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十一日,乾清宫。
药味盖过了桂香。朱由校歪在榻上,被子盖到胸口,手背浮肿,指头按下去半天弹不起来。枕头边摆着两只药碗,一只是霍维华献的灵露饮,喝了几日脸反而肿了,后来吐了血,就停了。另一只是太医院开的方子,黑乎乎一碗,天启不肯再喝。
殿里没有太监宫女,都被赶出去了。魏忠贤在榻边端着第三碗,勺子碰碗沿,响。
"信王来了没有?"
"在殿外候着了,万岁爷。"
"让他进来。你出去。"
魏忠贤放下药碗,走到殿门口,躬了躬身子。朱由检进来了。十七岁,瘦,亲王常服,走路比上回急了两步。到榻前行礼,额头磕在地上。
"起来。坐。"
朱由检坐到榻边杌子上,没敢看天启的脸。他看的是手。天启的手搭在被子上,手背上有青紫的针眼,指节肿着,指甲盖发青。三个月前西苑泛舟落了水,被人捞上来以后就再没好过。脸色灰白,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
"你怕。"
朱由检攥了一下袖口。"臣弟不怕。"
"你怕这个位子。朕当年也怕。十五岁,父亲驾崩,满朝文武跪在殿外面,朕坐在上面腿都在抖。没人看得出来。后来才明白,怕不是坏事。怕的人才会小心。不怕的人,才真要出事。"
朱由检没说话。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天启咳了一声,拿帕子捂嘴。帕子上有一缕血丝,他看了一眼,叠起来塞在枕边。
"去年正月。宁远。努尔哈赤带了六万兵过来。"几个字喘了一口气,"经略高第把关外的兵全撤了,锦州右屯松山杏山,十几万石粮丢下就跑。就剩一个宁远。袁崇焕不肯走。"
他又咳了一声。
"刺了血写书,跟满桂祖大寿几个盟誓死守。他说,'我为宁前道也,官此当死此,必不去。'正月里辽东天寒地冻,城墙上的冰挂了一尺长,守军的手粘在铁器上揭不开。一万多人对六万。西洋大炮架在城头上,等后金兵进了射程才开炮。炮弹落在骑兵阵里,人仰马翻。连攻了三天,努尔哈赤退了。满桂开了南门追出去砍了一阵,后金兵退得快,追不上。"
天启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一下,要比划什么,又落下来。
"捷报到的那天,满朝文武在皇极殿哭。不是吓的,是高兴的。七八年了,辽东从沈阳丢到广宁,十几万兵说没就没。头一回。朕跟他们说,此七八年来所绝无,深足为封疆吐气。"
"臣弟听说了。"
"你听说的不全。"天启闭了一下眼,"觉华岛丢了。后金从冰面过去的,岛上水师没来得及撤。粮烧了八万二千石,军民死了几万。赢了也赢不痛快。宁远保住了,靠的不是袁崇焕一个人的命。大炮是西洋来的,炮手是朝廷养的,银子是忠贤从江南收上来的。打仗,人、器、饷,缺一不可。"
他停了停,喘气。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后来努尔哈赤死了。病死的。朝里有人说是袁崇焕一炮打死的,那是邀功。他儿子接了位,比他爹还难对付。"
朱由检点了一下头。
"袁崇焕这个人。去年六月他又打赢了一仗,宁锦大捷。打赢了,忠贤给他排到第八十五名。赏银三十两。打赢两场大仗的人,排在第八十五。"
朱由检抬起头。"为什么?"
"他不拜忠贤。"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皇兄为何不拦?"
"拦了。没用。"天启喘了一口气,"忠贤的人列的赏单,朕批了袁崇焕的官,忠贤逼他辞。朕留不住。这事朕有错。但这个人你将来要起用。能打。关外从宁远到锦州,九座大城四十五座堡垒,拓地四百里,那是孙承宗和袁崇焕一手建起来的。命根子。不能丢。"
"臣弟记住了。"
天启没理他,往下说。
"西南。奢崇明安邦彦打了六年,还没完。朱燮元在贵州守着,秦良玉在石柱守着,翼明还在水西钻山沟。"
他停了一下。
"秦良玉。天启三年朕给她下过一道旨。你知不知道?"
