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既见今朝 > 7. 见故人
    阿怜甫一进门,就见江时越在窗边站着,出了神。

    她将药瓶在桌子上放下,绕过小几,走了过去,他还没有发现她。

    想什么想得那么入迷?

    “江小六?”阿怜轻声喊道。

    江时越从思绪中回来,没应,睨了一眼阿怜,然后从她的身旁绕过,最后在长椅上坐下。

    “你怎么了?”阿怜追了上去。

    “没什么。”他神情淡淡。

    她才不相信呢?就他刚刚的模样,没问题才怪。但既然他不愿意说,那她才不上赶着去问,他有事没事,其实与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于是她便在他的对面坐下,旁若无人地拧开药瓶。

    一时间,屋内药味弥散。

    阿怜也不知道这药膏的味道竟然这么冲,莫不是和良药苦口一个道理?

    她正想着挖一勺敷上,身旁人却动了,削长的手指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面前视野之内,在她还愣神之际直接从她手里头拿过刮药的竹片。

    “你做什么?”

    “怎么伤的?”

    二人异口同声道。

    阿怜没让他替她抹,她又不是不会动了,况且伤的是左手,妨不成事。

    江时越定定地看着她,微黄的日光柔柔照在她的身上,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他看不透她。

    药膏抹上的时候,阿怜总是觉得有些微微刺痛,她时不时低头吹一吹自己的手背。

    大大小小的水泡都被处理了一遍,她不由弯起唇角,要去将药瓶盖上。

    江时越这次却先她一步。

    阿怜愣怔了片刻,没说什么,目光从他的一本正经的脸上缓缓落下,移至他瘦削的手指上,筋骨分明,上头细微的擦伤都已经结痂,许是天寒的缘故,虎口处又裂开了几道口子。

    “这不是被锅烫的。”这不是在问她。

    他目光如炬,盯着她的伤口,像是诘问。

    阿怜下意识又想要将手往后一缩,但突然间又觉得没必要,最后只是微微一屈,身体却不由僵硬住。

    许久,她睁大了眼睛,从他的手里夺过药瓶,若无其事地放在了柜子里,随后又坐过来。

    她说:“这伤我昨日就处理过了,只是没想到今天还没消,其实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用针将那些水泡挑了就好。”

    她说得轻松,可是那么多水泡,甚至些许个还黏连在了衣裳上,刚刚她拉起袖子的那刻,皮连着一同被撕拉下来,她硬是没吭一声,只是低着头。

    江时越从侧方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看见她一直轻轻颤动的眼睫。

    他不懂,她为何如此无所谓。

    “下次不要这样了,命是自己的,这手也是自己的。”

    阿怜见状,倏尔往他胸前一凑,目光流露出几分促狭,“江小六,你是在关心我吗?”

    江时越一顿,清浅的药味直往他鼻子里冲,他不自然地往后靠去,只觉得她笑得碍眼。

    他忽然开口,“刚刚门外的人是知县?”

    阿怜知道他是在转移话题,她轻声嗯了一声。

    “你知道?”

    “他穿着官服。”

    她睨了一眼他,那还问她,这不就是简辞常说的多此一举吗?

    江时越:“但我感觉他更像一个大官。”

    “欸,你也觉得?”

    阿怜拿起桌上还剩的米糕,咬了一口,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他是被贬下来的。”

    江时越沉默了。

    “你和他很熟?”阿怜嚼着米糕,觑了一眼不说话的人,含糊不清道。

    他沉默不语,过了片刻,转过来注视着她,“阿怜,你有办法让我见见章知县吗?”

    顿了顿,他又说:“放心,不会白让你帮忙的。”

    阿怜最后还是没有从江时越的口中知晓他与章承载的往事,但她还是同意了。

    清辉从枝丫上洗下一片淡淡的影子,灯笼下的穗子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纠缠不休。

    阿怜带着江时越从偏门偷偷溜进了章承载的府邸。

    她今日可打听清楚了,前几日她见到的男子也是京城来的大官,这几日章承载走到哪,他就跟到哪。许是觉得乏味,今日留在了客栈。

    阿怜亲眼见到他进去了,没有出来。

    她仔细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子,他抿着唇,无端让阿怜觉得他莫名变得沉重起来,挺直的脊背束缚了他往日的随性。

    江时越心里很是复杂,对于那个人,他是感激的,也是亲近的。

    陡然想起许多年前,御书房前,他看到了那个为他跪下的男子,不同于他的父亲,劝他忍让。

    他始终记得那人对着面色震怒的帝王直言道:“无论行舟的父亲是谁,臣永远都是他的舅舅。”

    “所以,臣不能看他被随意欺凌。”

    龙案前的帝王闻言神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你放肆!”

