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晚风止于旧年末 > 第3章 前路浩荡,我不敢同你并肩
    跑操结束的喧闹渐渐回潮,同学们三三两两涌回教室,带着夏日蒸腾的热气和少年独有的鲜活朝气。

    唯独温知夏的位置,安静得像是隔出了另一个世界。

    桌上那杯温水还冒着淡淡的余温,是沈聿白刚刚替她接的。

    她指尖轻轻贴着玻璃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稍稍抚平了胸腔残留的闷涩。她抬眼时,沈聿白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就在她斜前方。

    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挺拔,低头整理错题本,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从来都是这样。

    不张扬、不刻意,所有的温柔都藏在细节里,安静、克制、从不声张,却次次精准落在她最需要的时刻。

    温知夏静静看了两秒,轻轻收回目光,心里悄悄泛起一阵酸涩。

    高三的倒计时牌挂在教室最前方,红色的数字一天天锐减,刺眼又现实。

    所有人都在往前冲,奔赴各自滚烫的前程。

    只有她,像是被卡在原地。

    身体、命运、底气,样样都跟不上。

    课间几分钟短暂休息过后,上课铃声准时响起。

    班主任拿着一叠模拟测评分析表走进教室,神色严肃。距离高考仅剩不到十个月,整座学校的氛围越来越紧绷,空气里都弥漫着紧绷的内卷气息。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这次市模成绩出来了,整体波动很大,尤其临界生。高三最关键的就是稳住排名,你们现在的每一分,都是未来城市、学校、人生的分水岭。”

    话音落下,教室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不明白。

    高考,是普通学生唯一的出路。

    是沈聿白万里鹏程的起点,也是她最无能为力的分水岭。

    班主任开始念排名。

    第一名,沈聿白。

    毫无悬念。

    常年稳居市段前列,稳得让所有人安心。老师口中最有希望冲刺北方顶尖学府、冲刺清北梯队的苗子,前途亮得没有一丝阴霾。

    全班习惯性鼓掌,小声赞叹。

    沈聿白神色淡淡,没有半点骄傲,只是低头继续翻书,波澜不惊。

    直到念到中段位置,才响起温知夏的名字。

    中等偏上,安稳普通,不突出、不亮眼、没有任何冲刺名校的可能。

    不是她不努力。

    她比谁都认真,刷题、背书、熬夜、死磕,从不敢偷懒半分。

    可身体拖累精力,稍微用脑过度就心慌疲惫、注意力涣散,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维持一个普通稳妥的成绩。

    班主任点评的时候特意顿了一句:“温知夏心态稳,学习踏实,就是身体拖了后腿,太可惜了。”

    太可惜了。

    三个字,轻飘飘,却精准戳中了温知夏心底最深的自卑。

    她低头捏着笔,指尖微微用力,笔杆被捏出浅浅的指痕。

    是啊,太可惜了。

    可惜她空有努力的心,却没有一副能奔赴前程的身体。

    更可惜的是,她这样平庸易碎的人生,偏偏遇上了前途万丈的沈聿白。

    下课之后,教室里再次热闹起来。

    很多尖子生已经开始提前规划大学意向,讨论北方院校、一线城市重点高校、外省双一流。

    “我想去北京,平台大!”

    “我想考上海,以后发展好!”

    “沈聿白你肯定稳去北方顶尖吧,基本保送预定了!”

    几个男生围在沈聿白桌边叽叽喳喳。

    沈聿白抬眼,淡淡应声:“还没定。”

    他视线下意识越过人群,往后排看了一眼。

    温知夏正低头默默整理试卷,安安静静,不参与任何讨论,像是刻意把自己隔绝在所有热烈的前程之外。

    他眼底微动。

    旁人满心欢喜规划远方,只有他,第一时间在想——

    北方严寒、气候干燥、温差极大。

    她怕冷、体虚、心脏不耐受刺激,连江南的深秋寒潮都扛得费力。

    她一辈子,都去不了北方。

    那一刻,沈聿白心里第一次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所谓的前程浩荡、名校荣光,在他心底突然变得没那么重要。

    林柚然抱着练习册走过来,大大方方笑着问沈聿白:“你真要报北方啊?那以后我们一年都见不到几次了!”

