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棠脊背一僵,嘴里的酸涩麻木了她的头脑,一时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叶明疏见她呆愣住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他才问:“棠棠是头一回被男郎表明心意吗?”
宋锦棠转过身背对着他,艰难地咽下青梅,“嗯”了一声。
这样直白的爱慕之词,确实头一次听见。以至于她根本不知如何应对,只能把视线放向窗外,强迫自己镇定。
可下一瞬,叶明疏就闪到了她身前,笑道:“棠棠不必为此感到烦忧,我只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你,因为我想做第一个和你说这句话的人。”
宋锦棠不解,“为何?这有什么好争的?”
叶明疏摇头,眼里盛满了碎金流光,“当然要争啦,因为棠棠只有一个呀。”
棠棠……只有一个。
宋锦棠嘴唇微张,却没说出一个字来,心墙似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道裂缝,发了芽,生了花。
她眼神闪烁,视线聚集在他受伤的手指上,手帕因为方才的玩闹,被水打湿了些,她握起他的手,拆开手帕,温声道:“去屋里上点药,重新包扎一下。”
“你帮我包扎吗?”叶明疏明知故问。
宋锦棠点头,“嗯。”
叶明疏笑意更深,举着手坐在桌边,乖乖等宋锦棠拿药过来。
宋锦棠轻捏住他的手指,“疼就说。”
“好。”叶明疏刚点头,指尖就传来一阵刺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嘟囔:“疼~棠棠下手还是这样没轻没重呢。”
“……”宋锦棠觉得自己已经很小心了,再轻点,药都涂不上去,可他又确确实实在喊疼,只好对着指尖轻轻吹气,边吹边涂。
叶明疏果然没再喊疼了,而是一口一句地夸赞,“棠棠真贴心,什么事都能做好。”
“棠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对你动心了怎么办?”
“棠棠想要的夫郎是什么样的?你觉得我怎么样?”
宋锦棠只当他是小孩子,说话口无遮拦,无奈道:“别说奇怪的话。”
“哦……”叶明疏闭上嘴,过了会儿又道:“棠棠是不喜欢听我说话吗?”
“……不是。”
“那是不喜欢我?”
宋锦棠失笑扶额,“你为何会这样想?”
叶明疏另一只手绞着桌上带血的帕子,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有些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怕你会随便找个人打发了我,更怕从此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宋锦棠垂眸,拿起干净的布带缠绕他的指尖,“不会的,等你恢复记忆,我会帮你找到你的亲人。”
“那要是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会想起来的。”
叶明疏握住她的手,正色道:“若是我一辈子都想不起来,棠棠会一直把我带在身边吗?”
宋锦棠顿了顿,缓缓抬眸,触及到他那双灼热又赤诚的眼睛,仅一瞬,便极速撇开了,重复道:“你一定能想起来的,我也会帮你的。”
“……”叶明疏失落地收回手,低低应了一声。
之后两人便没再说话,只有布带的摩擦声在堂屋里一声一声地回响。
宋锦棠包扎好后,叮嘱一句就出门了。
桥还得继续修,她左右不了什么,也不能左右。
可脑子里的话怎么也挥之不去,有一瞬间,她竟然真的希望他不要想起来。
或许那样……
没有或许。
她一拍脑门,深呼吸一口气,埋头继续干活。一直干到天黑,队伍散了,大家伙都累得浑身酸痛,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
宋锦棠却没觉得累,回去的路上,静默的心又滚烫起来。
她有些害怕见到他。
他的喜欢太赤·裸,胜过她过去收到的所有崇拜,可笑的是,她没有直视的勇气。
她头一次体会到了当逃兵的滋味,一次又一次地逃走,仿佛只要看不见,就可以永远不用面对了。
但是……她总会想,她不看他的时候,他会做些什么呢?
