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棠被人领着进入东侧花园,路过一道笔直的青石甬道,穿过月洞门,几竿翠竹疏疏落落地摇晃着,紧接着走上一条□□,潺潺水声跃入耳中,不知道拐了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方小池横在眼前。
常使将她带入池中凉亭,恭敬地给她添了茶水,“娘子请坐,殿下稍后就来。”
说完她就快步走了。
宋锦棠坐在石墩上,面前的石桌上刻着棋盘,她顺手摸出棋子下了起来,只是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的啪啪声响,莫名勾起一丝烦躁。
几手过后,远处回廊传来动静,抬眸瞥去,一众宫侍围着一人走了过来。距离越近,脚步声、珠钗玉环相撞的叮铃声争相跳入她的耳中,扰乱着她下棋的动作。
“棠棠~”
九曲桥上,人还没到,声音倒先传了过来。
宋锦棠捏了捏手中的棋子,随后重重地拍在了棋桌上,冷眼看着走到面前的人,“别叫我这个。”
她现在听不得这两个字,一听脑子里就浮现出过往的那些荒唐事,鞭子一样来回抽得她的脸火辣辣的疼。
叶明疏敛了笑意,嘟囔道:“棠棠真绝情,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翻脸不认人?
谁先翻的脸?谁提上裤子就走人?
宋锦棠被气笑了,“论翻脸,我应当是比不上你。”
叶明疏挥手退下所有人,倒了一杯茶递到宋锦棠面前,“先前是我不对,但再怎么样也要容我辩解一二吧?棠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吗?”
“不想。”宋锦棠斩钉截铁,伸出手道:“东西呢。”
叶明疏抿唇,握住她的手,自顾自道:“棠棠,就听我说一句吧,只一句都不行吗?”
宋锦棠毫不留情地抽回手,“叶明疏,你若是不想给,大可以直接和我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我没功夫陪你玩儿。”
“我没有!”叶明疏急道:“只是我刚一回宫,母皇就说要给我赐婚,我无暇顾及其他的。”
“哦。”宋锦棠淡然一笑,“那真是要恭喜三殿下了。”
叶明疏一愣,“棠棠,你不关心我吗?你不在乎我嫁给谁吗?”
宋锦棠不想和他扯,“你嫁给谁,与我何干?我不关心,不在乎,更不想知道,我只想要拿回我师傅的东西。”
叶明疏没说话了,咬着唇红了眼眶,好半天憋出一句,“棠棠,你真狠心。”
“是,我狠心。”宋锦棠微微倾身,直视他的眼睛,吓唬他,“你不知道吗?我杀人如麻,我若是不狠心,早就喂了狗了,这样的我可怕吗?你还敢说喜欢吗?”
她的语气一句比一句重,叶明疏眼中水光闪烁了两下,忽然笑了起来,二话不说勾上了她的脖子,“喜欢啊,我的棠棠英明神武,卓尔不群,这就是我喜欢的样子。”
“……”宋锦心头被堵得慌,拉下搭在身上的手,她觉得简直和他说不通,干脆起身欲走,谁知却被一双手抱住。
叶明疏从背后抱着她,死死拽着不肯放手,“难道说喜欢你也有错吗?”
“没有错,但你的喜欢我承受不起,放手!”宋锦棠去掰他的手,白皙的指尖被扯得扭曲、通红也不松开,她真怕一用力把他捏碎了。
叶明疏的哭泣声从身后传来,“棠棠,我没想嫁人,是那该死的叶启缘让母皇给我赐婚,想让我嫁给一个登徒子,那是皇夫的父族,我嫁过去,只有被磋磨死的份……我劝了母皇好久她才没有下旨……”
宋锦棠手上的力道松了,她不懂朝廷党争,更不明白叶明疏一个皇子,到底做了什么,让当朝太女对他如此忌惮,又是灭口又是折腾的。
但这些都与她无关,她也管不了。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一个外人,可管不了你玉阙皇室的事。”
“不……”叶明疏绕到了她面前,“有法子的,我想了一夜才想出这个招面首的法子,只要我名声一坏,自然不会有人敢娶我了。”
伤敌皮毛自损万钧?
亏他想得出来,宋锦棠一时无言以对,“所以呢?”
“所以棠棠就能名正言顺留在我身边了。”
像是怕被拒绝,他伸手捂住她的嘴,语速极快道:“你听我说,你要的东西如今在母皇手里,等过几日,这风头过了,我就去替你拿回来,你就以面首的身份住在我府里,这样我们日日都能见面了,也不会引人怀疑,如何?”
“不如何。”宋锦棠拉开他的手,很不赞同。
“为什么?”叶明疏不可置信,“难道棠棠不想要东西了吗?”
