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收复后半月,秦良玉回重庆补给。
兵还没歇过来,朱燮元的军令到了:泸州以南,叛军尚据红崖墩、观音寺、青山墩三处大巢,扼住纳溪到永宁的通道。不拔这三颗钉子,大军出不了泸州。
秦良玉看了舆图。红崖墩在纳溪西南,山势陡峭,三面绝壁,只北面一条路。守军据崖而守,仰攻要死一半人。观音寺在红崖墩东面,青山墩再往南,三处互为犄角,一处有警两处援。
她没有自己去。
"翼明,拱明。"
秦翼明和秦拱明站在帐前。翼明二十六,拱明十九。浑河之后兄弟俩跟着秦良玉从辽东打到四川,南坪关守了五个月,二郎关先登是秦民屏,侧击是他探的路。拱明守忠州三个月,擒沈霖,烧船千只,从急躁的少年磨成了能沉住气的将领——但急躁的底子还在,他弟弟秦佐明说过,拱明打仗越急越准,越稳反而别扭。
"红崖墩你们去打。"秦良玉指着舆图,"我带民屏走水路压住纳溪,断三巢之间的联络。你们拿不下红崖墩不要来见我。"
秦翼明看了拱明一眼。拱明没说话,只点了头。
白杆兵拨了一千二百人,加酉阳兵五百,辎重队两百,总共不到两千。兵不多,但都是打过硬仗的。
从泸州往南,沿沱江支流进山,两天到红崖墩脚下。
秦翼明没急着打。先绕着山转了一圈。
红崖墩是个石头山,南面和东西两面都是断崖,红砂岩,几丈高,白杆枪的钩环扣不住——石面太滑,风化层一碰就碎。只有北面有条路,宽不过一丈,两边是石壁,上面能站人放箭滚石。守军约八百人,营寨扎在半山腰的平台,平台后面还有一道石墙。
正面强攻就是往漏斗里填人。
秦翼明蹲在北面的树林里看了半天,回来跟拱明说:"北面不能走。那条路一夫当关,守军站在石墙后面,我们的人上去一个倒一个。就算冲到墙根,他扔火油下来,整条路就是一条火道。"
拱明问:"那走哪?"
"西面。"
秦翼明指着西面。那面是断崖,从下面看什么都没有。但他在南坪关五个月,天天跟山民打交道,看崖面跟别人不一样。
"你看那道裂缝。"他指的位置在崖壁中段,一条竖着的石缝,宽的地方能侧身挤进去。"红砂岩的裂缝,雨水灌了几百年,里面可能有台阶。就算没有,白杆枪钩环相接,能搭梯。"
拱明看了半晌。石缝太窄,太陡,太像找死。
"我去。"拱明说。
秦翼明摇头:"你带主力从北面佯攻,我带三百人从西面爬。"
"你爬得上去?"
"南坪关的中梁山我爬过。"
那不一样。中梁山有溪沟有缓坡,红崖墩是光秃秃的断崖。但秦翼明的语气不像是商量。
拱明没再争。
第二天拂晓,拱明带六百人从北面攻。
路窄,一次只能上一排。拱明让人举盾在前,后面跟短刀兵。守军从石墙后面放箭,箭从高处落下来,盾挡不住,前面的兵接连倒。拱明让人把阵亡的兵拖下来,换一排继续上。
不是硬冲。是耗——耗守军的箭,耗他们的注意力。
他亲自站在路中间,举一面方盾,箭叮叮当当砸在盾面上。身边不断有人倒,他不停,也不让后面的人停。
"推!把路障推开!"
