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九月,信王即位,改明年为崇祯元年。
朱由校的灵幡还没撤,朱由检就在文华殿批了第一道旨。裁减内操。魏忠贤手里的内操兵三千人,这是他最硬的底牌。旨意下来那天,三千人缴了器械,从西华门散出去。没人闹。
第二道旨更轻。换殿阁值班太监。不是换魏忠贤的人,是加人。每班多了两个生面孔。魏忠贤看见了,没说话。
第三道旨才是刀。黜魏良卿。魏良卿是魏忠贤的侄子,靠侄子的关系封了宁国公,铁券丹书世袭。旨意说"庸劣无功",削爵下狱。铁券收回来的时候上面还有漆,干透了才半年。
朝堂上鸦雀无声。没人上疏。没人反对。也没人喝彩。
魏忠贤跪在乾清宫门外,从辰时跪到未时。膝盖磨破了袍子。朱由检没有召见。
九月十六日,杨维垣上疏弹劾崔呈秀。崔呈秀是魏忠贤第一心腹,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折子递上去的当晚,崔呈秀在府里把女人遣散了,酒喝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趴在桌上,没气了。是死是醉,没人查。
十月初,钱元悫上疏列魏忠贤十大罪。折子六千字,从谋逆到贪墨到残害忠良,一条一条排。朱由检批了两个字:该勘。
当天夜里,魏忠贤在府里哭了一场。没人看见,只听见声音。次日一早,他递了一份辞爵的折子。朱由检批了:准。
十一月朔,朱由检发下明旨:魏忠贤忤逆擅权,着发凤阳安置。家产籍没。
离京那天,四十辆大车从崇文门出去。车上是细软。魏忠贤穿的是布衣,坐在头一辆车上,没回头看。京城百姓沿街站着,没人说话。有人往车队的方向啐了一口。
走到阜城,驿卒快马追上来:着锦衣卫拿问。魏忠贤在驿站的房梁上挂了白绫。跟在身边的李朝钦也吊了。锦衣卫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细软封存,田宅庄店籍没。折银算下来,够辽东三年军饷。
两个月。从裁内操到白绫,干净利落。朝中那些人说阉党根深,根有多深?圣旨下来,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然后是清祠。各地给魏忠贤立的生祠,一年之内修了四十多座。每座用银少则数千两,多则数万两,全是从百姓头上摊派来的。杭州的生祠最阔,三重殿,琉璃瓦,门槛是楠木的。拆的那天百姓围在外面看,拆下来的木料堆在街边,有人上去搬,巡检拦不住,一会儿就搬空了。南京的生祠拆了三天,石碑砸碎了铺路。福建那座最远,诏书到的时候当地知县还在祠里上香,锦衣卫把人从蒲团上拎起来,香炉里的灰还热着。
五虎五彪,该拿的拿,该杀的杀。锦衣卫缇骑四出,从北京到杭州到福建,同一天拿了七个人。田尔耕在府里被拖出来的时候还穿着蟒袍,袍角拖在泥里。许显纯在刑部大牢里对质,对到第三条自己先招了,比刑求还快。
东林六君子的遗属领了平反的旨意。有的跪在午门外磕了三个头就走了,有的在诏狱的墙根下烧了一叠纸钱,没哭。周顺昌的儿子来领父亲的遗物,一只砚台,边角磕了一个缺。他拿着砚台走出刑部大门,走了一百多步才蹲下来,肩膀抖。没出声。
朱由检坐在乾清宫里,面前是魏忠贤的家产清单。看了整夜。天亮的时候太监来换蜡烛,发现他的手攥在桌上,指甲掐进了木纹里。
那道"命文武大吏不得疑忌"的旨意,还压在宫里的折匣中。朱由检没看过。没人提。
清党之后是用人。崇祯元年四月,朱由检召孙承宗还朝,仍以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经略辽东。孙承宗从高阳老家出发的时候,身边只带了两个老仆和一口箱子。到京的那天在兵部点了卯,当晚就上了守边的方略。同月,袁崇焕以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出关时带了一道新制——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宁远锦州之间的城池堡垒,开始重新加固。
辽东的折子隔三差五递进京。朱由检每封都看,批语越来越短,笔迹越来越重。乾清宫的蜡烛从入夜点到天亮,换了三茬。太监们不敢进殿送水,把铜壶放在门槛外面,他自己出来倒。
崇祯元年春,石柱。
消息到得晚。正月里秦良玉收到一封邸报,上面写着魏忠贤自缢于阜城驿站。她把邸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印,确认不是假的,放在案上,没说话。
陈思虞在旁边等着。"忠州那边的粮运到了。三千石,比去年少了四百。"
"为什么少?"