宋锦棠没答话,而是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反问:“如果我不答应,你就不帮我了吗?”
这……
他确实是想用这点来要挟宋锦棠的,但显然被她看穿了。
宋锦棠冷笑一声:“我从不受人胁迫,如若你不能拿回来,我大不了夜探皇宫,被抓也好,被杀也罢,反正都和你没关系了。”
说罢,她从叶明疏身侧擦肩离去,一丝一毫做戏的意思都没有。
叶明疏心中一慌,急道:“我帮,你别做傻事!”
夜闯皇宫可不是儿戏,稍有不慎便要下黄泉,走奈何桥了。
他扯下腰间令牌塞到她手中,“这是我的令牌,你拿着可自由出入朝安府。”
宋锦棠看了眼腰牌,眼中充满复杂,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男人了。
“为什么?”她问。
——叶明疏,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叶明疏双眸弯弯,“因为我想要见你啊,棠棠这么好,我可舍不得就这样和你分开呢。”
宋锦棠撇开目光,将腰牌塞进怀里,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叶明疏目送宋锦棠离开,转身回到凉亭,棋桌上黑白棋子串连成线,拼成了一个大大的“烦”字。
“…………”
朝安府外,宋锦棠盯着朱漆大门看了好一会儿才走。
这个男人,明明才相识不过短短一个月,可每次见面都能乱她心神。
明明知道她的身份却不揭穿她,还让她自由出入他的住所,还说要帮她拿回海螺玉坠。
这一切都是为何?难道仅仅是因为他说的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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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荒诞了,这一切都不合常理。
回去的路上,路过长青街,一阵人群骚动,听到有人喊:“广朔王进京了,说是抓了央璃细作!”
“哎哟那可厉害,从前都说这广朔王昏聩无能,如今竟然能抓着细作,真是让人开了眼。”
广朔王进京了,那末雨会被送往哪里?
宋锦棠隐匿进人群,跟随人流一路来到广朔王府,门口广朔王的亲兵和黑甲卫分列两旁,中间是囚车,里面的人瘦了一圈,头发潦草,面容脏污,无力地瘫坐着。
正是末雨。
宋锦棠握了握拳头,心里一阵绞痛。
双方似是起了争执,穿着亲王衣袍的女人对着黑甲卫校尉高声怒斥:“本王说了还没审出来,是不是细作尚未定夺,此等小事,就不劳烦陛下亲自审问了。”
说罢,她甩袖进府,王府亲兵护着囚车从侧门入府了。
看样子,广朔王不打算交人,不交给大理寺和刑部,只关押在王府地牢,戒备要松懈许多。
只是这样借口拖延的法子撑不了太久,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必须要快点联络其他人一起想办法才行。
宋锦棠暗暗思忖,心里琢磨起了夜闯皇宫的计划。
可这个念头刚一出口,就被颜珍否决了。
“不行!要去也是我去,您若是有事,我还怎么和侯府交代?”她扑通一声双膝下跪,一脑袋磕在了地上。
宋锦棠绑着束袖,道:“你掩护我,不会有事。”
颜珍又磕了一个头,“光靠我们两个人怎么够?我们都不知道宫里戒备如何,一进去,那无异于是羊入虎口!您若是被抓,那央璃这么多年的心血都白费了!将军!莫要冲动啊……凡事都有万一……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宋锦棠一愣,法子是有,可她不想求他。
月上中天,朝安府四处灯火通明,寝殿内,叶明疏被伺候着拆了钗环头发,洗漱更衣,室内安神香四处缭绕,他钻进被褥,榻上的纱帐缓缓放下,宫侍熄了灯,关门退了出去。
叶明疏双眸紧闭,两刻钟后,他又睁开了眼。
睡不着。
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块玉佩,莲花图样,品质低劣,做工也十分粗糙,握在手里,只觉得咯手。
他举起来晃了晃,浅淡的月光勾勒出玉佩的轮廓,泛着薄而淡的光泽,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反复捏在手里看了许久,似是非要找出个特别的地方不可,看久了,竟看顺眼了。
他浅浅一笑,把玉佩塞回枕下,准备入睡,余光忽然瞥见窗外晃动的人影。
“谁!”
叶明疏惊坐起来,“谁在外面?来……”
话还没喊出口,窗户被人打开,从外探进来一个脑袋,来人微微侧身,半边脸浸在月华里,夜风恰在这时起了,撩起她鬓边碎发,几缕青丝拂过眉骨,掠过眼眸,在脸颊上打了个旋儿,又缓缓落下。
瞳仁极深的眸似藏了星火,在夜色中缓慢轻柔地瞥了过来,叶明疏呆了一瞬,随后惊喜地跳下床榻,鞋都没穿就跑了过来。
“棠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