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昧川死皮赖脸地蹭了裴珠的车,当然是答应给裴珠出了钱,裴珠才同意。
他手脚麻利,裴珠多了这样的帮手之后收摊都方便了。
裴珠坐到牛车上,抱臂心安理得地看谢昧川干活,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突然就看入神,看他结实的臂膀,看他斜斜的长眉入鬓,迎着阳光时双眼微迷,流动着难以言喻的狡黠神情。
看得裴珠脸有些烫,心里像是什么在挠。
他不自在地回过神,却发现这车有些不一样,怎么没有那种硌屁股的难受了,低头一看。
车上铺了一层柔软的稻草,干净暖和,家的指了指谢昧川,示意是他带过来的。
至于为什么,不言而喻。
裴珠又有了那日在山中的悸动,甚至更甚,这一次心中,如暖流缓缓划过,却不由得震惊,自己的第一次心动,真正清醒下的心动。
居然是在这样平凡的一天。
他有点想逃。
而更坏的是,谢昧川此时抬了个头,两人的视线都不知道是第几次撞上了。
半晌,黄家的跛脚牛慢慢悠悠地走在泥路上,裴谢二人之间的距离隔的有点远,聊着今天的事。
“你是说,何家的所有人都被这位贵人关起来了!”
裴珠听到谢昧川带来的消息时猛的一惊,他们这时在回村里的路上,他的声音骤然变大又因为有黄家人在场控制住了。
可是从他的眼神中不难看出震惊,谢昧川点了点头,他说:“而且这消息应该是这镇上所有的医馆都知道。”
裴珠又问,他实在是很好奇到底是怎么样的病会闹得满城风雨,甚至要把人强扣下来:“为什么,他病的很重吗?”
“其实恰恰相反,我去找到了这个。”
谢昧川此时像是变戏法似的拿出来一张纸,指了指这上面的内容。
“在隔壁镇,这人千金求医的消息早就传了遍,可据说去了的大夫都面露难色,被打了板子丢出来的也有。”
“如果真的病重的人还有心思折腾这些大夫们?”
裴珠伸手接过纸条,上面写着“能愈吾沉疴者,金玉珍宝尽可取之;若庸医误治贻误病势,必严惩不贷。”
这悬赏态度之高傲,用词之轻蔑都跃然纸上,是裴珠最狂傲时都不曾有过的态度,简直把人都得罪遍了
他原模原样地将这些话念了一遍。
谢昧川把玩着手上随手摘来的狗尾巴草,闻言一笑:“原来是这个意思,怪不得。”
然后手上撩闲似的将那狗尾巴草插在了裴珠的头上,他一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一边说:“说出这样的话,哪里可能有正经大夫亲自上门?”
“于是这人就派人去“请”,说是请,那做派比土匪还吓人,半夜将人抓了去,什么也不说,便押上几天。”
裴珠看着谢昧川半点不着急的样子,心里突然生了些疑惑,“何家的事你莫非是知道什么?”
谢昧川勾唇一笑,这时候会有点儿混不吝的样子,他凑近裴珠的耳边,“你一会随我来。”
“你就知道是为什么?”
过了一会,裴珠看到眼前的景象简直就想要报官!在他家的柴房,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两个人!
这这,要变成凶案现场吗!
他双手颤颤,步子不由得离谢昧川远了十多步,“我…你!”
谢昧川无甚歉意,勾唇邪邪一笑,“当时他俩正在你家后头偷瞄,你家柴房挨得近些,就顺手捆过来了。”
眼前的地上明晃晃的捆着两个人。
而且还鼻青脸肿的,嘴里塞着不知从哪来的袜。
见到他们二人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在求饶。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谢昧川,谢昧川故作无辜,他娓娓道来这其中的缘故。
“这二人就是何家卷进这件事的元凶。”
这两人的长相已经辨别不清,只能看出来左边的那个稍胖一些,右边的那个更瘦一点。
谢昧川指着旁边那个胖一些的,“这人是一个市井无赖,在隔壁镇子听说了这件事。便和他,”
谢昧川目光一寒,又上去踹了一脚那个那个稍瘦些的,“李守田!跑到人家那里去骗赏赐,还以为自己能够浑水摸鱼,却没想到被人扣押了下来。”
李守田稍微不肿的那只眼里闪过恐惧,谢昧川又是一拳,打的这人在地下嗷嗷乱叫。“这人前些日子同我起了些矛盾,受了别人的教唆,干脆说是帮何家接下的这事。”
“特别是三娘。他们居然说三娘很擅长治那位贵人的隐疾。”
“何家这才卷进了这件事里,何家大哥那是全家老小已经被扣下来了,那贵人准许他回来,是让他回来带三娘走。”
怪不得,谢昧川下了这样狠的手,不说别的,三娘绝对是无妄之灾。
裴珠一脸震惊,谢昧川说出名字的一刻,他便有些耳熟这名字,他们一家老小齐上阵,居然不把谢昧川一家不全部害死不算完。
这究竟是多大的恒心,有多大的恨?
