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吃早饭的时候,罕见地没有见着叶明疏,末雨奇怪道:“他不舒服吗?怎么还没起来?”
宋锦棠淡淡回应:“可能想多睡一会儿吧。”
末雨没在意,吃完后放下碗筷,“我先走了,天黑前回来。”
“嗯。”
宋锦棠坐了会儿,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她索性整整衣襟,起身出门了。
镇上离得不远,她是走去的,两道杂草茂盛,葱葱绿绿中夹杂着白色黄心的小花,高低错落,铺满了整条路,一阵风一吹,送来阵阵清香。
宋锦棠随手薅了根杂草,衔在嘴里嚼,嚼着嚼着,脑子里蹦出昨晚那个吻。
从七岁开始,她不是在过刀口舔血的日子,就是日夜警醒睡不了一个安稳觉,从来没有经历过像昨晚那般柔软、放松过的瞬间。
他就像此刻的山风,给她沉闷的生活带来一股清香,只是这股风里有着梅雨季特有的潮湿闷热,令人有些喘不过气。
太浓烈的感情反而让人窒息。
不知不觉到了镇上,她径直走向糖铺,店家是个年轻女人,正喜笑颜开地招呼着来往的客人。
“吴娘子来了?听说你夫郎要生了,这满月糖可得安排上了,这次新进的口味,你尝尝看?”
被称做吴娘子的吃了一颗糖,满意点头,“你家糖着实不错,上个月我买回去的添喜糖,他三两天就吃完了,吃了还想,这次一并多称些。”
店家一边称糖一边笑说:“咱们这秋林镇,就属您最疼夫郎了……来您拿好,常来昂。”
宋锦棠走进店铺打量一番,这家糖铺只卖三种糖,添喜糖、满月糖、却月糖。前两种不用说了,谁家夫郎有了孕,生了孩子,或者有其他喜事,都会买些糖回去庆祝一二。不想生的,或要拿去送礼的,便都直接冲着却月糖去了。
店家眼力好,见宋锦棠往却月糖前一站,瞧她通身不俗的气质,忙问道:“娘子是自己吃还是送人?”
“送人。”
“若是送人,我这儿有几盒上好的,不仅功效棒、口味还好,您不管是送人还是自留,那都是不差的。”她说着,转身去拿了个木匣过来,盖子打开,精致小巧的木胎漆盒整齐摆放成一排,盒盖上印着夹竹桃和栀子花等当季花纹。
店家笑得两颊的肉高高堆起:“这几款,镇上的富户常买,除了最基本的避子功效,其中滋味也各有不同,不伤身,乐趣多着呢,只是近来不太平,外头的货不好进了,就剩这几盒,娘子若中意,我给你包起来?”
只是送人,宋锦棠自己用不上,她道:“拿两盒吧,就这两个。”她指了指栀子花和夹竹桃的盒子。
“好嘞,可还需要点别的什么?”店家包好后拿给她。
宋锦棠掏钱的动作一顿,脑子里忽然跳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因为一颗糖而笑得像个小孩子一样的人,真是可爱。
宋锦棠提着两个包裹出了糖铺,她没急着回去,而是去了一趟茶摊。棚子里,一群女人打着赤膊,吃着花生米,高谈阔论。
宋锦棠找了个角落坐下,凝神细听,多半和末雨告诉她的大差不差,只是有一条消息倒十分新鲜。
“近日当真是不太平,连禁军黑甲卫都出动了,奉劝各位还是少出门吧。”
“怎么?可是又有大事发生?”
“你没听说啊?三皇子失踪了快两月,圣上都急疯了。”
“在我们这儿?”
“那倒不是……”
“那为何黑甲卫要来我们这小地方?”
“说是在益州没了踪迹,估计要把沿途都翻个底朝天吧?”
茶棚里静默了一会儿,有人又道:“这皇子也是,不好好在皇宫里待着,跑出来作甚?如今这世道,都不知道能不能囫囵个儿回去……”
正说着,一队身穿玄色盔甲,手提佩刀的兵卫踏着步子走来,各个面色沉静,气势磅礴,每走一步,地上都得震三震。行人吓得纷纷避开,茶棚里瞬间如鸦雀般静了下去,埋着头不敢言语。
宋锦棠亦是低头喝茶,侧边的碎发挡在脸上,隔绝了兵卫们冷冽的扫视。
几息后,兵卫们没察觉到什么异样,转身走了。待走远后,茶棚里又热闹起来。
“你说她找皇子,看我们这群大老娘们作甚?”
“哼,看你多嘴,把你舌头割了拿去喂狗。”
“去去去。”
几人又扯了些别的没头没尾的话,宋锦棠不再听了,起身走人。
看来玉阙京城也动荡了,这于她们而言是好事,等龙峡关里的人都撤退了,就立刻进京。
宋锦棠心中细细思索着,快到云非小院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个身形壮实的青年女人,穿着粗布短打,与她擦肩而过。
稳健的步伐,浑厚均匀的呼吸声,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宋锦棠瞧着她们的背影,眼眸中闪过那日树林里的流寇,其中一人脖子上的刀疤印象十分深刻!
