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承载也明显愣了一下。
眼前的男子已然与记忆中十一二岁的少年不一样了,但相似的眉眼还是让章承载一下子认出了他。
他垂眸,视线落在了阿怜拉着他衣袖的手上,目露了然。难怪这些日子京中流传着他下落不明的消息,不料竟也躲到这儿来了。
他倒好,落得个清闲,他爹可就急坏了。
“进来!”他淡淡说了两字,随后转身进了屋。
江时越抿唇一言不发,也跟着进去。
阿怜站在外头,刚迈开步子,全胜上前伸手拦住了她,朝她摇了摇头。
她看了一眼全胜,又看了一眼禁闭的屋门,想起刚刚章承载流露出的意外之色,也明白了他与江时越关系不斐。
于是,她便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全胜劝她去西间的屋子里休息,天寒冻人,但阿怜没应。
过去了许久,江时越才从里头出来,章承载跟在他的身后。
听到吱呀一声,阿怜回头望去,猝不及防间与男子的视线对上,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你是不是傻,不冷呀!”
他快步走了过去。
这是阿怜第二次见到他急言令色,她反驳道:“你才傻,没看到我披着披风吗?”
她说的有些心虚,这披风是刚刚全胜阿伯给她的,他看她一个人坐在寒风之中,于心不忍,便去寻来了一件。
毛茸茸的领子将阿怜裹得紧实,不露进一点儿风。
“那你坐这干嘛。”江时越半分不让,正常人谁会大冷天坐在外面,不是脑子坏了是什么。
阿怜凝滞了片刻,这次没话说了,她只能恶狠狠地盯着江时越,显得好似她才是占理的那个。
“江小六,你有病。”
章承载立在一旁看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互不退让,竟莫名有些怀念,少时他与阿姊也是这般斗嘴。
“好了。”他走上前来。
阿怜知晓章承载是个温润的性子,但有时总是会忍不住怵他。这不,他一发话,她哪里还敢造次。
章承载淡声道:“回去吧!”
她略显疑惑地抬起头,在江时越与他之间扫视了一番,随后点了点头。
江时越只觉着她的神情有些莫名。
回去的路上,阿怜走在前头,江时越在后头。
她一直微蹙着眉,若有所思。
江时越好奇:“在想什么?”
阿怜抬头去看他,他错开了目光,挠了挠后脑勺,漫不经心道:“刚刚差点撞上柱子了,阿怜姑娘,你走路可得当心呀。”
听他说得这般混不吝,阿怜噗嗤一声笑了。
她思索了片刻,回应了他前头的话:“不是有句诗叫做十载相逢酒一卮,故人才见便开眉。你与章叔明显是旧相识,怎么你们见面好像都不开心,他甚至没有留你过夜。”
“你会诗?”话一出口,江时越又觉得不是很准确,他换了一种表述,“你识字?”
阿怜颔首,然后抬起两个手指微微张开一点儿距离,圆圆的杏眸中展露出几分俏皮,说道:“认得一点。”
接着她余光中就见他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神情,活像有人逼他吃了他讨厌的吃食那般。
阿怜只觉得他在嘲讽她,于是连带着他左眼眼角上那颗好看的小痣,她忽然都觉得有些不顺眼了。
江时越很纳闷,既然她认字,那也算有些学识了,怎么上次还能被坑得那么惨。
他摇了摇头,嗓音清润,“没什么,不是所有人见面都是那样。”
“谁教你识字的?”他又问她。
风势忽然更盛了些,阿怜拽着披风的手紧了紧。
她打了一个寒颤,道:“章叔教过一点,简辞也教过一点,然后我自己还偷摸着学了点,只是,学艺不精,好多都记不住,也不知道意思。”
江时越:“简辞是谁?”
“村里的一个哥哥。”她没有再说。
哥哥?他眸光一暗。
“江小六,你说过的,你得付钱!”阿怜忽然跑了起来,边跑边回首,厚重的披风将她裹得像个雪人,没一会,她便喘着气,停了下来。
稍稍落后于她的江时越又再次与她并排,她面色红润,呼吸声落在他的耳畔极有规律。
“不付钱的话,我就将你赶出去。”她放着狠话。
江时越侧头看去,阿怜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戏谑,更像是张牙舞爪的小兽,他侧头不知觉弯了唇角。
财迷,他还能少得了她。
他伸手抚摸腰间的钱袋子,那儿沉甸甸的,刚装满了一袋,是他方才向章承载讨的。
他出来的时候钱丢了,身上唯一值钱的匕首也被便宜当了,为了不证明他是个失信的人,他只好去要了一些。
那时,他与章承载刚说完一些朝堂上的话,继而章承载又说起了他。
“你是如何受伤的?严不严重?”他语气关切,看向江时越,后者的脸上神情淡然,要不是他额角的伤口还没痊愈,仿佛那人说的不是他。
江时越喉间一哽,眼眶有些湿润,微微偏过头,尽量不让泪水落下,“都已经好了。”
“那你可知是谁伤你的?”章承载继续问道。
等了许久,他没说话,那便是不知道了。
近些年来几位皇子夺嫡之势越发激烈,听唐应说朝堂之上早已经是互不退让。大皇子为长,二皇子为嫡,三皇子母家实力强势,四皇子岳家亦不遑多让。盛武帝却没有丝毫动作,甚至不传出一点儿有关的风声,任由四子斗。
章承载有时在想,盛武帝这招鹬蚌相争,是否是为了最后渔翁得利,可是这是人,斗得久了心狠了,焉知不会被反咬一口?