不过听到后面,听到这两人既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还硬要把与这件事无关的人拖下水。
裴珠也生气了,他啪的一下,便是朝那猪头般的脸上狠狠的扇了一巴掌。
“何家怎么你了!”
这次轮到谢昧川一愣,他还以为裴珠会劝他,毕竟动用私刑,若不是他手里有李守田背后骂人的把柄,再加上李守田是个怂包软蛋,任谁来看都是有些过分而且风险极大。
不过很快,谢昧川就漏出了欣赏的眼神。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裴珠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总算是知道何家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他轻哼一声,谢昧川示意他出来叙话,他便走出去,将柴房门关了起来,从外面绝对看不出来里面的状况。
结合谢昧川讲的,再和王维金说的一结合,事情便清楚了,这位贵人生的应该不是什么重病,但是却不能轻易公开。
难道……是什么脏病不成?
裴珠瞬间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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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可能,但是也不对,要是真的生了脏病,还这么大张旗鼓的悬赏做什么?应该是捂的越严实越好。
裴珠没管地下的那两人,问了三娘的情况,“那你怎么知道三娘不会被为难?”
谢昧川道:“因为,那位贵人的病,我大概心里有数。三娘确实能治。”
他说:“你也得过的,你忘了吗?”
裴珠听他的话一脸茫然,谢昧川一笑,似乎是回忆起了那日的景象,终于不卖关子了。
“你们北人体燥,来我们这种湿热偏僻之地,水土相逆,湿气入体你刚来那天,浑身发沉,不思饮食,食后腹胀作呕,夜间反复发热。”
裴珠还以为当时自己是寻常的风寒,确实是这样的症状是在三娘家醒来就消失了,他自己大病一场,哪里还有印象。
裴珠疑惑地问:“但是一个水土不服,也不至于说是要重金悬赏的程度吧。”
谢昧川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颇为伤脑筋,“这就是问题所在,寻常的大夫,起码这十里八乡的大夫,是诊不出水土不服的症状的。”
“我们这里的赶山客中也有一个北人,他是逃荒来的,刚来时也是突然病了,其他大夫看他脉象虚浮,按风寒治了半月有余,人差点就不行了!”
“怎么也不见好,还是三娘来看我时发现他的气色不对,又找了几日的古籍,才按水土不服的症状医治了几天,这才见好。”
“我叫人问了其他的大夫,大多还是按风寒医治,可即使是这样,那病也不会越治越重。”
“是因为,这位贵人不允许人见他的面容,只准隔着屏风,但是只要是药方一出,一概不喝。”
谢昧川对裴珠说:“三娘不管如何,无论开的方子对不对症,这位贵人都不会老老实实治病。”
“但是只要不触怒他,安安稳稳地出来应该不成问题。”
裴珠终于放下心,三娘起码性命无虞,他还以为谢昧川只不过是将李守田二人收拾了一通,没想到他还得到了这么有用的消息。
可见他即使在这里,也终究是有本事在。
看他这一身本领,裴珠突然有些可惜,这样有胆有识的人去从军,只怕也是好苗子。
裴珠看了看柴房内,问谢昧川,“那这两个人怎么办?”
“你不怕他们去报官告你?”
谢昧川闻言阴测测一笑,这种满是侵略性的眼神,他从没有在谢昧川身上见过。
“他们算计我不打紧,算计到三娘头上,我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先头太生气,打了他们的脸。等过几日脸上的伤好了,就将他们放出去。报官,他们不敢。”
裴珠见他说的笃定,手里定还有别的法子,就也不再管他。
况且这两人的身份本就是无赖,早就没有在官府面前的信用了,只恐怕站在衙门面前就两股颤颤。
只是三娘那里,没见到人回来,不免还是叫人担心。
又是提心吊胆的几天。
三娘还是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