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晚风止于旧年末 > 第4章 所有偏爱,都藏在克制里
    午休的风缓缓停住,教室重新恢复安静。

    那句“我不想往前走”像一粒轻轻落地的石子,砸在温知夏的心湖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散不去。

    她不敢抬头看沈聿白的眼睛。

    太澄澈、太认真、太真诚。

    认真到让她差点抛开所有顾虑,只想任性一次,想告诉他别走、想让他留在这座小城、想和他守着这条老街岁岁年年。

    可心底那点隐秘的闷意适时翻涌上来,轻轻拽住了她所有的贪心。

    她不行。

    她没有资格。

    短暂的沉默过后,沈聿白率先收回目光,没有再追问,也没有逼她回应那句带着私心的话。

    他向来克制。

    他的喜欢从来不是捆绑,不是索要答案,而是默默迁就,悄悄退让,把所有汹涌的心意藏在细水长流的日常里。

    下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知识点,粉笔灰在透亮的阳光里轻轻浮动。高三的日子枯燥又重复,刷题、订正、复盘、默写,日复一日压在每个人肩头。

    别人是累在身体。

    温知夏是累在心底。

    一下午四节课,她心口断断续续闷沉了好几次,每次都来得很轻,藏在翻书、写字、听课的动作里,无人察觉。

    她握笔的指尖偶尔会莫名发软,字迹微微发颤,等缓过那阵乏力,又立刻稳住力道,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刷题。

    坐在斜前方的沈聿白,总能精准捕捉她转瞬即逝的异样。

    她低头停顿的瞬间、呼吸微滞的片刻、悄悄垂眼调息的小动作,别人全然不觉,唯独他看得一清二楚。

    好几次他想回头,想问问她是不是又难受了,可看着她刻意端正、故作安稳的背影,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怕戳破她的伪装,怕让她更拘谨,怕自己过度的关心,会变成她更沉重的负担。

    于是所有担忧,都化作了不动声色的留意。

    傍晚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再次走进教室,手里拿着高校招生宣传册。

    册子上全是北方名校、一线城市重点院校的介绍,配图里是宽阔的校园、林立的高楼、四通八达的繁华街巷,是他们这座小城永远触及不到的广阔天地。

    “成绩靠前的同学重点关注北方高校,平台大、资源好、发展上限高,不要局限在本地。”班主任站在讲台前再三叮嘱,“尤其是沈聿白,你的资质完全值得去最好的城市,千万不要留守本地,浪费天赋。”

    话音落下,全班同学纷纷附和。

    “对啊沈聿白,你不去北方真的太亏了!”

    “以后发达了记得回来看我们!”

    “妥妥的未来大城市精英!”

    喧闹的玩笑声里,温知夏握着笔的手,悄悄收紧。

    纸上刚写出来的字迹,被指尖力道压得微微变形。

    所有人都在为他欢喜,为他规划万里前程,所有人都默认,他本该远走高飞。

    只有她一个人,藏着自私又怯懦的不舍,在心底悄悄期盼,又狠狠否定自己。

    沈聿白抬眼,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再次落在温知夏身上。

    她依旧低着头,安安静静看着习题册,仿佛外界所有热烈都与她无关。可他看得见,她垂着的眼睫轻轻颤着,侧脸清冷单薄,藏着无人知晓的落寞。

    他淡淡开口,压下周遭的喧闹:“我再考虑。”

    简单四个字,轻轻搪塞了所有人的期待。

    旁人只当他谨慎,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迟疑,从来都只为一个人。

    下课铃响,傍晚的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秋日提前来临的微凉。

    九月的江南,暑气渐消,风里多了一丝清冽的凉意。

    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走廊、楼梯间满是少年少女的说笑声。

    温知夏慢慢收拾书本,动作轻柔缓慢,刻意落在最后。

    她想慢一点,再慢一点。

    慢一点告别今天,慢一点面对和他日渐疏离的未来。

    沈聿白背着书包,没有先走,就静静站在教室后门等她,不催、不闹、不说话。

    等她终于收拾妥当,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才轻轻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不走?”她轻声问。

