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这种煎熬的等待中,裴珠终于等来了,他想要等的那个人。
王维金。
裴珠看着眼前有些狼狈的商人,他看起来有些憔悴,像是多日没睡着觉,看到裴珠来,他露出一抹看救星似的眼神。
“裴小哥。”
裴珠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着这个人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其实他的心里比谁都急。
王维金这次来姿态放的很低,他先是挥了挥手,让仆从拿了一个荷包,裴珠用手一掂,分量不轻。
但他却没有收下,只是故作惊讶地表示,“您这是何意?”
王维金急忙忙地一拱手,连声道:“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那我听你的话去送礼,却没有想到将那位贵人得罪死了,现在做生意是处处受限。你可千万得帮我。”
裴珠摇了摇头,“只怕我也是帮不上忙。”
紧接着话锋一转,“但…若是能把事情说清楚,或许还有办法。”
王维金连声道谢,也不管能说不能说的,全部都分毫不差地转述了。
可见他想要裴珠帮忙的心之盛。
再然后,就是现在。
裴珠已经站在了这处处透着精美的院落前,屋檐高耸,朱门碧户,奢靡至极,他再环顾了一下周围,只觉得这座如同凭空出现的院子同它的主人一样的神秘。
这样的风格不像是南方雅致清净,而更像京城那追求极致华丽的骄奢,无一处不表现着主人的地位。
裴珠道了声奇怪。
门前空落落的,已经被人打扫得一尘不染,大约是因为不是长久的居所,并无其他陈设。
而院门紧闭,没有任何侍从听门,裴珠望着这幽静到恐怖的院子,更是心中不安,两处矛盾,这主人的行事作风诡异不符合常理,他的把握不是很充足。
谢昧川还以为是这深山中的环境使他害怕,低声同他说:“别怕。”
裴珠叹了口气,“我没怕,只是……”
他一回头就看到谢昧川正在侧耳听,于是还没有搞清楚这动作的动机,裴珠就随着他的动作也听了起来,却除了风声什么也没听到。
他两三步上前想要敲门,被谢昧川按住了。
谢昧川将他拉远了一些,用极低的气声说:“门后有人。”
“还不止一个。”
裴珠心中一紧,两人相隔了一些距离,门后突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声音,约摸着三四十岁。
“有客来,不曾远迎,失敬失敬。”
再然后就是那紧闭着的大门,自己不用敲就打开了。
从门中走出来个身着十分华丽的男子,他看起来一副主人的做派,说:“两位前厅就坐?”
裴珠盈盈一弯腰,拱手说:“我们乃是为了主人家的病而来。”
那人大笑,端的是一派自信样子,他的这副样子,极能唬住人,但是却唬不住裴珠,他一眼就瞧出了这人的手上带着一枚扳指。
扳指用白玉制成,但是这男人手上的白玉空有莹白,透着阳光里头有着丝丝点点的瑕疵。
白壁微瑕没什么,但是住在这里的人手上带的彰显身份的戒指上有瑕疵。
怎么可能?
裴珠便是猜测到了,此人应当只是一个替身,是这处主人对他们的考验。
“我正是此处的主人,既然要看病,还请进。”
裴珠暗自摇了摇头,他再说:“我们并非是江湖骗子,不用再试探,主人家的病我们也已心中有数。”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却说出了极为惊人的一番话。
“若是我们敢有能让主人不用吃药也能痊愈的法子,只需见面一谈。”
那位假装这处主人的男子终于不再说话了,他静静地打量着二人,眼神中不再是那份刻意伪装出来的豪爽,而是归于平静,这目光中带着些许的审视。
“裴公子,谢公子,请进吧。”
再张口时,这男人身上那股违和感纵然消失,而是极其客套地叫出了他们俩的名字。
裴珠这才更加的惊讶,他和谢昧川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确定了彼此的意思。
他们到底是何时入了这位所谓主人的眼睛,这才多长的时间就将他们的底细打听了个清楚。
再次进门,那本该出现在门口迎客的仆从笑容满面地望着他们,仿佛一开始的冷静和试探都已经不存在。
但是这几名仆人却拦住了谢昧川,其中领头的人说:“谢公子,留步。”
他的声音有些尖细。
“主人不见外客,既然裴公子已有解决的办法,谢公子可以先去休息片刻。”
谢昧川并不在意被拦,但是却极为担心陪住的安危,他干脆说:“我是裴公子的助手,本来就该一起。”
领头之人笑着,面白无须的嘴角勾着冷意,笑容里存着满满的警告,“主人说了,只许裴公子一人。”