"臣弟不知。"
"'命文武大吏皆以礼待,不得疑忌。'她从水西回石柱路过重庆,总兵李维新给她排了个末座。打了多少仗的人,一个二品总兵官,排末座。她没闹,写了折子递上来。朕下了旨。"
朱由检听得很认真。
"天启元年奢崇明反的时候,遣人带珍宝去石柱跟她通好。她把来人斩了,提兵西上。南坪关一仗断了叛军归路,烧了江上的船。成都围了一百多天,她去了才解的围。重庆也是她收复的。浑河那仗,两个哥哥战死。大方那仗,弟弟战死。石柱兵从三千打到不足一千,补了又补。她上来的折子从不叫苦,只报伤亡和缺饷。朝中那些人报上来的折子,三分是事,七分是嘴。"
天启的手在被子上攥了一下。
"李维新那种人见她是女将就排末座,朝中不知多少人背后嚼舌头。朕给她下了旨,命文武大吏不得疑忌。朕不在了,这道旨你得认。"
朱由检跪了下来。"皇兄——"
"别跪。听朕说完。"
朱由检站起来,坐回去。手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
"三件事。"
天启闭上眼,像是在理顺序。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头一件。你当为尧舜之君。父亲临终前对朕说的,朕转给你。"
朱由检的额头抵在手上。
"第二件。袁崇焕、孙承宗、秦良玉、朱燮元,这些人能用。忠贤排挤他们的事,朕管不了了。你自己看着办。但人要留。"
"臣弟……记住了。"
"第三件。"天启睁开眼,看着朱由检,"忠贤可任也。"
朱由检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没说话。
"你想说什么就说。"
"……皇兄。此人阉竖,朝野皆恨。"
"朝野恨他,银子呢?"天启的声音低下去,"辽饷从哪来?忠贤在江南收商税,一年两百万两。文官说'与民争利',加北边田赋他们不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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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的地都种不出粮了,还往死里加。朕用他,不是信他。没人替朕干这个活。"
朱由检还是不说话。眼睛看着地上的一块砖缝。
"你觉得朕糊涂了。"
朱由检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比朕聪明。朕知道。聪明人容易觉得自己什么都看得清。"
天启盯着他。
"你心里想的是,杀了魏忠贤,天下就太平了。"
朱由检没否认。
"你动不了他。他的人从内阁到六部到各地镇守,你刚进宫,谁都不认得。你忍着。等你坐稳了,再说。"
朱由检低下头。"……臣弟做不到。"
天启看着他,没说话。
"朝中多少人死在他手上。东林六君子,臣弟都读过他们的文章。"朱由检的声音低,但字咬得紧,"臣弟若坐那个位子,第一件事就是……"
他停住了。
"就是杀他。"天启替他说了,"朕知道。杀了以后呢?"
朱由检抬起头。
"他的人是杀不完的。杀了一批,另一批上来。谁来替你收银子?谁来替你盯着文官?忠贤在一天,那些人就不敢伸手。你把他杀了,两百万两的商税,一文也收不上来了。辽饷从哪出?加饷加到谁头上?你一个人坐在那个位子上,满朝的人都在看你。你觉得他们跪着,其实他们在等。等你犯一个错。"
天启的胸口起伏着,呼吸越来越浅。
"你没听明白。"他最后说了一句,"你嘴里说明白了,心里想的是另一套。朕十七岁登基的时候也是这样。"
朱由检看着天启。天启的脸灰白,颧骨高,眼窝深。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哥哥,忽然觉得他不像二十三岁的人。
"善待皇后。她守了朕七天没合眼。忠贤想安排人假称怀了龙种,她挡回去了。这种事朕不说,你心里要有数。"
殿外有风声。八月北京,桂花的味道被药味盖住了。窗外树影晃了一下。檐角铜铃响了一下。
"叫魏忠贤进来。"
魏忠贤进来了,跪在榻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微微抖着。天启看了他一眼。
"你以后听信王的。"
魏忠贤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响。退出去的时候膝行着出的门槛。
天启闭上了眼。手从被子上滑下来。朱由检站起来,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手凉了。
此后的日子,信王每日来乾清宫问安。天启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的时候说几个字,糊涂的时候只盯着帐顶出气。魏忠贤天天守在殿外,信王来的时候他不进去,信王走了他才进去。谁也没说什么。
八月二十日,天启鼻中喷出一缕血,凝结成筋。太医院判诊了脉,跪在地上没说话。
八月二十二日,天启驾崩。乾清宫的烛火换了一茬,灵幡挂上了。
信王朱由检在灵前跪了一夜。殿外换了三班香。天亮时站起来,膝盖硬了,走了两步才迈开。
殿外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