路中间被守军扔了滚石和树干,白杆兵用枪杆撬,撬不开就用刀砍。砍一截推一截,路一点一点往前挪。
守军把淋了油的干柴点着扔下来。火在窄路上烧,白杆兵退了二十步,拱明让人泼水灭火,灭了继续上。
从卯时打到巳时,北面死了三十多人,伤了五十多,还在山路上,离石墙还有五十步。
守军的注意力全在北面。
西面。秦翼明带三百人摸到崖底。
石缝比他想的窄。最宽处容一人侧身,最窄处要卸了甲才挤得过去。他先自己上去试了一截——里面确实有风化的台阶,不是人修的,是雨水冲出来的凹槽,勉强能落脚。
他下来,挑了六十个最轻最灵活的兵。长枪带不了,只带短刀和绳索。白杆枪拆成杆和钩环分背,到了上面再组装。
六十人一个一个往石缝里钻。有的地方要手脚并用往上攀,有的地方要靠绳索拉。两个兵在半途失手摔下去,一个落在石堆上当场没气了,另一个挂在树上,同伴拉住绳索拽上来,腿断了但人活着。
爬了将近两个时辰。
秦翼明先上去。石缝尽头是崖顶,他探出半个头——崖顶是平的,守军的营寨在半山腰平台,崖顶没设防。没有人。守军全在北面盯着下面打。
他翻上崖顶,把绳索固定在一棵树上,后面的人一个一个拉上来。六十人到了四十七个,其余的卡在半途上不来也下不去,只能等着。
秦翼明让人把白杆枪组装好。杆接杆,钩扣环——三十杆枪接成三架梯,从崖顶搭到半山腰的平台。
白杆兵顺着枪梯往下走。
守军听见身后有动静的时候,白杆兵已经到了平台边缘。
秦翼明第一个跳下去,短刀横扫,砍翻了石墙后面一个放箭的守兵。四十七人跟着跳,短刀、钩枪、拳头——平台上瞬间打成一团。
守军慌了。北面还在攻,背后突然冒出白杆兵,他们以为官军会飞。有人扔了兵器往石墙后面跑,有人转身想抵挡,被钩枪拉倒在地。
拱明听见上面乱了,喊了一声:"上!"
北面的白杆兵不再举盾,全速冲。守军两面受压,石墙被从里面推倒了——不是攻破的,是守军自己挤倒的。
红崖墩守将带着百余人从南面小路逃,往观音寺方向。秦翼明没追。他站在平台上,看着脚下的断崖和远处的山——观音寺在东面,青山墩在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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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颗钉子拔了一颗。
清点:守军八百,死一百三十余,逃走约两百,余下投降。白杆兵死三十七,重伤二十一,轻伤无数。
秦翼明让人把阵亡的兵抬到崖底,卸了甲,用白布裹好。他蹲在第一个摔下去的兵旁边——那个在石缝里失手的,才十九岁,守忠州时候跟着拱明守城的。脸已经看不清了。
拱明从北面走过来,看见地上的裹尸,没说话。他弯腰把那兵的手放好,站起来。
"观音寺。"拱明说。
观音寺比红崖墩好打。
不是山崖,是一座建在山坳里的寺庙,围墙高厚,但只有一道门。守军四百人,据墙而守,弓箭不多,主要靠滚木。寺里还关着几十个百姓,是被叛军抓来烧饭挑水的。
秦翼明没有硬攻门。他让人从红崖墩缴获的火器里挑了两门虎蹲炮,抬到寺墙外三十步。
守军在墙头看见了炮,有人开始往寺后门跑。
炮响了两轮。第一轮打在墙上,砖石飞溅,墙体裂了一道缝。第二轮打在门上,门板炸开。
白杆兵从门洞冲进去。守军退到大殿,又退到后院,最后翻墙跑了约一半,剩下投降。百姓从偏殿里出来,蹲在墙根下不敢看,有个老妇人抱着孙子,衣服上全是灰。
青山墩更简单——守军听说红崖墩和观音寺都没了,连夜弃墩跑了。墩里只留下半仓粮和十几面旗帜。
三颗钉子拔完,从出兵到收尾,前后十二天。
秦良玉从纳溪回来,在红崖墩脚下看见了阵亡兵卒的名单。
三十七人。她一个一个看名字,看籍贯。二十三个石柱人,八个酉阳人,六个是从重庆补的新兵,连名字都是小名。
她把名单折好揣进怀里,上了马。
"回重庆。"
马祥麟骑马跟在后面。他看了母亲一眼,没问名单的事。有些东西不用问。
从重庆到红崖墩再到观音寺青山墩,白杆兵连打了三个月,死了六七十人,伤了一百多。兵需要歇,甲需要修,枪杆断了的需要换。但仗还没打完——永宁还在南面,奢崇明还在水西。
快到重庆的时候,一匹快马从北面跑来。骑手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一个黄绸包裹。
"圣旨到。"
秦良玉勒住马,接过来。黄绸拆开,里面是兵部的敕书和一道圣旨。敕书上写:秦良玉授都督佥事,充总兵官。马祥麟授宣慰使,秦民屏进副总兵,翼明、拱明进参将。
圣旨最后多了一行:命文武大吏皆以礼待,不得疑忌。
敕书走完了兵部、内阁、六科的全部流程,从北京到四川走了四个月。签发的时候重庆还没收复,送到的时候红崖墩都打完了。
秦良玉把敕书和圣旨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她没有下马谢恩,只是往北面看了一眼。
马祥麟在旁边等着。
"走。"她拨转马头,继续往重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