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末代风华之白杆兵 > 63. 忠州
    重庆围城期间,忠州是秦良玉留在后方的犄角。

    一千人守着,旗帜插得满墙都是,城外远远看着像驻了重兵。这是秦良玉出兵时就定下的——不为打仗,为扎在那里,让叛军知道秦家的根还在。

    忠州城不大。石墙,不矮,但也不厚——土司驻地修的城,不是边镇军堡,扛不住重锤。城外是鸣玉溪,从东北绕到城南汇入长江。秦良玉就生在鸣玉溪边的秦家大宅里,小时候在溪里洗过枪,练过马。

    如今那座大宅的正堂供着秦葵、秦邦屏、秦邦翰的灵位,三炷香日夜不断。

    守城的是个管事,姓刘,四十多岁,跟着秦家打了二十年仗,右腿三道疤,左耳缺一块。秦良玉把忠州交给他,只说了一句话:"旗帜不撤,人不许出城。"

    刘管事照做了。一千人,城墙上每隔十步插一面旗,白天有巡逻,晚上有火把。从城外看,旗帜密密麻麻,守军似乎不少。

    秦佐明也在城里。他二十四岁,秦民屏长子,管忠州的后勤调度——粮食、药品、伤兵收容。他不穿甲,不挂刀,腰间别一把短匕是防身的。仗归刘管事打,粮归他算。城破之前,兵比粮重要;城破之后,粮比兵重要。这是他爹教他的。

    围城到第三个月,樊龙坐不住了。

    官军围住通远门,忠州在背后扎着,秦家的灵堂在城里立着——忠州不拔,他的人就睡不安稳。但他自己走不开,拨了族弟樊虎带一千人从水路出城,去骚扰忠州。

    不是攻城。是搅。

    打不下来不要紧,让忠州守军不敢松懈,让秦家的人知道背后有人盯着,这就够了。樊龙需要的是牵制,不是一场硬仗。

    樊虎接了令。他三十出头,打仗凶,但脑子也清楚——一千人打忠州,攻不下,守不住,走为上。当夜带着人从水路出城,顺江而下。

    斥候到忠州的时候,是第三天。

    "叛军一千人从重庆水路出来,方向忠州。"秦佐明看完报单,没说话,往城隍庙去了。

    刘管事正在偏殿清点箭矢。

    "一千人,水路来的。"秦佐明把报单递给他,"不算多,但也不少。"

    刘管事看了眼报单,抬头:"秦将军知道了吗?"

    "渡口已经派人去追了。但大军在重庆,追上也要时间。"

    "我们有多少人?"

    "一千。"

    刘管事沉默了一会儿。"旗帜不能撤。"他说。

    "不能撤。"秦佐明点头,"撤了就是告诉外面我们虚。旗帜不撤,他就不确定。不确定就会犹豫,犹豫就耽误时间。"

    刘管事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想事的方式像他爹——一步一步的,不急。

    "粮呢?"

    "够吃二十天。省着吃能撑一个月。"

    "够不够?"

    "够不够都得撑。"秦佐明站起来,"我去清点箭矢和桐油。"

    秦拱明到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

    他连夜跑了八十里,一百骑兵到城下只剩七十多匹马还能跑。甲上还沾着渡口的泥,眼底全是血丝。

    "你怎么来了?"秦佐明走过去,"渡口谁守?"

    "邦聘叔和应昌。"秦拱明走进城隍庙偏殿,看了一眼灵位,又转回来,"渡口三百人够了,守可以,不能出战。忠州才是要紧的地方。"

    秦佐明看着他。堂哥这些年跟着秦良玉打过来,手稳了,眼神也沉了。但今天他看得出,那一夜的急赶不是赶路——是赶命。

    "城里一千人,加你带回来的七十多骑兵。"

    "够了。"秦拱明走到灵位前,站了一会儿。

    秦葵的灵位居中,秦邦屏、秦邦翰分列左右。白幡在两侧垂着,夜风里微微飘动。香炉里的灰堆得满满的,刘管事天天换香没断过。

    秦拱明没有上香。他看着父亲的灵位,低声道:"爹,忠州儿子守着。"

    没人回答。庙外风声呜呜地响。

    他转过身:"带我看城墙。"

    樊虎没有急着攻。

    他的船停在下游五里的江湾,没有靠岸。一千人骚扰忠州,打硬仗不值当——他打算先喊话,能唬开城门最好,唬不开就围着磨,等忠州自己慌。

    午后,樊虎让人在城外喊话。

    "城里的听着!秦良玉带兵跑了,忠州就你们几百号人,守不住的!开城投降,保你们不死!"

