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晴朗了几分。
阿怜起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暖意。
她跑去厨房下了两碗面,江时越看着眼前的吃食,虽是素面,但却莫名让人嘴馋。
“你今日放了猪油?”江时越眼尖,一眼就瞧见了面上浮着的油,很是喷香。
阿怜嗯了一声。
她捧着碗,吃面的声音窸窣,瞧着她的模样,江时越也拿起一旁的筷子。
他眼前一亮,这面还真是不错。
只是……
“你这碗怎么比我大那么多?”他直言不讳。
阿怜瞥了一眼,她这只碗足足比他那只大了一圈,里头的面也多了许多。
她不以为意,又嗦了一口,“我煮的面,我多吃些怎么了?你的钱还没还我呢?吃着白食,还气不过,要是是在外头的酒楼,你这样,会被打出去的。”
江时越哑声,钱钱钱,怎么都是钱,她是掉钱眼子里了吗?这些天他也给她干了不少的活,她难道一点儿也没发现吗?
院子里的杂草除了,屋檐上的漏洞填了,屋子的地也扫了……她怎么就不能看看这些呢?
姑娘没有理他,安安静静吃着面。
他偷偷觑了一眼她,很快收回目光,然后又瞧了一眼,心道她想要钱,也是无可厚非的,倒是他,怎么一直在与一个姑娘斤斤计较,男子的气度都到哪里去了。
他刚想开口,却不曾想阿怜以为他又嫌弃她做的难吃,才迟迟不动筷的,自然不愿给他好脸色,张口就学着村口阿婆的语气把他数落了一通。
“江小六,怎么不吃?是嫌它不好吃吗?还是说你嫌的是我这个人。多了也嫌,少了也嫌,咸了又说,淡了又闹,一天天的,真难伺候,以为你是少爷吗?”语音未落,她倏尔止了话头。
身旁的那道视线太清晰了,她实在难以忽视。
她微微侧过脸,果然江时越泛着冷意的眸子定定地盯着她,短暂的一刻间,她心中不由咯噔一下,他不会恼羞成怒吧。
“看什么看,再不吃,都冷了。”她佯装没有被吓到,先发制人。
江时越顿时觉得她十分古怪,那语气,怎么他好像一个孙子一样被教训着,心中忽升腾起一阵不快来。
然后他冷冷嗤笑了一声,好吧,就当他小肚鸡肠,君子坦荡荡,这句话从来不适用他。
沉默着,两人都吃完了面。
阿怜顺手要将碗筷拿去洗了,江时越拉住了她的衣袖。
“等等。”
阿怜不明所以,刚刚她说得太顺口了,一时间说了那么多话,也不知道他现在心里头是不是在骂她。要是他实在不解气,她也可以让他说几句,反正说话又伤不着她。
紧接着,她看见他从身侧解下一个钱袋子,递了过来。
“钱,你拿着。”少年依旧冷声。
然后他从阿怜手里接过了碗筷,就要朝着厨房走去。
阿怜杏眸微睁,眉梢微挑,瞧着他一系列的动作,略显诧异,难道换了间屋子睡了一晚就被鬼附身了?说话竟然这么客气。
她的眼神还在他的身上流转着,江时越莫名有些忐忑。余光之中,他瞥见她手上还未消除的红痕,语气陡然别扭了几分,“你手还没好,好好涂药,不要碰水。”
“还有面也好吃。”江时越转身之际,又回头道了一句。
“谢谢!”
阿怜忽然抿嘴,最后实是忍不住噗嗤一声,他是从来没有与人这么说过话,还是没有与姑娘家这么说过话呀?脸颊上腾起的红晕连她都看出来了,好不显眼。
但既然他愿意去洗,阿怜自然乐呵,又少了一件事。能够偷得一点闲,似乎很多人都乐忠于此。
她将钱袋子颠了颠,比上回的重多了,于是迫不及待地往桌上一倒,铜板、碎银哗啦啦落了一桌,她仔细数着。
江时越才走了几步,便听到屋内的声响,了然于心,抵在墙边唇角微翘。
他就是故意让章承载给他碎银的。
阿怜心情愉快了不少,没想到竟然有八两零十六个铜板,按往常来说,这都够她生活一整年的了。
她偏头往门外一瞧,江时越已经洗好了碗筷,似乎正在收拾厨房,他倒是没有出尔反尔。
午间有人来了一趟让她去搬木头,阿怜应了。这几日天寒,好不容易回了些暖,便有活计做了。
江时越听到她要出门,皱着眉头不让她去,“你不是有钱了,还出去做工干什么?手好完全了?”
他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偷藏一点起来了。
阿怜对他的话置若未闻,依旧擦着柜子,什么叫有钱就不用做工了?这年头会有人嫌钱多?况且,这钱万一花完了呢?他那模样,之前肯定是个被人伺候惯的,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临近年关,本就有许多东西需要添置,还样样涨价,不多存些钱怎么能行?
