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末代风华之白杆兵 > 67. 永宁
    天启三年春,朱燮元在重庆行辕召集诸将。

    永宁还在奢崇明手里。泸州以南三巢虽拔,但红崖墩往南,纳溪、永宁、蔺州一线,奢崇明仍据有旧巢,兵马万余,退可入山,进可犯川。去岁收复重庆、泸州,歼敌不少,可奢崇明父子跑了,根基未动。

    朱燮元铺开舆图,说了八个字:"我以分,贼以合。"

    帐中安静了一瞬。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去年分兵多路,各打各的,兵力分散,让奢崇明屡屡脱身。从成都到重庆到泸州,每一仗都是分进合击,可合击的时间差太大,奢崇明每次都能在缺口合拢之前溜走。

    "此番不分散。"朱燮元指着舆图上的长宁,"主力集于长宁,出其不意,直插永宁。纳溪方向设疑兵,佯作大举进攻,牵制奢崇明的注意力。等他调兵去守纳溪,主力从长宁出发,三天之内必须打到永宁城下。"

    他看了秦良玉一眼。

    "秦总兵,纳溪疑兵,你来。"

    秦良玉没有立刻应声。她看了一眼舆图——长宁在永宁北面,纳溪在永宁东面。疑兵走纳溪,正兵走长宁。纳溪是幌子,长宁才是真刀。

    奢崇明怕她。重庆是她打的,泸州是她打的,红崖墩是她的人拔的。她的旗号挂到纳溪,比她的兵到长宁管用。

    "遵令。"秦良玉应了。

    秦翼明站在她身后,脸色不好看。秦良玉没回头看他,散帐之后才说了一句:"疑兵比正兵难打。要打得像,打过了头就成真攻了,打得太虚一眼就看穿。你跟你弟商量。"

    秦翼明不说话了。

    三月中旬,秦良玉率三千人进至纳溪。

    纳溪在永宁东面,沱江支流穿城而过,两岸是低山。秦良玉把大营扎在城东五里处,旗号全打出来——白杆兵的旗、总兵的旗、石柱土司的旗,三面并立,隔老远就看得见。

    她让兵白天操练,鼓角齐鸣,晚上多点灯笼火把,营盘延绵数里。三千人做出近万人的声势。

    奢崇明的斥候果然来了。白天远远地看,晚上摸到近处听动静。秦良玉不抓也不赶,让他们看个够。

    两天后,斥候回报永宁——秦良玉到了纳溪,兵马近万,正在打造攻城器械。

    奢崇明调兵了。

    他从永宁守军中抽了两千精锐,加上蔺州的预备兵一千,全部调往纳溪方向。永宁城内只留了不到四千人,守的是奢崇明的心腹周邦泰。

    长宁方向,朱燮元亲率主力八千人,昼伏夜行,沿山路往西南急进。

    秦翼明带六百白杆兵走在前锋。他的任务不是疑兵了——疑兵是纳溪那边的,他跟主力走长宁,是真正的尖刀。南坪关五个月练出来的山路行军本事,在川南的山道上派上了用场。他走在最前面,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比辎重队快了整整一天。

    秦拱明在后面带辎重。守忠州、打红崖墩,他都是打头阵,这次让他运粮。但秦翼明说了句话:"红崖墩你先登的,这次换我。"拱明就没再争。

    三天。朱燮元的主力从长宁出发,三天走了一百二十里山路,第四天清晨出现在永宁城北。

    守将周邦泰看见城北的山梁上冒出旗帜的时候,以为是斥候看错了。等他确认不是秦良玉的旗,而是四川总兵李维新的大纛,脸色变了。

    纳溪是幌子。主力从北面来了。

    他派快马往纳溪方向求援,但调出去的兵昨天才到纳溪,来回至少四天。四天之内,他得用四千人守住永宁。

    攻城从辰时开始。

    朱燮元没有围城,只打北门。兵力不够四面合围,他选择一点突破。八千人摆开,大将军炮六门对准北门城墙,弓手压住城头,步卒扛梯攻墙。

    永宁是奢崇明的老巢,城墙修得比泸州厚,城门包了铁皮。但守军只有四千,城墙上站不满,每一段都有空档。李维亲在城下督战,步卒冲了三波,第一波被滚石砸退,第二波被火油烧了梯子,第三波踩着尸体冲上城头,被守军用长矛捅了下来。

    三波没破城。李维新没有急,让兵歇了半个时辰,再冲。

    守军也没有增援。四千人分守四门,北门最多,也只有一千二。周邦泰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黑压压的官军,手心出了汗。不分兵试探,不留预备队,八千人全压在北门一个点上。

