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叶明疏难得的安静,盯着手帕不说话。宋锦棠犹豫要不要将昨晚之事告诉他,就算合作不成,也当做个提醒。
正想开口,叶明疏忽然凑了过来,抱着她的胳膊恳求:“棠棠不要走好不好?我不想你走,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
“……”
一对他心软就得寸进尺。
宋锦棠瞬间打消了念头,掰开他的手,“叶明疏,你不信守承诺,说好的约法三章呢?我随时可以离开。”
“我知道……”叶明疏抱不成,改成扯她的衣袖,“我只是舍不得你……”
拒绝合作的是他,不肯说实话的也是他,现在又缠着不让走。
宋锦棠当真是看不透他,她扶额叹气,“叶明疏,我想我们之间应当没什么情意才对,不然你怎么会如此表里不一?”
“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过去发生的一切,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也请你别再纠缠。”
她直视叶明疏的眼睛,将“纠缠”这两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叶明疏退开一步,脸色有些难看,“棠棠就这么想和我撇清关系吗?”
说起这个,宋锦棠更气了,“先撇清关系的不是你吗?”
末了,她又觉得没必要和他争吵下去,无端地消耗心力,长舒一口气,镇定下来,“我们之间只办事,不论情。”
车厢内沉默了很久,叶明疏缓缓点头,“好。”
到了广朔王府,宋锦棠率先下了马车,叶明疏被人扶着下来,什么都没说,径直往前走,宋锦棠紧跟其后。
经过通传,府内常使为她们带路。宋锦棠余光悄然打量四周,默默记下路线。
广朔王没在前院正厅招待,而是让常使领着她们去了后院花园西北角的六角凉亭。
亭子临水而建,连着抄手游廊,还未走近就听到丝竹歌舞声伴随着男郎们的欢声笑语,飘进众人的耳内。
不用想都知道在干什么。
叶明疏在距离凉亭十几米开外站定,等着常使去通传。不过多时,歌舞声停了,一众衣着薄如蝉翼衣衫的男郎从回廊的另一头退去,叶明疏才端起笑意,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地往前走。
“姨母~”他扯着甜嗓走进凉亭,“疏儿来看您了。”
凉亭内,广朔王倚靠在软榻上,胸前的衣襟散乱,见他进来,拢了拢衣襟,稍稍坐正,“疏儿来了。”
她把叶明疏全身上下打量一番,笑道:“许久不见,倒真是长成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年郎了,来来,到姨母这儿来。”
伺候广朔王的侍从有眼力见地让开位置,退至一旁,叶明疏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坐了过去。
宋锦棠则站在亭外,视线淡淡扫过座上的中年女人。广朔王离京多年,这次是抓了末雨才进京的,叶明疏与她多年未见,她能让叶明疏见末雨吗?
叶明疏带来的人不多,但宋锦棠是个女人,还是个身形高大的女人,十分扎眼。广朔王寒暄完就把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这就是疏儿新得的美人?当真是好眼光。”
叶明疏脸一红,“姨母~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也是无奈之举。”
他被赐婚一事,广朔王自然也听说了,闻言哈哈一笑,十分赞同道:“疏儿做的没错,你可是我的亲侄子,怎么能去填他姚氏的坑?等改日,姨母亲自为你挑选一门好亲事,定求得一个事事如意的好妻主。”
叶明疏甜甜一笑,“谢谢姨母。”
闲聊了几句家常话,叶明疏自然地把话引到敌国细作一事上,“姨母可问出些什么?”
广朔王谨慎地看了眼宋锦棠,对着身旁的人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叶明疏给了宋锦棠一个眼神,宋锦棠心领神会,跟着众人一起退下。
站得远了,听不见里头人谈话,她便借口更衣离开。
叶明疏不一定能成,她得找机会摸清地牢的位置。
宋锦棠一路上避着人走,除了些打杂的仆役,没瞧见护卫模样的人,又往深处走了些,过了几道月洞门,花草树木褪去,出现大片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来往的仆役骤然减少,四周都静了下来,脚下的石子路似乎都泛着阴森冷意。
“你这妮子,又在偷鸡摸狗,当心被殿下发觉,剁了你的手!”
前方传来一声呵斥,宋锦棠闪身躲入一块假山石后面。
“哎呀,我才刚歇一会儿,只要你不说,殿下不会发觉,再说了,不就一个人嘛,她还能逃得出这王府啊?”
“哼,这可是殿下从龙峡关千里迢迢带回来的,让我等在此看守是看得起我们,若是出了差池,你我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看着呢。”
情况如她所料,戒备不算森严,宋锦棠转身原路返回,心中思虑着破局之计,不料刚过一道门,就迎面撞上一个护卫打扮的人,她立刻握紧腰间佩刀,肃声问:“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糟了。
宋锦棠后退一步,开始扯谎,“我要找净房,一时走岔了路,一不小心就到了这里。”
护卫不听辩解,重复质问:“我问你是何人?为何来此?”
