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清气朗,万里无云。
宋锦棠早上出门晚了些,路过林家时,碰到了站在门口的林桑。
刚准备打声招呼,林桑朝她招手,做贼似的说:“宋姐姐,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宋锦棠不明所以,走近了问:“什么事?”
林桑环顾一圈左右,才道:“宋姐姐,你院里的那谁,他不是好人,你别看他表面乖顺,其实他可凶了,就……总而言之,他绝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宋姐姐你别被他骗了!”
宋锦棠想起昨晚叶明疏说的话,不禁皱眉,原本她还不信林家真的会那样对他,如今林桑竟然当着她的面编排他,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
“宋姐姐你要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林桑嘴上没停,宋锦棠已经没心思听下去了,越听越觉得叶明疏可怜,她不耐道:“你说的这些,我没听过,也没见过,疏儿是什么样的人,我自有判断,往后这些话也不要再说了,旁人听了,要乱嚼舌根的。”
言罢,她抬脚离去。
林桑话卡在嗓子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气得只能跺脚,“宋姐姐是眼瞎吗?怎么就看不出来呢!气死我了。”
这口气憋在心口出不来,林桑一整日都拉着个脸,林夫郎怎么都叫不动他,忍不住开始数落,“你这孩子,都快过潮礼了,怎么还这么不听话,到底是年纪小,不如疏儿乖巧懂事。”
“他懂事个屁!”林桑气急了,怒道:“不许和我提他!你也是,你和宋姐姐都被他骗了!”
“哟,怎么了这是?火气这么大?”门口站着一五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拿着布匹针线,径直走了进来。
“李叔,你来了。”林夫郎脸上怪异,瞪了林桑一眼。
这位叫李叔的男人,村子里有名的管不住嘴,谁家有点芝麻大的事被他听了去,转头就传得沸沸扬扬。偏他路子广,常能接到一些绣手帕之类的活计,也热心肠带着村里人一起做,大家伙见着他都给三分薄面。
林夫郎昨日托了他要新的花样,不曾想今日就送来了,林桑马上就要过潮礼议亲了,可不能被传出个不好的名声。他拉着在院里李叔坐下,又添了杯茶水。
李叔笑着说:“莫要客气,今日是给你送花样来了,只是这次的花样有些难,我是瞧着你手艺好,专给你留的。”
“我看看。”林夫郎接过一瞧,脸色有些犯难。
叶明疏方才在屋里听见了林桑的嚎叫,此时见到林夫郎满面愁容,略一思量,转身去拿了一碟糖渍青梅,敲响了林家的门。
“林叔,我闲来无事做了点小吃,您尝尝。”他笑得温婉得体,林夫郎一见着他就笑。
“哎哟,你这么客气,快来坐下,桑儿,倒杯茶水来。”
林桑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去倒水。
叶明疏没坐,而是把目光聚集在他手里的花样上,道:“这个牡丹花样好看,想绣倒也不难。”
李叔闻言,惊讶道:“你会绣?”他正愁找不到人接手。
叶明疏坐下,温声道:“我试试。”
林桑端了茶水出来,往他面前一撂,茶水不慎溅在桌面上,叶明疏却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李叔一瞧他这不计较的模样,眼里更喜欢了,忍不住打听,“小郎多大了?可有中意的人家?”
叶明疏手上没停,略显羞赧道:“我的事,需得棠棠做主。”
此话一出,李叔就没再问,林夫郎脸色有些不好看,林桑更是气得腮帮子鼓得老大,拿起绣棚开始瞎戳。
午后日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温和舒适。叶明疏手法娴熟,不过一个时辰就绣好了,李叔拿过去一看,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当真不错,我还没见过绣工这么好的,比那镇上的绣郎都要好上不少。”
林夫郎也夸,林桑狐疑地凑了过来,牡丹花图案在日光下栩栩如生,怎么看都挑不出错来。他撇了撇嘴,想到什么,将手上的绣棚递到叶明疏面前,不客气道:“你也帮我绣一下吧。”
叶明疏看了眼,轻飘飘道:“这个是最简单的样式了,弟弟竟不会吗?”
林桑一时噎住,余光瞥见李叔看戏的神情,梗着脖子道:“你不是绣得好吗?那你帮我绣一下怎么了?”
“帮?”叶明疏转了转手腕,语气渐冷,“我今日累了,就不想绣了。”
左手的无名指还绑着手帕,林桑一眼便认出上面的流云纹,那是宋锦棠的手帕!
“你、你为何……”他指着手帕支支吾吾。
叶明疏像是才注意到他说的是手帕,神情柔和地摩挲着上面的流云纹,“昨日不慎伤了手,棠棠于心不忍,就亲手帮我包扎了一下,她还说让我以后都当心些。”
几人一听,皆是瞠目结舌。一女一男同住一屋檐下,举止如此亲密,很难不让人遐想。
林桑听得脸都红了,急得什么话都往外说:“你、你简直就是个狐狸精!你对宋姐姐用了什么妖术?竟将她迷得神魂颠倒,还这样……你真是不要脸!”
