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晚风止于旧年末 > 第5章 温柔是糖,也是煎熬
    周六的老街格外安静。

    没有早读的喧闹,没有下课的人潮,只有晨起的鸟雀落在香樟枝头,轻轻啼鸣,伴着巷子里断断续续的烟火声,温柔得不像话。

    温知夏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微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洒进房间,落在桌面堆叠的习题册上。她躺在床上睁着眼,没有睡意,胸口浅浅的闷意从凌晨就缠在身上,不尖锐,却绵长不散。

    像是有一层薄雾,久久笼罩着胸腔,呼吸轻浅,浑身提不起力气。

    她习惯性没有惊动任何人。

    父母周末也要早起务工,常年奔波忙碌,早已习惯了她乖巧省心的样子,从不会多问她身体如何、夜里睡得安稳与否。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她只是一个安静懂事、偶尔体虚的小姑娘,好好休养便无大碍。

    只有温知夏自己知道,这具身体的疲惫,早已超出了“体虚”的范畴。

    只是她不敢说。

    也无处可说。

    起身洗漱完,她端坐在书桌前翻开书本,打算一如昨日那般刷题度日。指尖触碰到笔杆的瞬间,细微的乏力感顺着手臂蔓延全身,握笔的力道不自觉轻了几分。

    她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高三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别人在拼命赶超,她没有资格松懈。

    书桌一角放着昨晚沈聿白塞给她的那盒原味硬糖。

    小小的透明糖盒,干干净净,带着淡淡的甜味。

    是他特意准备的。

    她说胸闷,他便记在心里,悄悄备好糖,叮嘱她难受就吃一颗。

    温知夏垂眸看着糖盒,心底又暖又涩。

    沈聿白的温柔从来都不是随口的客套,是事事惦记、件件落实、岁岁如常。

    可这份温柔于她而言,是糖,也是煎熬。

    糖越甜,她越舍不得放手。

    命运越残忍,她越害怕亏欠。

    久坐了一个小时,窗外的日光慢慢升高,气温渐渐回暖。室内安静密闭,空气流通不畅,温知夏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心慌袭来。

    心跳骤然变快,砰砰地撞着胸腔,紊乱无序。

    眼前瞬间泛起细碎的黑晕,指尖发麻,书页上的字迹开始重叠、模糊。

    她立刻放下笔,抬手死死按住心口,微微俯身,大口小口地调整呼吸。

    以往的不适只是短暂几秒,可这一次,窒息感持续得很久。

    漫长的半分钟里,她僵在椅子上,浑身发软,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直到呼吸慢慢平复,眼前的黑暗彻底褪去,她才缓缓松开手,长长喘出一口气。

    心底第一次升起浓烈的惶恐。

    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最近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体感越来越重,再也不是从前那种忍一忍就过去的小不适。

    她颤抖着手打开糖盒,取出一颗糖含进嘴里。

    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稍稍安抚了心底的慌乱。

    她靠着椅背静坐了很久,看着窗外静静摇曳的树梢,第一次忍不住偷偷许愿。

    她不求金榜题名,不求前程似锦。

    只求让她安稳熬过高三,只求让她再多陪沈聿白一段时间。

    就够了。

    中午家里没人,她简单煮了一碗白粥,小口慢咽。身体不适的时候,油腻辛辣碰不得,只能清淡果腹。寻常少女爱吃的零食、冷饮、大餐,她十几年里几乎从未肆意享受过。

    她的人生,一直都是小心翼翼、步步安稳。

    午后,天阴了下来。

    江南的秋日阴天格外多,云层厚重,遮住整片日光,空气变得潮湿微凉。

    这种天气,是她最容易难受的时候。

    百无聊赖间,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是沈聿白发来的消息。

    【在家刷题吗?】

    简简单单五个字,精准猜到她所有安排。

    温知夏指尖轻轻划过屏幕,慢慢打字回复:【嗯,在看书。你呢?】

    【在家整理错题。】

    【有没有不舒服?】

    他永远会在空闲的时候,第一时间问她的身体。

    仿佛已经刻进了日常本能里。

    温知夏看着屏幕,鼻尖微微发酸,还是习惯性打出那句谎言:【没有呀,挺好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

    随后发来一句:【傍晚我去老街散步,如果你闷了,可以出来走走。】

    他没有强迫,没有催促,只是给了她一个温柔的退路。

    他知道她喜欢安静,知道她怕麻烦人,知道她习惯性封闭自己,所以永远温柔等候,从不逼迫。

    温知夏盯着对话框犹豫了很久。

    她确实闷得心慌,一整天独自待在房间,安静得太过压抑。她很想出去走走,很想再见一见他,很想吹一吹傍晚的晚风。

    可身体的虚弱时刻提醒着她——她不配贪恋短暂的温柔。

    片刻的欢愉,换来的只会是深夜加倍的难受。

    最终,她还是轻轻打字,再次推开了他的好意。

    【不了,我想多刷两套题,你自己去吧。】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她心里空落落的。

    屏幕那头的沈聿白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顿良久。

    他懂她的推辞。

    不是不爱出门,不是不想见他,是习惯性克制、习惯性隐忍、习惯性把所有渴望压在心底。

    他没有再追问,只回了一个字:【好。】

    温柔退让,次次如此。

    傍晚时分,窗外果真起了大风。

    秋风穿过老街巷道,呼呼作响,卷起满地落叶。气温骤降,阴冷的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温知夏起身想去关窗,刚站起身,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胸闷眩晕。

    这次比中午更重。

    她踉跄着扶住窗台,眼前彻底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浑身力气瞬间抽离,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双手紧紧攥住窗沿,硬生生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几秒、十几秒、半分钟。

    漫长的窒息感折磨着她。

    等到意识彻底清醒,她额前早已布满冷汗,嘴唇泛着病态的苍白,四肢发软无力。

    她缓缓蹲下身,靠在墙角,安静平复气息。

    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

    她好像,真的撑不住太久了。

    从前她总骗自己,只是体虚,好好养着就会好。

    可现在她隐隐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养就能好的。

    是天生的、注定的、无法逆转的。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老街亮起昏黄的路灯,点点微光落在地面,温柔又孤寂。

    手机再次亮起。

    依旧是沈聿白。

    【起风降温了,记得盖好被子,别吹风。】

    他甚至不在她身边,却能精准预判她所有的脆弱。

    温知夏蹲在墙角,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何其有幸,能被这样温柔的人偏爱。

    又何其不幸,拥有最易碎的人生,配不上他的一往情深。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极淡的湿意,缓缓打字回复:【知道啦,你也是,注意保暖。】

    对话框停在这里,两人没有再聊天。

    隔着一方屏幕,隔着一段短短的街巷,隔着无人知晓的病痛与隐忍。

    他在那头满心牵挂、小心翼翼护她周全。

    她在这头独自扛病、默默隐忍、步步后退。

    夜色渐深,老街寂静无声。

    窗外的秋风越吹越烈,像是提前预告了年末的寒冬。

    那时的温知夏还不知道,

    这阵吹过十七岁晚秋的风,

    终将吹停她短暂的心跳,

    终将终止她所有温柔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