“我……”
一想起“面首”这两个字,宋锦棠有些说不出口,眸色渐冷,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准备趁她不备给她一击。
护卫眯着眼压近一步,刀已出鞘三寸,“再不交代,我就砍了你。”
“她是我的人。”
一阵脚步声靠近,宋锦棠循声望过去,只见叶明疏弯着双眸冲她笑,走近了又板起了脸,装模作样地训斥道:“怎么跑这儿来了?若是不认路,找个人领你去便是,还要本宫亲自来找你,丢人现眼。”
宋锦棠低垂着眼配合道:“是我错了,殿下恕罪。”
叶明疏微微一笑,“知错就好,回去吧。”
他伸出了手,宋锦棠暗自睨他一眼,却对上了他挑衅的眼神,唇角勾起的弧度仿佛在说:“逢场作戏,你识点儿趣。”
无奈,她只能伸手去扶他。
护卫眼睛来回在二人脸上滴溜一圈,被叶明疏呵斥回去,“哪来的奴才?这般不懂规矩,还不快把刀收了,是想让本宫教教你何为规矩吗?”
“属下不敢!”护卫连忙低下了头,收刀入鞘,退到一旁。
叶明疏领着宋锦棠离去,等过了拐角,扶着他的手立刻撤了,他讪讪地收回手,道:“棠棠真无情,我刚刚可帮了你。”
宋锦棠冷笑一声,反讽:“我可不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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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把恩情挂在嘴边的人。”
叶明疏被噎住,不再说话。
两人一路默默无言,等出了府,上了马车,宋锦棠才再次开口:“如何?”
能让她主动关心的只有末雨,叶明疏如实道:“如今朝堂上劝和劝战的分属两派,争吵不休,母皇也问姨母要人,但她没给,我劝她先拖着,好生照料你师傅,人在,就还有一博之力,她听了我的话,但是她也没让我去见,不过我可以安插一人进入地牢,你想传什么话?我可以帮你。”
他歪了歪头,又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不必了。”宋锦棠只是想确认末雨是否安全,传话就算了。
她现在根本不敢信叶明疏。
至于他刚刚说的这番话,她也要晚上亲自验证一番才行。
“棠棠不必疑心我,我没道理要骗你,你师傅活着于我们所有人都有利,就算不为了你,我也会保住她的。”
“……”宋锦棠转眸看他,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仿佛今日才真正认识他,这个外表甜言蜜语、蛊惑人心,实则绵里藏针、城府极深的三皇子——叶明疏。
不是她认识的疏儿。
一股深深的失落笼罩心头,宋锦棠咽了咽喉咙,别开了眼。
到了朝安府,宋锦棠自顾自下了马车入府,头都没回。叶明疏也不恼,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她快,他便小跑跟上,她慢,他也放慢步子,始终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像根甩不掉的狗尾巴草。
一路走到寝殿门口,瞧见一个青衫身影,正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见两人回来后,凄凄哀哀地扑了过来,“殿下~您怎么才回来啊~我等你好久~”
叶明疏见鬼似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你站住,你干什么?”
他有些心虚地看了眼宋锦棠,奈何宋锦棠面无表情,甚至都没多看两人一眼,转身就要进入寝殿,他一把拽住她的衣袖,“等我一起进去。”
展仪见两人拉拉扯扯的,叉着腰不满道:“殿下真偏心,凭什么出门带她不带我?”
“……”叶明疏面露不悦,“我带谁出门,还需禀告你一声?”
“哎呀殿下~”展仪跺了跺脚,一脸伤心道:“我这不是心里记挂着你,想要时时刻刻侍奉在您身侧嘛~她这个木头疙瘩,怎么服侍得好你啊~”
她一个女人,学着男人夹着嗓子撒娇,叶明疏听得额头青筋直跳,不想再听她说任何一个字,转身欲走,不料却被人抓住了袖子,登时气得想打人。
“给我松手!”他拽了两下没拽动,无助地看向宋锦棠。
谁知宋锦棠竟扯着嘴角退到了廊下,靠着柱子看好戏。那神情好像在说:“叶明疏,你也有今天,让你也尝尝被人纠缠的滋味儿。”
叶明疏没辙,冷声道:“你再这样以下犯上,就去领罚。”
展仪不情不愿松了手,正色了几分,“殿下别气,我是有要事禀告。”
“何事?”叶明疏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问,心里却在想,何时寻个法子将眼前这泼皮无赖打发了。
展仪神经兮兮道:“殿下,咱们府里闹贼了,您不知道,昨晚上我被人打晕了。”
闻言,宋锦棠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正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