"忠州那几个寨子去年遭了旱,减产。户房的人说补不上。"
"派几个老粮兵下去看一看。别听户房一张嘴。"
陈思虞记了,合上册子。没走。
"还有事?"
"马祥麟夫人快了。稳婆说就在这几日。"
秦良玉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到窗边。校场那边传来白杆兵操练的声音,号令短促,枪杆顿地齐整。秦翼明在队前,令旗劈下去,三百条白杆同时竖起,枪尖映着日光。她站了一会儿,重新坐下来。
"粮的事,你再查一遍。石柱现在多少兵?"
"在册两千四百。能出战的,一千八。"
"够了。"
陈思虞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够了"是什么意思。
"还有一桩。"他翻开册子另一页,"兵部的勘合到了。新朝的。换印文书随勘合一起来,石砫宣慰司印照旧,加了一道兵部行文,准石砫土兵如遇征调,可由宣慰使自行整军启行,不必候总兵衙门令。"
秦良玉接过勘合看了一眼。印是新的,漆色鲜亮。天启朝的旧勘合用的是朱砂印,这方换成了银朱,色泽偏紫。
"收着。"
陈思虞把勘合和册子一起收起来,退出去了。
三月初九,马祥麟在院外站了三个时辰。张凤仪在里面,稳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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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进。他来回踱步,靴底磨着石板,声音越来越重。
秦良玉坐在堂上,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
院里传来一声啼。马祥麟的步子停了。
稳婆抱出来一个皱巴巴的东西,裹在襁褓里。马祥麟接过去,手是抖的,不知道怎么托。稳婆教他,他换了两个姿势,才把那团软绵绵的东西抱稳。
他抱进堂上。秦良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孩子脸红通通的,皱着眉,嘴一张一张。秦良玉的手粗糙,指节上有练枪磨出的茧,碰在孩子的脸上,孩子被硌得扭了一下头。
"起名了?"
"万年。张凤仪起的。"
秦良玉点了一下头。
张凤仪被搀出来的时候还虚着,脸色白,头发贴在额头上。穿的还是男装外袍,里头换了月白的中衣。秦良玉看了一眼她腰上空着的位置——张铨的佩刀平时挂在那,今天摘了。
"刀呢?"
"在枕边。生的时候摘的,怕硌着。"张凤仪靠在门框上,"万年。万万年。这个年号不好,但人名好。"
秦良玉把孩子递回给马祥麟。马祥麟抱着,还是不知道怎么使劲。张凤仪走过去,从他臂弯里把孩子顺过来,单手托着,另一只手把襁褓的角掖紧了。
"你那手,白杆枪拿得稳,孩子抱不稳。"张凤仪说。
马祥麟没吭声。
陈思虞站在廊下,看着堂上这一幕。秦良玉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只有一瞬,陈思虞看见了。他翻开册子,把"崇祯元年万年公降生"几个字记在田赋丁口的后面。
孩子哭了一阵,又睡了。张凤仪抱着进屋去喂奶,马祥麟跟在后面,在门口站了一下,进去了。
堂上只剩秦良玉和陈思虞。
"石柱的粮,够吃到秋收?"
"够。但余粮不多。"
"那就够了。"
陈思虞点了一下头,收册子走了。
院外白杆兵的操练声又起了一轮。号令短促,枪杆顿地。秦良玉坐在堂上,听着那个声音,手里端着空碗,没放下来。
堂外有人喊了一声:"禀宣慰使,新枪杆到了。六十根。白蜡木的。"
秦良玉把碗放下。"验了没有?"
"秦翼明将军验了。说比上一批好,韧。"
"让他挑二十根给新兵。其余入库存。"
"是。"
脚步声远去了。秦良玉坐在堂上,目光落在案上那方新勘合上。银朱的印在午后的光里偏紫,和天启朝的朱砂不一样。她伸手把勘合翻了个面,压在一摞兵册底下。
张凤仪在里屋把孩子安顿好,走出来,把佩刀从枕边拿回来重新挂在腰上。刀鞘碰门框,响了一声。她系刀穗的手很快,跟平时出操一样。
秦良玉听见了。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