她剜了他一眼,他要是再受伤,那药可贵着呢。
随后她抬手看了看,手背上只是一些破皮处还没长好,有些泛红,但是已经没有当初那般疼了。这点儿小伤,还值得她耽误出工的机会。
她一直明白的,村里人有什么活,无论是出力气的还是不出力气的,都先过来喊她一声,是在乎她。要是她这不来那不来,他们不喊她了,她还不知要去哪里讨饭吃。
与她相处这么些时日,江时越也摸清了些她的性情,这人轴得很,只会坚决得奉行自己的一套理念,面上瞧着好说话,但真要触及到她的领域中去,就如同进入狼群的深处,即使自损一千伤敌八百,她也会干。
于是他松开了她的手,没再劝她,只低声道了一句小心些。
阿怜这回应了。
出了屋外,她一路去了李大哥家。他家要翻新,说是要娶媳妇了。
“来啦!”李俊远远看见阿怜,便朝她打招呼。
阿怜高兴地挥了挥手。
只是见到他后头的人,阿怜神色一变,扬起的唇角抿平了几分。
她怎么忘记了李俊的成婚对象就是郭蓉呢。
原本好友成亲,她是高兴的,屋子的箱匣里她还藏着一件要送她的贺礼。
只是如今,她依旧是高兴的,可是再见到她时颇有些不自在。就像是两个正在吵架的人,毫无预兆地被安排在一起见面,让她一点儿也没有准备。
“阿怜。”郭蓉笑容明朗,奔上去拉住了她的胳膊。
阿怜有些不习惯这久违的亲昵。
她亦朝她笑笑,“恭喜阿蓉觅得良婿。”
话甫一出口,明显取悦了李俊。他是个厨子,家中亲人皆逝,一开始他只是酒楼的一个帮工,很多人都不看好他,也没有姑娘愿意嫁到他家来,只是近两年他渐渐将手艺学了,工钱也翻了倍,这才有了余钱。
听到阿怜诚心的祝福,他掩饰不住的欢喜,让郭蓉招呼阿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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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一旁吃着点心再说话。
“李大哥,活还没干呢?”阿怜提醒道。
再不忙活起来,这天可都要黑了。
李俊连连摆手,“不用,你是阿蓉的朋友,就陪着阿蓉说话就好,工钱的事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如数给你的。”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怜解释道。
李俊没再听,自顾自去了厨房。不一会儿,阿怜就见他手里端出一盘糕点。
郭蓉拉扯着她去了一旁的桌几坐下。
放下糕点后,李俊便离开了,指挥着另外几人往里头搬木头。
郭蓉见她目光一直跟着那边,握住她的手说道:“屋子修缮的已经差不多了,也只是几根木头还要再加固一下,他们几人忙活就够了。阿怜,你陪我说说话吧!”
阿怜倏尔回眸。
郭蓉知晓她一向好说话,笑嘻嘻地从桌上给她递过一块梅花糕。
她接过,梅花糕还腾着热气,轻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引得满嘴都是花香。
“慢些吃,怎么长大了还这样,一看到糕点就忍不住。”郭蓉嗔怪道,她用手抹了抹阿怜的唇角,“这要是以后别人拿了几包糕点,就把我们的小阿怜骗走了,该怎么办呀?”
闻言,阿怜禁不住笑了一下,她看过去就那么容易被骗吗?况且,谁会愿意去骗她呀!
她的眼底闪过一片朦胧的水雾。
“阿蓉,你也欺负我!”
“哪有?”
二人说话的声音不小,不远处的李俊转过头来看着二人嬉笑的身影,好似一对亲姐妹一般,明明阿怜还更大一些呢。
他忽然想起更久之前,第一次见过她们的时候。
那时的她们都还没长大,阿怜总是来酒楼替周松买酒,她扎着两只辫子,脸就巴掌大,瘦瘦小小的,瞧着就跟吃不饱一样,也是如此让他对她有了印象。
有一天阿怜如往常那般来酒楼,可半途却遇上了几个逃学的顽童,他们以为阿怜好欺负,便打翻了她的酒,就她围堵在了巷子里。
他那几日手臂被刀划伤,在家休养不曾出工,出来买菜正巧看见了。便去寻掌柜过去帮帮忙,但掌柜不肯,说他小瞧了她。
他思索了片刻后,放下手里的菜篮,还是往巷子里冲了去。可是,还没靠近就看见那几个浑小子鼻青脸肿地往外跑,嘴上还大喊着“不敢了”。
再往里去,就看不到阿怜人了。他垂头丧气地回去,又在酒楼门前看见了那个姑娘,还有阿蓉。姑娘神情奕奕,脸上丝毫没有半分惊慌。
阿怜想要掌柜再卖她一壶,可是她手里头的钱不够了。掌柜没应,那点儿钱还不够他的成本,再怎么说都不能做亏本的买卖。
阿蓉那时不知从哪里拾得一壶,给了她,说是自己买错了,家里头没人喝,买回去定会浪费。她怕被责骂,就想着将它藏起来,可是刚巧阿怜需要,把它给她,她就不用费劲心思地藏了。这样,他们就不会发现,阿怜也不会挨骂了。
她的借口很是拙劣。
但其实,后来掌柜与他们闲聊时,他才知道,那酒是郭蓉拿出自己全部的零用钱买的。
但这些,阿怜是全然不知的。
她看见了他,让他不许透露半点风声。
李俊收回了目光,擦了一把额间的汗,弯腰搬起木头,喝道:“大家伙,卖力些,争取天黑前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