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月,沈阳。
皇太极站在城楼上看了半个时辰。城外八旗兵一队一队开出去,骑兵在前,步卒在后,辎重夹在中间。旗色分明:正黄旗在左翼,镶黄旗在右翼,后面是正白镶白正红镶红正蓝镶蓝,八面大纛依次展开。蒙古喀喇沁部的骑兵跟在后面,三千人,是向导。
代策走到他身后。"大汗,各旗已集结完毕。"
"粮草到了哪里?"
"辽河运至辽西,再陆运。够吃两个月。"
"喀喇沁的人到了?"
"三千骑,昨日到的。向导是他们的人,从辽西到蓟镇的路走过三趟。"
"嗯。"从城楼上下来,翻身上马。没有仪仗,没有鼓乐。十万人的队伍从沈阳西门外出发,走的是西北方向,不是山海关。
宁远打不下来。锦州打不下来。袁崇焕在宁远和锦州之间筑了四十五座堡垒,拓地四百里,关外全是他的兵。硬碰硬,咬不下来。
那就绕。
科尔沁部已经归附,喀喇沁部做了向导,察哈尔部西迁之后,从辽西到蓟镇长城脚下,千里之间没有像样的阻力。喜峰口、龙井关、大安口——那一段长城守军不足,城墙年久失修,蓟镇兵额虚报了一半,吃空饷的比当兵的多。
袁崇焕不是没提醒过朝廷。他上过两道疏,说蓟门单弱,万一蒙古为向导,通奴入犯,祸不可知。兵部议了,没结果。辽饷都不够,哪有余粮顾蓟门。
十月初二出发。大军走了大半个月。
草原上没有路。十万人踩出来一条路。马蹄踏过枯草,车辙压过冻土。白天行军,夜间扎营。不举火,不鸣号。斥候放出三十里,沿路遇到的蒙古牧民一律裹挟随军,不放回一个。
十月二十四日,大军到老河。皇太极下令分兵。左翼攻龙井关,右翼攻大安口,另遣一路从洪山口入。
十月二十六日夜,龙井关。
兵册上写的是八百,实际到岗不到三百,其中一半是老弱,能拉开弓的不足百人。城墙是嘉靖年间修的,万历年间补过一次,天启年间再没人管过。砖缝里的灰浆被雨水泡松了,有的地方能伸进一个指头。
入夜以后风大。城墙上的火把被吹灭了三根,值哨的兵躲进烽火台里烤火。
后金军是半夜到的。前锋没举火,没出声。喀喇沁部的向导领着他们从山间小路绕到关墙背后,到了离城墙三百步的地方才被哨兵发现。哨兵点了一支响箭射上去,箭在天上炸开,响了一声。
龙井关的守将从睡梦中被推醒。他披着甲跑到城墙上的时候,看见的是关墙外面的山坡上,黑压压的全是人。看不见尽头。月光被云遮了,只有火把的光。那些火把一排一排的,从东到西,从山脚到山腰,连成一条线。
"多少人?"
"看不清。满山都是。"
攻城没等到天亮。云梯搭上来的时候,城头的守军还没到齐。大安口那边先破了,城墙塌了一段,后金兵从缺口涌进去。龙井关的守将看着东边天际线上腾起的烟,知道大安口没了。他没等攻城的云梯靠上来,下了城墙,带着几十个人往西跑了。
天亮的时候,龙井关城门大开。后金骑兵从关城鱼贯而入,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声音密得雨点一样。守军的旗帜还插在城头上,被风扯得啪啪响。
同一天,大安口、洪山口全部失守。
消息传到北京用了五天。
十一月初一,京师戒严。
兵部的塘报递进乾清宫的时候,朱由检正在批辽东的折子。他看完塘报,把折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还没下雪。
"蓟镇总兵何在?"
"回万岁,蓟镇总兵朱国彦在三屯营。"
"遵化呢?"
"巡抚王元雅在遵化。"
"赵率教呢?"