竟然是她们!而她们来的方向,正是云非小院。
宋锦棠心中一紧,拔腿往小院飞奔。
院门开着,她蹿了进去,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糟乱景象,家具物什都一如往常地摆放着,金光云影照拂在院中各个角落,玉兰树下,一小郎坐在石墩上,纤纤素手捏着针,埋头缝着衣物,墨发被风卷起又落下,美得像一幅画卷。
似是听到她的动静,他抬眸看了过来,脸上倏地出现一抹喜色,又像是想到什么,双眸含羞垂了下去。
宋锦棠走近了,问:“方才可看到什么?有人来家中,或在门口路过吗?”
叶明疏茫然地抬起头,“未曾。”
“哦。”他话锋一转,“方才林夫郎来了,我向他借了针线,帮你缝衣服。”
他举起衣服给她看,这件衣服是宋锦棠修桥时不慎把袖口划破了,她脱下来后丢在一边没管,不曾想他竟然帮她缝制,还缝得看不出破过的痕迹。
宋锦棠心中一暖,“多谢。”
“不用谢,为棠棠做点什么是应该的。”
宋锦棠笑了笑,坐在石墩上,心中思虑万千。那日遇见的流寇要钱要人,被赶跑时很是不甘心,这次乔装到了村子里来,却什么都没干?
什么时候流寇也大发善心了?
“这是什么?”叶明疏盯着宋锦棠手中的包裹问。
宋锦棠把其中一个包裹给他,“镇上买的柑橘糖。”
“给我的吗?”叶明疏惊喜地接过,迫不及待地拆开,里面的糖果都用糖纸包着,打开后散发出一阵柑橘的清甜香气,他塞了一颗入嘴,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甜腻腻地说:“谢谢棠棠~”
“棠棠你真好,事事都想着我。”
宋锦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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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单纯无辜的模样,心中极速闪过一个念头,她捻起一颗糖在指尖转动,忽然问道:“你知道,十八年前的那场战役吗?”
叶明疏脸上的笑意定了定,“什么?”
“没听说过吗?当年玉阙皇帝御驾亲征,打破三国和平盟约,主动对央璃发起进攻,夺下五座城池,一夜之间,生灵涂炭。”
叶明疏手上的糖纸捏成一团,讪笑道:“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你好像没和我说过,你是什么时候忘却往事的?”
“大约是……一个半月前吧。”叶明疏眉头蹙了起来,可怜兮兮道:“棠棠,我真的不记得了,我若是想起来,一定告诉你,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他说着伸手来扯宋锦棠的衣袖,苦苦哀求。
宋锦棠忽然握住他的手,白皙嫩滑的手指和她布满厚茧的手天差地别,一看就是精心养护的。
精湛的绣工,娇贵的身子,不俗的气质,一半央璃人的长相,又在差不多的时间落难,就算是京城的贵公子,也没有几个能这么贴切的。
她缓缓开口,“我方才去镇上,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叶明疏想抽回手,却被她握得很紧,怎么也抽不出来。
“黑甲卫正在四处搜寻,像是在找什么人。”宋锦棠故意卖了个关子。
叶明疏皱了皱眉,“黑甲卫是干什么的?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宋锦棠握着他的手在指尖轻轻揉搓,慢悠悠解释:“黑甲卫乃宫中禁军,只听皇帝号令,这次派她们出来是为了找失踪的三皇子,巧得很,他也在益州失踪,你说他现在还活着吗?”
叶明疏茫然地摇头,忽地反握住宋锦棠的手,指尖抚摸着她掌心的厚茧,心疼道:“你手上这么多茧子,平时一定很累吧?”
“习武之人都是如此。”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摩挲着,激起丝丝痒意,宋锦棠不自在地想收回来,谁承想却被他握住,贴在了他的脸上,嫩滑的肌肤覆盖了整个掌心。
他道:“棠棠,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想,我家中应当是不差钱的,等我想起来了,找到母父,到时我给你很多很多钱,你就可以过安稳的日子,不用再风吹日晒地走镖了,好不好?”
宋锦棠咽了咽喉咙,没说话。
他抿了抿唇,接着说:“我知道你还无法接受我,不过没关系,喜欢棠棠这件事,我自己知道就好了,你若不想听,我以后不会再说,我会藏在心里,藏到天荒地老,昨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会等,等到你愿意的那天。”
他脸上绽开羞涩的笑,宋锦棠只觉得掌心十分的火热,感觉下一瞬就要烧起来了。同时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他说得那样真诚,不掺杂一丝假意,还处处为她着想,自己却因为听来的三言两语就怀疑他,对比之下,实在不堪。
不管他是何身份,至少现在他什么都不记得,没有实证就胡乱将他判刑,实在冤枉。
“我……”宋锦棠抽回手,十分生硬地转了个话题,“糖好吃吗?”
叶明疏一愣,莞尔道:“好吃,很甜,你尝一个。”
他贴心地剥了一颗,送到她面前。
宋锦棠指尖捏起,塞入口中,柑橘味在嘴里四散开来,酸酸甜甜的,正是小孩子最爱的口味。
看来她没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