裴珠按住谢昧川要胡说八道的嘴,对着那领头的侍从笑脸相迎,“请带路。”
他用上一个敬辞,那领头侍从居然没有半点的客气,裴珠再顿,这样的做派是宫中之人。
居然是宫人。
外面都如此奢华的院子,里头自然不会差。刚开门,裴珠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里,门后的乡野之景仿佛被隔绝开,而他在这里的一切遭遇都像是一场迷梦。
无论是层层叠叠的垂花门,还是楠木与碧纱相呼应的窗,刻意营造出的雅致,以及格格不入的风格。
裴珠已经窥见主人的不愿将就,和那丝丝点点的怨,与他初来时很像。
他已来不及细看,只知道自己不知转过了多少重弯,才来到了内院的一处屋外。
这处屋子,看来就是主人居住的场所。
六名风格迥异,却有一个共同点的婢女后在门外。
这唯一的一个共同点就是,美。
美婢从他们进来,便将他们视若无物,低头温顺的模样已将自己当做一件物件,看的裴珠心里直突突。
他从自己有些变得模糊的记忆里想起来一个人。
一个如果真的是他,这件事情就会变得更加棘手的人。
他心中暗自许愿,千万不要是。
“好久不见。”
屋内的人温声细语,屋外的裴珠心里道,果然是他。
他俯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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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个跪拜大礼,“草民见过小郡王。”
小郡王,周琮。
琮,是祭祀天地的玉器,常供于宗庙之中,而这样一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但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自出生取名之后便再也不可能平凡的人,在今上登基后,未曾加封亲王,仅仅给了一个郡王爵位便打发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犯了今上忌讳,所以这一位的存在感自然是不可能有多大。
裴家定罪的原因,也同这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贡品僭越。
出在一匹布上。
日月纹织金锦缎,这只能出现在最至高无上那人身上的专供,悄悄改换名,被人唤作团花锦缎,供给周琮。
说小了,这只不过是一次登造马虎的小小谬误。
说大了,这是谋利大罪。
周琮不会出事,也不能不出事,毕竟当今圣上想要营造出兄友弟恭的场面,便必定得保全周琮的面子。
可是凡是牵涉此事中的其余人,一概不得好下场。
裴家也是。
而裴珠和这位小郡王的缘分更是堪称孽缘,或是因为这名字惹来的祸,周琮从承袭爵位开始,便荒唐至极。
随侍之人,不得貌丑。
所以他的随身伺候的婢女们必然个个国色天香。
越是这样荒唐,才越会让人相信,即使是这样背负着社稷天地名字的人也不过只是一酒囊饭袋。
周琮最荒唐的,就是当街看到一商人之子,扬言要他做正妃。
这商人之子,就是裴珠。
裴珠为何拖到十七八的年纪,还未曾有过婚约,也和这事有关。
自从发生了这件事后,满京城里,无论是门第更高还是更低的,都通通不敢再提及裴珠的婚事了。
即使周琮只是一时兴起。
而今时今日,这段孽缘居然又续上。裴珠看着眼前人苍白的脸色和熟悉的面庞。
一张不逊于任何哥儿的艳而不伤的张扬面容,眉眼含笑却无情,若是说裴珠是山间开盛的满山杜鹃,热烈明媚。
周琮便是,秾艳无双的牡丹花。
终于确定了。
自己是真的很倒霉。
裴珠强撑着笑意,周琮也笑了起来,他虽然身体不适,但也没有外界相传的重病。
而他一张口,更是让裴珠胆寒。
“听闻你在这里经营了茶摊生意,自然要照顾一二。”
“喝了后,却发现我的病也好了许多,一个小小的风寒,离了京城的那群太医,居然叫我病了一月有余,不得去拜访你。”
他这话是想让裴珠知道,他也因罪被贬,而如今,随行的人中居然没有配任何一位太医。
他的脾气起来,便是直接折腾着身边的所有人。
“药喝的太多了,之后嘛,我一口都不想喝,”他的目光冷冷,再也不见刚才的温和模样。“既然你说能不用药,那就看看裴哥儿你的本事了。”
“为了我的身体,请你先说上一二。”
裴珠张口,心里千回百转,最终道:“不知您可听过,茶即药也与食补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