    沈聿白没接话。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后排那个安静的身影上,沉默良久。

    温知夏听得清清楚楚。

    北方。

    远方。

    前程。

    所有字眼,都在无声提醒她——

    他们注定不是同一条路。

    她悄悄深呼吸,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强迫自己冷静。

    她应该替他开心的。

    他本就该高飞,该走远,该站在最高处看世界,不该被她困在潮湿温柔、狭小闭塞的江南小镇里。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半同学趴着睡觉,养足精神备战下午课程。

    空调低低运转,吹出微凉的风。

    温知夏趴在桌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心口那种熟悉的闷沉感又慢慢涌了上来,不重,但持续不散,像一块轻软的石头压在胸腔里。

    她不敢深吸气,不敢大幅度动作,只能轻轻蜷缩着肩,一点点忍受。

    忽然,桌角被轻轻碰了一下。

    沈聿白的声音极低,怕惊扰旁人:“没睡着?”

    温知夏缓缓睁眼,对上他漆黑温柔的眼眸,轻轻点头:“嗯。”

    “又不舒服?”他问得很轻,几乎听不出语气。

    温知夏习惯性摇头,笑意浅浅:“没有,就是睡不着。”

    沈聿白沉默看着她。

    他太熟悉她这套说辞了。

    只要她眼底带着倦意、神色发白、安静过分,一定是难受了。

    他沉默几秒,低声开口,第一次认真同她谈起未来:“最近都在聊大学。”

    温知夏的心轻轻一提,小声“嗯”了一声。

    “你想考哪里?”他看着她,目光认真。

    温知夏垂眸,指尖攥紧衣角,声音轻得像风:“我……应该就留在本地。”

    留在江南,留在小城,留在四季温润、不用奔波、不用远行的地方。

    也是,只能留在这个地方。

    沈聿白喉结微滚,轻声问:“不想出去看看?”

    她抬头看他,眼底干净又酸涩,带着十七岁最克制的遗憾:

    “我出去不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

    没有诉苦,没有卖惨,没有解释原因。

    但沈聿白瞬间听懂了。

    她的身体,撑不起远方的风浪。

    她只能守在原地,守着这片温柔潮湿的江南,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安稳、平淡、寸步难行。

    而他,本该翻山越岭,奔赴千里之外。

    一瞬之间,未来的分叉路,清清楚楚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轻声问:“如果……我留在江南呢?”

    温知夏瞳孔微微一震。

    她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留在江南?

    放弃北方顶尖高校、放弃最好的前程、放弃所有人羡慕的光明未来?

    就为了留在这个小镇?

    为了……她?

    仅仅一秒,她立刻摇头,眼神坚定,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行。”

    “沈聿白,你不能留在这里。”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

    “你要去更远的地方,你要往前走,你不能停。”

    少年望着她眼底明明不舍、却强行推开他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堵住,闷得发慌。

    他低声追问:“那你呢?”

    温知夏鼻尖一酸,迅速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湿意。

    “我在这里就很好了。”

    我配不上你的远方,所以我自愿留在原地,不拖你的后腿。

    这是她能给的,最体面、最温柔的成全。

    沈聿白静静看了她很久。

    阳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她像一株风雨里独自支撑的小草,温柔、倔强、习惯性独自承受所有重量。

    他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很轻,却藏着藏不住的偏执:

    “如果我不想往前走呢?”

    温知夏身子微微一僵。

    她不敢接这句话。

    不敢听、不敢信、不敢贪、不敢盼。

    一旦动了念想,往后漫长的别离、遥遥无期的距离、宿命悬殊的人生,都会变成凌迟自己的刀。

    她只能咬着唇,逼着自己冷静,逼着自己推开他。

    “你要的前程,我给不了。”

    “所以你必须走。”

    午休的风轻轻吹过书页,翻动细碎的声响。

    两个少年少女,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

    却是隔着前路、余生、命运的遥遥相望。

    此刻的他们,还没有确诊的惊雷,没有最终的别离。

    只是青春里最温柔、最无奈、最克制的——

    明明深爱,只能目送你高飞。

    前路浩荡,人山人海。

    她唯独不敢,同他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