    "我以分,贼以合"——官军这次不犯了。

    午后,城北角的一段墙体被大将军炮轰塌了半截。不是塌成缺口,是墙体裂开了一道缝,砖石往外鼓,再打两炮就能开。

    周邦泰调了一百人去堵裂缝。这一百人从东门调来,东门的守军更薄了。

    未时,秦翼明带六百白杆兵绕到了东门。

    他不是攻城。他让人砍了山上的竹子,扎了二十架梯子——不是攻城的长梯,是翻墙的短梯。白杆兵不用云梯,白杆枪本身就是梯子:杆接杆,钩扣环,搭在城墙上就是一架梯。

    东门城头只有八十多个守兵。秦翼明第一个翻上去,短刀横扫,砍翻了两个。白杆兵一个接一个从枪梯上翻进来,八十个守兵挡不住六百人,东门在半炷香之内失守。

    城门从里面打开了。秦翼明没有沿城墙往北门打——守军的主力在北门,他打不过去。他往城里插,直插周邦泰的守备府。

    周邦泰听见东门方向杀声大起,知道城破了。他没有跑——往哪跑?北面是主力,东面是白杆兵,南面和西面是山。他带亲兵一百人退守守备府,关了门,上了墙,打算守到援军来。

    援军来不了。纳溪方向的兵正和秦良玉的疑兵对峙,接到消息再赶回来至少两天。

    秦翼明围了守备府。他没有硬攻,让人在墙外堆柴草,泼了油,点了火。

    火起来之后,周邦泰的亲兵有人开始往外跑。翻墙的被射下来,开门的被钩枪拽倒。周邦泰站在院子里,看着四面的火光和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往外跑,把刀扔在了地上。

    "开门。"

    守备府的门开了。周邦泰走出来,甲上全是灰,脸上被烟熏得发黑。他走到秦翼明面前,站住了。

    秦翼明看了他一眼,让兵把他绑了,押往朱燮元大帐。

    永宁城破。从攻城到破城,一天。

    消息传到纳溪,奢崇明调出去的三千兵乱了。

    永宁一失,纳溪方向的叛军进退两难——回去救永宁,秦良玉从后面追;留在这里,永宁已经没了,守纳溪毫无意义。半夜,叛军拔营往永宁方向急行。

    秦良玉没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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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疑兵任务已经完成了。永宁一破,纳溪方向就不需要再佯攻。她让人收了营,天亮后拔营往西,走另一条路——去蔺州。

    蔺州在永宁南面,是奢崇明的祖居之地。奢氏世居落红,九凤楼是奢家百年基业的象征。永宁丢了,奢崇明如果还留在川南,蔺州是他最后一个落脚点。

    秦良玉不等朱燮元的命令。永宁破城的消息一到,她就知道下一步该攻何处。

    四月末,罗乾象先到了蔺州。

    他比主力快了三天——不是急行军,是路熟。他是奢崇明旧部,成都围城时倒戈归降的那个人。永宁的山道溪谷,他闭着眼都走得通。朱燮元让他打前锋,就是让他领着官军追到奢家人往哪跑。

    蔺州没有守军。奢崇明从永宁跑了之后,蔺州留守的兵也散了。罗乾象进了城,直奔奢家祖宅九凤楼。

    九凤楼是奢家三代人修起来的,青石基、红漆柱、飞檐九脊。楼里还有奢崇明没来得及带走的家眷——不是正妻,是几个侍妾和十几箱细软。

    罗乾象没动细软。他让人把侍妾赶出来,把楼里剩下的粮草辎重搬空,然后一把火烧了九凤楼。

    火烧了一整夜。川南的人隔着几十里都能看见天边是红的。

    天亮后秦良玉到蔺州,九凤楼只剩一片焦黑的石基。她看了两眼,没下车。

    "奢崇明呢?"

    "往龙场方向跑了。"罗乾象从马上回话,"带了他妻安氏、弟奢崇辉和几百亲兵,往贵州水西去了。"

    水西。安邦彦的地盘。

    秦良玉让人拿舆图来。龙场在川黔交界,再往南就是大方——安邦彦的老巢。奢崇明去投安邦彦,两个人合在一起,就不是一场仗能了的事。

    五月初,朱燮元调五路兵进龙场。

    四川总兵李维新、监军副使李仙品、佥事监军刘可训统率各将,分五路合围。罗乾象带路,从蔺州南下直插龙场。秦翼明、秦拱明跟在李维新麾下,走西路。

    龙场是个山谷小镇,两面是山,中间一条路。奢崇明带了几百亲兵,加上安邦彦派来接应的千余彝兵,总共不到两千人,据山而守。

    五路兵到齐用了五天。奢崇明没有跑。安邦彦的人守在谷口,不放他走。

    五路合围,一天破阵。

    奢崇明妻安氏、弟奢崇辉被擒。叛军大学士、经略、丞相、总督等文官武将擒获十余人,斩首千余。只有奢崇明和奢寅父子带了几十骑从山谷北面的密道冲了出去,浑身是伤,往水西腹地逃了。

    秦翼明追了二十里,追不上。密道穿山而过,出口在山脊另一面的密林里,他不认路,不敢深入。回营报功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秦良玉在蔺州等消息。五路破龙场的战报送来,她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把战报折好放在桌上。

    安氏擒了。奢崇辉擒了。周邦泰早就押在重庆。但奢崇明跑了。奢寅也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面是蔺州的街巷,远处的山梁上还留着九凤楼的焦痕。街上有人走动,行商的、赶马的,和几个月前没什么两样。

    她转身回到桌前,让人给朱燮元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奢贼未死,不可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