不知不觉走到了院门口,堂屋点了灯,不像上次那般亮得夺目,只是微弱的光,却让她不敢靠近。
她害怕在屋檐下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可内心深处又生出一丝隐隐的期待。
期待什么?她说不清,双腿驻足在原地,迟迟没有动。
“愣着干嘛?怎么不进去?”
末雨老远就看见门口傻站着一个人,走近了瞧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更是疑惑,一巴掌拍在她的肩膀上才把魂唤回来。
宋锦棠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没什么。”
她闷头走进院子,忽然问道:“想喝鱼汤吗?”
末雨摸了摸嘴,笑道:“确实好久没喝了,有点想。”
宋锦棠唇角勾起淡笑,转身进了厨房,利落地开始杀鱼,末雨则帮忙生火,用暗语和她交代事情进展。
大致意思是,见到黑鱼了,只是鱼太多,网太密,广朔王筹粮一事,闹得各处都有些不满,近日大大小小的动乱不少,巡防的官兵又增加了一批,但对她们也不完全没好处,动乱中才好钻漏洞。
宋锦棠偶尔附和两句,眼睛一直盯着锅里。香喷喷的鱼香从厨房飘了出去,院门处响起几声敲门声。
末雨去开门了。
“林娘子?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吗?”
林娘子有些不好意思,“宋娘子在吗?”
“我在这儿,林娘子找我何事?”宋锦棠从厨房里出来,末雨把人往院里请。
林娘子为人憨厚,说话也温和,提起白日之事有些惭愧,直说林桑年纪小不懂事,顺便将工钱及多余的伙食钱退给了宋锦棠。
宋锦棠稍一掂量,便知林娘子没有暗自克扣。她有意放低姿态,宋锦棠也顺着台阶下,去厨房盛了碗鱼汤给她。
“刚做的,林娘子尝尝。”
林娘子接过喝了一口,由衷地夸赞,“想不到宋娘子还有此等厨艺,当真是一表人才、内外兼修,只是为何还未婚配呢?”
对于这种问题,宋锦棠一向不愿回答,干脆看向末雨,后者顿了顿,随口胡诌一句,“那个……三娘,她有婚约在身,只是人在京城,待这次回去后就成亲了。”
“……”宋锦棠转回了厨房,这样的谎话,末雨不知道编排了多少,要么说她身有隐疾,不便成婚,亦或是她夫郎因病早逝,伤心过度不愿再娶。这会儿又凭空多出一桩婚约来。
虽是瞎说,但也有好处,成功阻挡了想给她说亲的人家。用末雨的话来说,她往那儿一站就容易招蜂引蝶,以至于上战场都要她戴着面具。
美其名曰:凶猛一点才有威严,才镇得住手下。
林娘子又聊了会儿才走,末雨进来连喝了两碗鱼汤,边喝边说:“过几日林家办潮礼宴,左右我们也走不了,林娘子既开口邀请,也不好拒了,你替我去吧,明日我去镇上买两盒却月糖回来送礼。”
却月糖,俗称避子糖,千百年来,民间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新婚妻夫需度过两年养婚期,期间不提倡孕育子嗣,却月糖由此兴盛,节日往来送盒却月糖成了一种习俗,母父也常为未出嫁的儿郎准备一些放进嫁妆箱里,以示珍重。
宋锦棠盛起一碗鱼汤放在一边,“桥修得差不多了,我去买吧,你忙你的。”
“行。”末雨喝完了鱼汤,拍了拍圆鼓的肚子,回屋了。
宋锦棠盯着鱼汤发了会儿愣,听到门口的动静后,转头望去,只见来人轻倚在门框上,手指绕着一缕头发,面色看不出喜怒,轻声问:“棠棠要去吗?”
“嗯?”宋锦棠不确定他问的是什么。
叶明疏走近了,在她面前站定,又问了一遍,“潮礼宴,你要去吗?”
