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明的甲换了两次。第一次在鹅项岭北坡,叛军的矛从铁叶缝隙里戳进来,顶着他肋骨拐了个弯,没穿透——差半寸。第二次是铁叶烂了,汗沤的,穿了三年没换过。他从死人身上扒了一副,不合身,肩膀处卡着,举手投枪都不顺,但总比没有强。
三年了。
从天启六年春出石柱,他在水西钻了三年山沟。石柱兵出发时一千二百,折了四百,补过两回新兵,补不满。水西的山比石柱深,钻进去抬头就是树和崖壁,天只有一条缝。最苦的是粮,补给线拉太长,三天才送一趟,兵饿急了啃树皮,和叛军抢过野果。
马宗义也瘦了。马斗霖的孙子,走之前秦良玉把他交给翼明,说了一句话:"别让他死。"翼明应了。第二年那场遭遇战,一刀削掉了马宗义左手小指半截。他没吭声,拿布裹了裹接着打。翼明把他从队列前头挪到自己左边,能看着的位置。三年下来,马宗义左手缠枪杆缠出一层茧,缺了那截小指反而不碍事了——枪尾铁环正好卡在断指处,握得比好人还紧。
翼明写信回石柱只报平安,不报苦。秦良玉回信也短:"练好兵,等着。"两个字把他按在水西了。
崇祯二年四月,朱燮元调齐五省兵马,誓师贵阳。方略传下来:不急攻,围死。断粮道,断盐路,断铁。各寨叛民愿降的受降,不降的围到饿。
翼明在军帐里听完传令。旁边的把总问他:"秦将军,我们打哪一路?"
"跟着许总兵走。"
许成名按方略佯退。安邦彦和奢崇明合兵十万追过来,从大方一路打到永宁,以为官军败了,追得急。侯良柱的川军从南面插上来堵退路,罗乾象率奇兵绕到叛军后方断粮道。许成名回过头反咬。三面合围。
叛军挤在五峰山下的窄谷里,锅三天没开火。一战斩首万余。退桃红坝,又败。再退鹅项岭,再败。三战三败,十万兵散了大半。辎重扔了一路,锅、帐、盐袋、箭壶,散得满山。有的盐袋破了,白花花的盐洒在泥里,踩上去沙沙响。
翼明跟在许成名后面追。白杆兵擅长山地,追得快。鹅项岭那条路他认得——去年走过一回,追安邦彦追到半路起了雾,不敢走,退回来了。这回不退了。
追到鹅项岭顶上的时候,翼明看见一面旗插在山头——"四裔大长老",黄底黑字。追到跟前,旗已经倒了。旗杆断在地上,踩了无数脚,自己人踩的。
安邦彦和奢崇明带着残兵往南退,钻进了红土川。
许成名传令:不急。朱总督早在红土川布了伏兵。李仕奇带了三千人,等了两天了。
八月十七。大雾。
翼明天不亮就被叫起来。许成名传令:全军合围,不许走脱一个。
雾浓得看不见路,三步外白茫茫一片。翼明带着石柱兵走在前头,白杆枪上的白蜡木在雾里成了灰的。脚下踩的是泥水和碎石,有人滑倒了,爬起来接着走。没人说话,只听见甲片响和喘气声。
马宗义走在翼明左边,枪握得紧,指节发白。他左手缺了那截小指,缠枪杆比别人费劲,枪尾铁环磨出一层茧。三年了,他不抖了——手稳得很。但翼明注意到他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翼明自己的心跳也快,但不让它看出来。
走了大半个时辰,前面突然响起了喊杀声。
李仕奇的伏兵从雾里冲出来,堵在川口。叛军从前头撞上去,后头官军追上来从后掩杀。两下夹击,叛军大溃。
溃兵不是散的——是挤的。红土川窄,两边崖壁,中间一条沟,沟里有水。叛军挤在沟里跑,跑不开,互相踩。有人在喊彝话,听不懂。有人在哭,哭声被喊杀声盖了。
翼明带石柱兵从侧面插进沟里。白杆枪长,沟窄施展不开,他喊了一声:"短刀!"前排兵扔了枪拔刀,贴上去砍。雾里看不清人,只看得到影子在动。一柄刀从雾里劈过来,翼明侧身让过,反手削出去——削在甲片上,火星一闪。对方又扑上来,是个叛兵,没穿甲,光着膀子,身上全是血,手里的刀只剩半截。翼明一脚踹在他胸口,人倒了,没再起来。
冲了一阵,翼明停下来听。沟里的喊杀声在往南移——叛军主力往川口挤,撞李仕奇的伏兵。但雾里有另一股声音,从东面崖壁传过来。不是喊杀声,是攀爬声——有人在往上爬。
翼明转头看了马宗义一眼。马宗义也在听,他指了指东面崖壁上方,雾里看不见顶。
"有人要翻崖跑。"翼明当机立断,"带一棚人跟我去东面。其余的跟着把总,继续往川口压。"
他带三十个人从沟里爬上来,摸到东面崖壁脚下。雾里听见头顶有碎石滚下来,有人在攀。红土川的崖壁不比石柱的陡,有裂缝和灌木可以攀。叛兵没有甲,爬得快——逃命的人什么都顾不上。
翼明把人散开,沿崖壁底排成一排,枪头朝上。等了不到一炷香工夫,第一个人从灌木丛里滑下来——翼明的兵一枪托上去,戳了下去。后面的人听见动静不敢下了,卡在半崖上,上不去下不来。有个胆大的往下跳,摔在石头上,腿断了,还在爬。
翼明让兵堵住崖壁,自己带马宗义和五个人顺崖壁往南摸,去找豁口。果然在南面百步外找到一个——崖壁断了,有个豁口通出去,正有人从豁口往外钻。
翼明没喊。他带着六个人摸到豁口边上,等第一批钻出来的人站稳了,一刀背砸下去。后面的人听见动静往回缩,翼明让兵把枪横在豁口上,堵死了。