    紧接着一块砚台被掷了下来,重重砸在章承载的额前,他站在父亲身后,往后向前看着这一幕,不敢多言。

    正处于盛怒的帝王注意到了他,眼睛微眯,他盯着他片刻,说道:“上前来。”

    江时越不敢不上前。

    父亲拉着他的手在案前跪下。

    “还望陛下息怒,今日一切所为皆是犬子不是,还请陛下念在他年纪尚轻的份子上,宽宥一二。”

    说完,父亲拍了拍他的背,随即俯下身去。

    “年纪尚轻?”盛武帝轻嗤了一声。

    一旁的刘公公觑了一眼帝王的脸色,上前接话,“江将军此言差矣,令郎年纪已经不小了,十一岁的年纪该承担起责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然以后若是走了将军的路子还如何对三军负责?”

    “况且两位皇子身份尊贵,令郎不顾尊卑,与皇子斗殴,致两位皇子受伤,这似乎已经不是年纪小不小的问题了。莫不是江将军根本就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所以家中的小辈才会如此胡为?”刘公公的声音倏尔尖锐起来。

    盛武帝拧眉看向地上的人。

    章承载气急,他本就与刘茂有些龌龊,这次才会让他找准了机会发难,两个皇子确实有伤不假,可是他的外甥身上就没伤吗?他们不过擦破了点皮,可他呢?

    章承载看向低着头的少年,额角、脸颊、脖颈、膝盖,全身上下哪一处不是伤,红肿得厉害。

    他抬眸看向盛武帝,后者只是静听着,没有任何反驳。

    猩红的血丝弥散在章承载的眼底,若不是他当初……他的外甥又何至于此!

    “是,是臣教导无方。”江毅喊道。

    江时越就那般跪着,耳边一侧是父亲的声声认错,另一侧是舅舅头上的血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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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许久,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语气郑重,“此事是我的错,我愿受罚,还请陛下息怒,看在父亲与舅舅多年来于家国、于陛下尽心尽力的份上,饶了他们御前无礼之责,行舟在此先谢过陛下。”

    行舟,是江时越的字。

    本来男子及冠方才取字,但江时越出生之时,恰巧是在皇宫之中。那日盛武帝途经产房门前,闻其哭声,倏尔有感,于是江时越还未冠名,便先赐下了字。

    这也是这么多年江时越第一次在盛武帝面前以字自称。

    盛武帝神情微动。

    少年垂裳而跪,垂放在两侧的双手微微泛红,指甲的缝隙还冒着血珠,鲜红而刺眼。

    他别过眼,语调依旧是那般不近人情,“既如此,江时越剥去皇子伴读身份,笞二十。”

    那日,是刘公公执刑。

    江时越翻转了下手腕,厚实的茧子密密麻麻覆盖在上面,他已经分不清哪里是疤痕了。

    “难怪!”他呵了一声。

    阿怜没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她略显疑惑地问道:“江小六,你怎么了?”

    不知为何,她刚刚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种绝望,不同于她曾经见过的那种重金难治、自备棺材的无力感,也不同于刑场之上、已知生死的恐慌,他更像是一种自哀。

    是在哀什么呢?

    她悄悄收回视线,唇角微微卷起一个弧度。

    她想那些干什么?又与她没关系,她自己尚且如此。

    屋内忽然有了动静。

    江时越一下子反应过来,阿怜再看身旁人,刚刚的感觉仿佛就是一瞬,更像是她感知错误。她看到他在看见屋内人出来的那一刹,眼底迸出希冀,束起的长发在空中扬起。

    出来的是章承载与唐应,身旁还跟着全胜。

    阿怜有些糊涂了,他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

    唐应轻拍了几下章承载的肩膀,“章大人,你可要想好了。”

    章承载一抖,唐应的手顺势滑了下来,他朝他挑了一下眉,“唐大人,这么闲吗?”

    “是啊,如今太学讲师众多,不差我这一个,况且祁阳县风景如画,我亦沉醉其中,自然要好好观赏一番,不负我这垂老之身。”说罢,他笑了出来。

    “垂老?”章承载冷哼道:“我看唐大人正值壮年,再多生几个都没问题。”

    “你……”唐应的脸陡然升温。

    阿怜看着莫名有些好笑,这唐大人真经不起玩笑,章叔的嘴也太毒了些吧。

    江时越侧身立在她身旁,垂眸看向她,姑娘捂嘴失笑,很是生动。

    唐应拂下袖子,“乐明,与陛下斗是没有好下场的。”倏尔,他的语气低了下来。

    说罢,他深深看了一眼他,便往门外走去。

    “有什么下场,我会不知道。”章承载低喃了一句。

    “出来吧!”他朝着东侧的墙边喊了一声。

    江时越没动,连着阿怜也没出去。

    他似是有些无奈,又喊道:“阿怜。”

    阿怜知晓再不出去,章叔就该生气了。她瞅了一眼还在愣神的人,二话不说,就着他搭在她臂上的手,连带着他也拉了出来。

    他说过要见他的,现在何必如此扭捏?

    见到来人,全胜的呼吸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