拴着一条黄狗。
黄狗认识老梁,摇着尾巴哼了两声。
老梁推开铁皮大门。
院子里一股子松香味夹杂着焊锡的气味扑面而来。
三十多个女工正埋头干活。
最里面那排平房是组装车间,窗户上糊着报纸挡风,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灯火通明。
几个穿着围裙的女工坐在长条木桌前,手指灵巧地往电路板上插元件、焊接、检测。
桌上摆着一排已经组装完毕的红星收音机半成品,整整齐齐码了两层。
另一间房是质检室,一个戴老花镜的师傅正拿着万用表逐台测试。
合格的放左边,不合格的放右边退回返工。
陈才走进组装车间。
女工们认出他来了,手上的活没停,但一个个都偷偷抬眼瞄他。
计件工资的制度是陈才定的。
谁干得多谁拿得多,不搞大锅饭那一套。
这些女工原来都是街道上待业的家属工,一个月能拿二十来块钱就烧高香了。
自从来了这个厂子,手脚麻利的一个月能拿将近五十。
五十块钱!
在1977年的上海,这已经是一个国营大厂八级钳工的工资了。
所以每一个女工看陈才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敬畏和感激。
这位从北京来的年轻厂长,手里有批文有门路,出手又大方。
跟着他干活有肉吃。
陈才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径直走进最里面那间上了锁的库房。
老梁掏出钥匙开门。
库房里灯光昏暗。
靠墙摆着十几个钉死的大木箱。
这些箱子里装的是陈才上次走之前从空间里转移出来的电子元件。
老梁关上门压低声音说。
“厂长,零件还够用七八天的。”
“按照现在这个速度,一天能出四十到五十台。”
“可是……”
他搓了搓手,表情为难。
“五千台,一个月,就算一天干满二十四小时也不够啊。”
陈才蹲下身拍了拍一个木箱,没有急着回答。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现在全厂三十多个女工,三班倒,一天最多产五十台。
一个月满打满算一千五百台。
离五千台差了三千五。
差的不是零件。
零件他空间里有的是。
差的是人。
“工人得扩招。”
陈才站起来。
“至少再招六十个。”
老梁倒吸一口凉气。
“六十个?”
“厂长,咱们这个场地坐不下一百号人啊!”
“而且街道那边……一下子招这么多家属工,居委会那关也不好过。”
陈才摆了摆手。
“场地的事我来解决。”
“居委会那边,你拿着轻工部今天开的批文去跑。”
“就说这是国家重点出口创汇项目,需要街道配合安排劳动力。”
“谁敢设卡,让他直接去找王特派员谈。”
老梁一听有轻工部的尚方宝剑,腰杆子立刻硬了三分。
“那场地呢?”
“隔壁那个废弃的棉纺仓库你看到了吗?”
老梁愣了一下。
“看到了,那地方荒了好几年了,归区里管。”
“下午你去区工业局跑一趟。”
陈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王特派员在审查会结束后当场手写的一份介绍信,上面盖着轻工部驻沪办事处的红章。
“拿着这个去。”
“棉纺仓库的使用权批下来后立刻清理打扫。”
“工作台和工具从现在的车间里搬一套过去做模板。”
“新招的工人进来先培训三天再上手。”
“培训谁来教?”
“从现有的熟练工里挑四个手最快的当班长。”
“每带出一个合格的新工人,班长额外奖两块钱。”
老梁听得连连点头。
这一套管理方法放在七十年代简直闻所未闻。
国营厂子里还在吃大锅饭磨洋工呢,陈才这边已经把激励机制玩出花来了。
“还有一件事。”陈才压低声音。
“今天晚上你把库房清空。”
“清空?”老梁吓了一跳。
“把现有的零件全部搬到新仓库去,旧库房腾出来我有用。”
老梁虽然不明白但也没多问。
跟着陈才干了这么久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厂长让干啥就干啥。
问多了也听不懂。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