他上前轻拍江时越的肩,郑重道:“我知你与四皇子交情匪浅,但那是夺嫡,一路上血是不可能少的。”
江时越低垂目光,半晌,才听见他开口:“我知道。可是他是我的好友,当初大皇子、三皇子一同欺辱我之时,也只有他偷偷过来看过我,为我送过伤药。这些年来,他过得也是很不容易,我都知晓。”
章承载见他下了主意,也没再劝。
接着他又想起了一件事,话锋一转,“你这些日子都是与她同住?”
她是谁,不言而喻。
江时越下意识将视线落在窗前,但那儿紧闭着,探不到人。
他嗯了一声。
章承载叹了一口气,道:“她那住所确实令人放心,大多数时候都不会有人寻去。只是,男女大防,这些问题你该注意着些。”
“阿怜是个好姑娘。”
闻言,江时越面色一变,耳尖微微泛红。
舅舅这是在提醒他,难不成他看过去那么像一个玩弄他人感情的小子吗?
他一时间陷入了自我怀疑。
见他呆愣住,章承载顿时觉得自己的玩笑过了些。他清了清嗓,又问道:“你还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这也不怪章承载问他,现如今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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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四起,就连唐应都怀疑是他将人藏了起来。
江时越神色一凛,“再过段时日吧!景含在查了,我暂时还没收到他的回信。”
“我也想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提及章景含,轮到章承载沉默了。将近六年未见,他那儿子也应是长大了,这些年夫人的书信越发多了起来,夫人总是时不时在信中念叨家里的琐事,前段时间还说起了含儿的婚事。他的目光落在案前的匣子里,心口莫名有些疼,这些年,终是他欠了他们!
他此生再难偿还。
他颓废地滑坐在了案椅上。
江时越见他如此,心里也不好受,若不是为了他,他的舅舅何至于与舅母、表兄相隔两地。曾经他总会想,若是他不在就好了,陛下许是不会罚舅舅了。
到底是他太过天真,就算没有他,江章两家也难免帝王猜忌。
“好!”
章承载收敛了情绪,想要出去,他知道,那小姑娘定然在外头等着。
江时越没动,章承载回头看他。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咬着下唇磨蹭了一会,最后还是说了。
“舅舅,借我一点钱。”
章承载怔了一下,随后瞧见他为难地站在原地,摇头失笑,他这外甥还是那般好面子。
回到院子,江时越没有跟着阿怜回去她的屋子,而是去了另一间。
阿怜解完披风,一转头没有看见他。
她打开房门瞧了一眼,只见东侧的那间屋子亮着灯。
“哈~江小六,你跑到这屋来干什么?”阿怜站在门口,她打了个哈欠。
今日已经很晚了,一整日的疲惫让她颇为困倦。
江时越闻言转过身子,来到阿怜面前,伸手指了指屋内的那张床,说道:“之后我睡这。”
阿怜眉头微皱,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解释道:“地上太冷了,于你于我都不好,而且这间屋子我收拾过了。”
阿怜想了想,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见她不言,他又给出了一个理由:“而且要是有人进了你的屋子,看见了我,该如何解释?”
阿怜刚想说不会有人会去她的屋里,他是第二个,蓦然抬头看见他欲盖弥彰的眼神,她忽然懂了。
他在顾忌她。
他是男子,她是女子,男女授受不亲。
周老头总是说她不聪明,不懂得看人脸色,所以有时她才会成为别人看碟下菜的那人。可是自从他去了之后,她明明就看清楚了很多人的心思。
她抿了抿唇,有些干涩。
许久没等到她的回应,江时越扯了一下唇角,一双桃花眼轻挑着,流露出淡淡的笑意来:“难不成其实是你害怕,所以才要我跟你一个屋?”
他说得煞有其事,还举起双手做出唬人的动作。
男子眼底的笑意太过直白,阿怜一时失神,看得痴了。待反应过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亏她刚刚还把他想的那般好,转眼间又对她开起了笑腔。
哼,她果然还是不够聪明呀。
阿怜瞪了他一眼,也没去管身后人,径直回了自己的屋。
不久,那头屋里的灯灭了。
接着江时越隐隐约约听到那边抛来一句,“蜡烛也是要钱的。”
江时越失笑,甸了甸手里头的袋子,钱,现在他也有了,这蜡烛还不能够让他点一会吗?
不过,他还是很早就吹灭了。
他想,她说的似乎也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