宋锦棠点头,“林娘子亲自相邀,不去不好。”
主要是怕惹人生疑,议论多了,麻烦就来了。
叶明疏垂下眼睫,目光缓缓落到那碗鱼汤上,“这是给我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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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锦棠端起来递到他面前,“尝尝味道怎么样。”
叶明疏抬起一只手,没立即接过,而是碰了碰碗壁。
“放心,不烫。”
鱼汤已经放了一会儿,没有那么烫了,现在入口刚刚好。
叶明疏指尖微顿,眼里极速划过一抹羞赧,“没想到棠棠竟然记得。”
宋锦棠没察觉到他的神情,不以为意道:“我记性向来不错。”
他怕烫,从吃面那次就记住了。
叶明疏失笑,接过鱼汤轻抿一口,双眸眯成了一条线,“好喝!”
“棠棠好厉害!竟然做得这么好喝?赶上宫廷御宴了。”
宋锦棠挑眉,“哪有那么夸张?”
叶明疏发誓,“我说的是真的。”
宋锦棠只当他是恭维自己,轻笑摇头,看着他喝。
他喝到一半,忽然抬起头,举着碗往他面前送。
“不喝了?”
叶明疏摇头,“这是最后一碗了,分你一半。”
宋锦棠抿唇,谁说是最后一碗了?但她终究没说出口,而是把碗推了回去,“我喝过了,你喝吧。”
叶明疏头垂了下去,神情有些失落。
“又怎么了?”宋锦棠发觉眼前之人和三岁孩童差不了多少,转眼之间便能由笑转哭,又能从哭变笑。
若论麻烦,没有人比他更麻烦了。
叶明疏的声音低低的,他踌躇半晌才挤出一句,“原来你不肯答应我,是早就有了婚约?”
“……”
宋锦棠默默侧过身,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她认下这个谎,或许就不用害怕他的纠缠了。
他应该也不会纠缠了吧……
“是吗?”他抬头追问,眼眸里闪烁的水光仿佛下一瞬就要化身成硕大的泪珠,擂鼓一样敲砸她的心。
“……不是。”
终究是不想看见那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宋锦棠解释:“她骗人的。”
叶明疏眼中的水光咽了回去,问道:“为何要骗人呢?”
宋锦棠无奈编出一个理由,“因为她怕我娶的夫郎不孝敬她,所以要精挑细选,挑到一个满意的才行。”
叶明疏似是没料到会是这个说法,不禁笑了起来,“雨娘子真有意思。”
顿了顿,他又道:“棠棠也很有意思。”
宋锦棠拿他没辙,只好笑了笑,“喝完了就早点回房睡觉吧。”
“好~”叶明疏一口饮尽剩下的鱼汤,转身准备离开,临到门口又突然转了回来,凑到宋锦棠跟前问:“棠棠不讨厌我吧?”
宋锦棠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茫然地摇头:“不会。”
“那是不是也有点喜欢?”
……喜欢么?
宋锦棠更加迷茫了,又怕辜负了他的心意,诚恳道:“我不知道。”
叶明疏愣了一瞬,被她的坦诚逗笑了,“你果然很招人喜欢呢。”
不等宋锦棠回应,他凑近一步,双手勾上她的脖颈,细长的眉眼扬起好看的弧度,“那你想不想知道,什么是喜欢?”
他靠得太近了,宋锦棠想躲,奈何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怎么都动不了,只木讷一句,“什么?”
话音刚落,微弱的烛火晃了一下,纸窗上的两道剪影重合在一起,蜻蜓点水般触碰过后,又迅速拉开。
叶明疏耳垂泛起红晕,眼中水光潋滟,说话的声音发着颤,“知道了吗?”
宋锦棠只觉得脑中有惊雷闪过,炸得耳内嗡嗡作响,唇瓣上转瞬即逝的触感,像枚失了箭头的箭矢,有力又轻柔地挑动着她的心弦。
他……
“你……”宋锦棠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你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只能皱了皱眉。
叶明疏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羞涩地往后退开,“我失态了,娘子恕罪。”
说完,他马不停蹄地跑走了,独留宋锦棠一人呆愣在原地。
又是一个辗转难眠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