    “等你。”

    两个字,清淡如常,却是日复一日的偏爱。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斜斜挂在天边,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紧紧挨在一起,须臾不离。

    一路走出校门,老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摆摊的小贩、放学的孩童、归家的行人,寻常烟火,温柔琐碎。

    这条路,他们走了整整三年。

    从懵懂青涩的高一,到压力缠身的高三,春夏秋冬,朝朝暮暮,他几乎从未缺席过她的放学路。

    “明天周六。”沈聿白忽然开口。

    温知夏点头:“嗯,可以休息半天。”

    “想去江边走走吗?”他转头看她,眼神温柔认真,“晚风舒服,适合散心。”

    江南城郊的江堤,是整条小城最安静的地方,没有喧闹,只有晚风流水,岁岁安然。

    温知夏心头微动,下意识想答应,可下一秒,胸口又是一阵浅浅的闷乏。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

    走远一点、吹风久一点、情绪波动大一点,都会不受控地难受。

    她怕拖累他的周末,怕好好的散心,最后变成他陪着虚弱的自己疲惫奔波。

    犹豫片刻,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笑意温顺又疏离:

    “不了吧,我想在家刷题,快高三了,不敢松懈。”

    这是她第二次推开他。

    用最懂事、最上进、最无可反驳的理由,把他的温柔邀约,轻轻拒之门外。

    沈聿白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却没有强迫,只是轻声应道:“好。”

    他从不逼她。

    哪怕满心期待落空,哪怕心知她是刻意疏远,他依旧选择成全她的所有体面。

    两人走到老街分叉口,暮色更浓。

    往日里在这里道别,简简单单一句明天见,便各自归途。

    可今天,沈聿白却没有立刻让她走。

    他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看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沉默几秒,低声认真开口:

    “知夏。”

    “不用一直逼自己懂事。”

    温知夏浑身一僵。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吹得她心头酸涩翻涌。

    原来他都知道。

    知道她的拒绝不是不爱散心,是怕拖累。

    知道她的退让不是无所谓,是太自卑。

    知道她所有的懂事、乖巧、得体、疏离,全都是逼自己伪装出来的铠甲。

    她抬起眼,眼底微微发热,却依旧强撑着平静:“我没有逼自己。”

    “你有。”

    沈聿白的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

    “你永远怕麻烦别人,永远优先成全别人,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

    少年的目光澄澈通透,直直看透她十七岁所有小心翼翼的卑微与怯懦。

    温知夏别开视线,不敢再看他,怕眼底的湿意藏不住。

    “快回去吧,天黑了。”她轻声催促。

    沈聿白没有再追问,只是从书包侧袋拿出一小盒原味糖,塞进她手心。

    小小的糖盒带着他手心的余温。

    “胸闷乏力就吃一颗。”他细细叮嘱,“不要硬扛,我不在你身边,更要照顾好自己。”

    掌心的糖果沉甸甸的,像他藏不住的心意。

    温知夏紧紧攥着糖盒,指尖微微发颤。

    她低头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快步走进窄巷。

    背影仓促,带着落荒而逃的狼狈。

    她怕再多停留一秒,就会忍不住贪心,就会忘记自己易碎的身体、有限的余生,就会不顾一切想要留住他。

    看着她消失在巷口的身影,沈聿白站在原地,静静伫立了很久。

    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他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隐隐觉得,她的懂事、她的体弱、她一次次的推开与退让,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性格使然。

    好像有一场无人知晓的风雨,正悄悄落在她一个人的世界里。

    而他,此刻还一无所知,只能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拼命地、偷偷地偏爱她。

    所有汹涌的心动,所有笃定的余生,所有明目张胆的偏爱。

    都被他藏在日复一日的克制与温柔里。

    只为等一个,他还不知道结局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