“谁不要脸?”门口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宋锦棠正板着一张脸站在门口。
“棠棠?”叶明疏站起身,头迅速低了下去,指尖稍一用力,手帕洇出暗红色块。
林桑有些茫然,林夫郎忙把他拉过来,自家儿子性急,他方才想拦都没拉住,只能尬笑:“宋娘子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宋锦棠没回话,而是走到叶明疏身边,瞥了眼他手帕上的血迹,眉头微皱:“绣一条手帕多少钱?”
李叔斟酌了一下,道:“他手上这条三十文。”
林夫郎睁大了眼睛,他平时绣的不过才十到十五文,这牡丹花竟然能有三十文?
宋锦棠问叶明疏:“是你自己想绣,还是替他们绣的?”
叶明疏轻声回道:“是替林叔绣的。”
林夫郎闻言,眼里划过一抹喜色,没有反驳。白给的买卖不要白不要。
宋锦棠平静地看向林夫郎,道:“既然是帮林叔,那就没有白帮忙的道理,今日就把这条手帕的工钱,以及剩下的伙食钱退回来吧,从明日起,疏儿就不麻烦你们了。”
林夫郎一愣,“啊?这是何意?”
林桑急道:“宋姐姐,是他自己非要帮忙的,又不是我爹爹逼他的,你别被他蛊惑了,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他或许不是我想的那样的,但你却是我看到的这样的。”宋锦棠冷声打断他,“还有,他负伤替你们绣手帕,工钱得给双份吧?李叔,你说呢,是不是这个理?”
李叔屁股都离凳准备走了,突然被她叫住,只能笑着打圆场,“宋娘子,都是邻里邻居的,确实是这小郎自己说要帮忙,我们也不知道他手上有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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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是啊。”林夫郎忙附和,“我们要是知道就不会让他动手了。”
两人一唱一和,端着长辈的架势开始关怀叶明疏,谁都不想出多一份的钱。
叶明疏扫了两人一眼,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确实是我不好,只想着为林叔解一时之忧,倒忘了自己手上还有伤,我想着都是邻居,林叔又对我这么好,没想那么多就帮了,只是高估了自己,让棠棠担忧了……”
宋锦棠不愿与那两人做场面功夫,直言道:“他收了钱,对你好是应该的,你既大发善心,帮了他这个忙,他若是通情达理之人,应当也会体恤小辈,不会占这个便宜吧?”
话落,林夫郎脸色十分难看,他没料到宋锦棠竟然这么不顾多年来的邻居情,把话说得这样直白让他下不来台,僵着脸说:“宋娘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占他的便宜?不就是工钱嘛,我稍后清点一下,拿给你就是。我们林家是清白门户,可不会做那没皮没脸的事。”
这话意有所指,再继续下去恐怕要吵起来,李叔眼珠子滴溜一转,托着长辈的姿态,劝道:“宋娘子年轻气盛,一时情急说话失了分寸,都是相熟多年,你林叔不会与你计较,只是也别太咄咄逼人了,大家各退一步,往后也好相见。”
宋锦棠目光落在林桑身上,道:“既然林叔是长辈,那就请林叔先做个表率,请令郎为方才的失言,向疏儿赔礼道歉。”
一直沉默的林桑怔在原地,“我为何要向他道歉?”
叶明疏亦是惊讶地看向宋锦棠,顶头的日光很是耀眼,却盖不住她眼中坚定的目光,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也能这样认真。
而这件小事是为了他。
叶明疏唇角微微扬起,他已经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了,只觉得有股暗流从心底涌起,在平静的心湖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等回过神来,抬眸便瞧见林桑双眼红红的,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是我错了,不该那样说你。”
叶明疏脸上荡开笑意,“林弟弟能认错已经很好,你还小,等像我这么大的时候,自然就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了。”
林桑终是气不过掉下眼泪来,转身跑进了屋。
宋锦棠见他被欺负了还笑得这样开心,十分不解,“走吧,回家。”
叶明疏乖巧跟上,出了林家院门,他才注意到宋锦棠手里提着的鱼,问道:“这鱼哪儿来的?”
“河里抓的,给你做鱼汤。”
宋锦棠在河边洗手,顺手抓了这鱼,打算先拿回来养着,没想到就碰上方才那一幕,心里暗暗庆幸,幸好赶回来了,不然还不知道这像绵羊一样软糯的人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她走进厨房,往木桶里倒满清水,把鱼放了进去,鲫鱼得了活水,没一会儿就游了起来。
叶明疏蹲在木桶旁,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鱼身,鲫鱼受惊,尾巴胡乱扑腾着,溅起清水洒在他脸上,惹得他紧闭双眼害怕地往后退了退,又实在好奇,不死心地反复挑逗,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宋锦棠见他像个小孩一样,摇头失笑,瞥见桌上的糖渍青梅,随手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刚入口很甜,下一瞬便被酸得皱起了眉。
身后响起叶明疏清脆欢喜的声音,“棠棠,你真好,我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