"山海关总兵赵率教,臣已命他率四千骑兵驰援遵化。"
朱由检没说话。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封塘报又看了一遍。龙井关、大安口、洪山口,三路齐破。皇太极的兵马从三个口子涌进来,在长城以内汇成一股,直奔遵化。
遵化在北京东北方向,距离京师三百里。
"勤王诏。"
他坐下来,提笔。写了一行又划掉,重新写。最后定下来的只有几个字:各镇总兵率部入卫,星夜赴京。旨意用六百里加急发出去,当天从北京往四面八方散出去。往辽东的,往宣大的,往山西的,往山东的,往陕西的,往四川的。驿马跑死了三匹,换马不换人。
十一月初二,赵率教在遵化与三屯营之间遇伏。他奉袁崇焕之令率四千骑兵从山海关出发,日夜兼程赶往遵化。走抚宁、迁安这条路线,二百六十里路,要跑在后金军的前头。他跑到了。但三屯营的总兵朱国彦不让他进城,说没有兵部调令,不开门。赵率教在城外站了半柱香的工夫,转头西进,四千骑兵已经在连续急行军中疲态尽显。
后金军从两侧山丘上压下来的时候,赵率教的骑兵正走在一段窄路上。箭雨盖过去,骑兵阵被截成三段。赵率教持刀冲了三次,第三次被射落马下。全军覆没。
初三,遵化城破。内应半夜开了西门,后金兵涌入。巡抚王元雅在官署自缢。城中军民抵抗者,屠。
初三同日,三屯营破。总兵朱国彦自杀。
从破关到遵化陷落,前后不过六天。蓟镇防线从喜峰口到三屯营,一夜之间全线崩塌。各路勤王诏发出去,应者寥寥。有的总兵走到半路停下来观望,有的干脆称病不前。皇太极留八百人守遵化,亲率大军西进,直奔北京。
勤王诏到石柱的时候,是十一月中旬。
秦良玉在校场看白杆兵操练。秦翼明在队前发令,枪阵变换,三进□□,步法齐整。天冷了,兵丁呼出的气在半空凝成白雾。
陈思虞从堂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文书。
"兵部急递。六百里加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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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良玉接过来。封口的漆是兵部的,银朱色。拆开,扫了一遍。两页纸,字不多。
勤王。
她把文书递给秦翼明。秦翼明看完,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文书折起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张凤仪从校场另一头走过来。男装,佩刀,走路带风。她没看文书,看的是秦良玉的脸。
"出兵?"
"嗯。"
"多少?"
秦良玉转向陈思虞。"石柱现在能出多少人?"
陈思虞没翻册子。"在册两千四百。去掉留守和伤病,能拉出去的,一千八。新丁占了一半,崇祯元年以后招的,没上过阵。粮草够两个月。银两……不够。"
"差多少?"
"军饷算上冬衣和沿途口粮,至少差八百两。库里的余银只有三百。"
秦良玉站在校场中间,白杆兵在她身后列阵。两千四百人的队列,枪杆顿地的声音一下一下。
"银两的事我来想办法。"她说,"五日之内,把能带走的人和粮点齐。冬衣每一件都要过手验。棉不够的,拆旧袍子填。"
陈思虞点了一下头。
"翼明。"
"在。"
"你带前锋。"
秦翼明抱了一下拳。
马祥麟和张凤仪站在旁边。马祥麟目光落在张凤仪腰上的佩刀上,又移到她腹部。万年刚满周岁,还在吃奶。张凤仪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
"看什么。我生完三个月就恢复了。刀没生锈。"
马祥麟没说话。
秦良玉看了他们一眼。"祥麟带中军。凤仪领后军。"
张凤仪抱拳。"是。"
陈思虞站了一会儿,没走。
"还有事?"
"万年在吃奶。走的话……"
秦良玉没接话。校场上白杆兵的号令声又起了一轮。
"万年留在石柱。找个奶娘。"
张凤仪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马祥麟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秦良玉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校场边那排兵器架上,白杆枪整整齐齐竖着,枪尖朝天。
陈思虞把册子收起来。"银两的事,我再去对一遍账。"
"对。把能卖的东西列个单子。"
陈思虞停了一下,抬起头。"嫁妆?"
秦良玉没回答。她看着校场上白杆兵的枪阵,枪尖映着天光。一千八百人,要走三千里路去北京。路上要走两个月。到了北京,对面是皇太极的八旗兵。
"五天。"她说。
陈思虞走了。
秦翼明还站在那里。他手里攥着那封文书,纸已经被汗洇湿了。
"翼明。去把白杆枪擦一遍。每一根。"
秦翼明应了,转身往校场走。
校场上号令又起。秦良玉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旗面上的"秦"字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