这一路堵了二十多个。有跪下投降的,有拼命往回钻被枪头扎了的。马宗义站在豁口边上,枪横着,一个叛兵扑过来要夺枪,他一枪尾铁环砸在对方脸上,人翻了。三年来第一次,他没有手抖。
雾散了一半的时候,翼明带人回到沟里。川口的仗打完了。李仕奇的伏兵堵住了川口,叛军全军覆没。
尸体。河沟里堆着,石头上趴着,有的摞了两三层。血渗进泥里,踩上去打滑。翼明的靴子沾满了血和泥,走一步滑半步。他弯腰在水沟里洗了洗刀,水是红的。
安邦彦死在川口。身上中了七八刀,手里还攥着刀,没松。他身边倒着几十个亲兵,是护着他死的。最后一个倒在安邦彦身上,背上插了三四支箭。
奢崇明死在川中间。跑不动了,被追上去的兵砍倒。老了,跑不动了。
翼明下马走过去看了一眼安邦彦。瘦,颧骨高,脸上全是皱纹。不似传说中那个围了贵阳十个月的"罗甸大王"——就是个干瘦的老头,死在泥地里,和那些亲兵没什么两样。
他站了一会儿,把刀擦了,收了。
马宗义从前面走回来,枪上的血还在滴。他蹲下来把枪杆上磕裂的地方用布条缠好,左手缺那截小指,缠了三回才缠紧。缠完了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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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往地上一顿,试了试,稳了。
翼明看了他一眼:"写封信回去。让你爷爷放心。"
马宗义应了。
许成名传令:割首级,送贵阳报功。清点战场,叛军头目一百四十三个被杀,兵卒死伤无算。安邦彦、奢崇明的首级装进木匣子,用石灰封了,派快马送贵阳。
翼明在川口坐了一会儿。雾全散了,太阳出来,照在尸体上。苍蝇来了,密密麻麻的。他站起来走到水沟边洗了脸和手,水凉,洗完了脸还是红的——渗进皮里的,洗不掉。
消息传到石柱是九月初。
秦良玉在校场看凤仪练兵。凤仪的鞭子比去年快了,新兵的枪也比去年齐了——三年下来,有了点样子。一百四十个新兵分了三棚,第一棚枪法能看了,第二棚还差,第三棚刚学完扎枪。马宗义走之后校场少了个能打的,凤仪从老兵里提了个什长补上。
陈思虞从侧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军报。他走到秦良玉旁边,把军报递过去。
"红土川。安邦彦、奢崇明死了。"
秦良玉接过来,看了一遍。
陈思虞站在旁边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说:"算起来,天启元年到现在,整九年。"
秦良玉把军报折好,递还给他。
"翼明呢?"
"报上说石柱兵伤了几十个,没提伤亡名单。翼明的信跟着军报一起来的。"
秦良玉拆了翼明的信。两行字:
"姑。贼灭了。侄平安。"
她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凤仪在校场上吹了一声哨,新兵收了枪。她走过来,看了一眼秦良玉手里的信,没问。
"安邦彦死了。"秦良玉说。
凤仪点头:"该死的。"
陈思虞在旁边补了一句:"民屏公死在大方。这场仗打完,算是有个交代了。"
校场上新兵散了。秦良玉站起来,往堂里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校场——空了,枪架上的白杆枪一排排插着,枪头的铁擦亮了,反着光。
"思虞,把石柱这九年的阵亡名册理一遍。每个名字,籍贯、寨子、阵亡地点、家眷情况,全部列出来。"
陈思虞应了。他翻了翻袖子里的册子——怀里揣着三本,丁口、田亩、恤银,九年攒下来的。最厚的那本封面磨烂了,角上用线缝过。
"各寨恤银的事,是不是也一并清查?这九年欠下的、补过的、还没到手的,该理一理了。"
"一起理。带上银子,欠了多久补多久。一厘不少。"
陈思虞应了,把册子揣好。
凤仪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兵的事呢?红土川打完了,水西那边不用再派兵了?"
"等朱总督的令。安位还没降。"
凤仪点头,转身回校场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翼明回来的时候,我去接。"
秦良玉看了凤仪一眼,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秦良玉坐在堂里。桌上摊着翼明的信——两行字。旁边放着陈思虞刚送上来的阵亡名册,九年的,厚厚一摞。
她把信推到一边,翻开名册第一页。
第一个名字。籍贯,寨子,阵亡地点。她看了一遍,没有出声,翻到第二个。
窗外有虫叫。名册很厚,她从第一页开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