    喊了半个时辰,城墙上没有回应。

    樊虎又射了一箭书进城:限三日开城,否则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箭书被送到秦拱明面前。他看了一眼,把信折起来,放在桌上。

    "回他一箭。"

    "回什么?"刘管事问。

    "空箭。"

    一支不绑信的箭从南门城楼上射出去,落在城外三十步的空地上,孤零零的。

    樊虎看了那支空箭,冷笑了一声:"秦家的人,骨头倒硬。"

    他转头吩咐:"不等三天了。明天攻南门。南门最矮。"

    当夜,秦拱明把刘管事和几个什长叫到城隍庙偏殿。

    "叛军明天打南门。南门城墙矮,他们看得见。但南门外有鸣玉溪,溪不宽,河道里有石头,步兵只能走桥。桥就一座,在正前方。"

    他指了指地图上桥的位置:"桥面上铺干草,浸桐油,不点火。等他们过桥的时候再点。桥上挤满了人,一把火烧起来,前面往后退,后面往前挤,自相践踏比我们杀的还多。"

    刘管事想了想:"涉水过溪的呢?"

    "溪水浅,但石头滑。石头上抹桐油,上岸的地方挖浅坑,埋竹签。"秦拱明顿了顿,"桐油还剩多少?"

    "够铺桥面和溪边。"

    "够了。"他又问,"火器呢?"

    "虎尊炮两门,土炮四门。炮子每门十来发。鸟铳三十杆,火药铅子还够打一轮。"

    "虎尊炮放南门城楼,土炮分两门到东门。炮子省着用,等云梯靠上城墙再打——人挤在一起,一炮顶一百支箭。鸟铳东门南门各十五杆,看准了再放。"

    秦佐明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插话。他记着——哪面墙多少兵,哪门炮几发弹,箭矢还剩多少,桐油还够抹多长的桥面。这些数字打完仗要算粮、算药、算还有多少活人。

    "灵堂怎么办?"他开口。

    秦拱明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不移。"

    刘管事愣了:"不移?城破的话——"

    "不会破。"秦拱明道,"灵堂在城里,人也在城里。走了灵堂,城里的人就没根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庙外天黑了,远处樊虎的营火像一簇矮矮的星。

    "今晚都歇好。明天不许犯困。"

    天亮了。

    樊虎发动了进攻。南门正面,五百人抬着云梯过桥。

    桥面上铺着干草。前头的叛军刚上桥,城墙上的弓箭就落下来了。桥面窄,一次并排走四五个人,中箭的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往前。

    走了大半段桥,干草烧起来了。

    火从桥面中间蹿起来,把桥上的人截成两段——过了桥的在城南岸,没过的在桥北头。桥上被火围住的人前后的路都断了,有人往溪里跳,有人往后挤,互相推搡,有人被挤下桥摔在石头上。

    秦拱明没看桥上。他盯着已经过了桥的那批——大约七八十个,在城南岸整队,准备冲城。

    "虎尊炮,放!"

    炮口喷出一团火光和浓烟,铁砂碎石裹着破铁片轰出去,散射面有丈把宽。七八十个挤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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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队的叛军,被一炮扫倒了一片——铁砂打穿皮甲跟打纸一样,近处的人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嚎。

    剩下的人四散奔开,阵型全散。弓箭趁势往下射,鸟铳也开了火,铅子打在身上是一个洞。

    过桥的八十来人,转眼死了一半多。剩下的涉水想回北岸,脚底踩上抹了桐油的石头,滑倒的、摔伤的、被水冲走的,一个接一个。

    樊虎在远处看着,脸色铁青。

    "改攻东门!"

    东门没有桥,但城墙比南门还矮。叛军扛着云梯冲到城墙根下,梯子搭上去,人往上爬。

    东门城楼上的土炮响了。炮子没砸中人,砸在云梯上——横档被砸断两根,梯子一歪,上面的兵摔下来,砸到底下的人。

    但叛军人多。推倒一架云梯,又上来两架。白杆兵的钩枪从垛口伸出来,钩住梯子往外推。推不动——底下用绳子固定了——那就砍。长刀从垛口伸出去,一刀砍断横档,云梯歪了,人从梯上滚下去。

    鸟铳从垛口探出去,对着云梯上的人打。铅子穿透皮甲,人直直摔下去,砸倒一片。

    攻了两个时辰,东门没破。樊虎又折了两百多人。

    天黑了,樊虎收兵。

    他站在营帐前,看着忠州城头的旗帜。

    "旗帜还是那么多。"他对副将说,"打了一天,一面没少。"

    副将不敢接话。

    旗帜没少,不是因为兵多。是因为人少,没力气收旗。但也说明一件事——守城的人还没松劲。

    "不能再耗了。"樊虎转身进帐,"一千人,两天折了三百多,补不上。明天再打一次,打不下来就走。"

    第三天,樊虎又打了一次。

    南门和东门同时攻,五百人分两路,不留预备。这是最后一搏——打不下来就撤,回去跟樊龙交代。

    南门又烧了一次桥,但这次叛军有准备,涉水的人多了一倍——鞋上绑了草绳防滑,石头上的桐油被踩了几趟也磨得差不多了。涉水的叛兵过了溪,但上岸踩上竹签,前排的倒下,后排的犹豫了一下,又冲上来。

    东门也打了进去。一段城墙被云梯搭上来,十几个叛兵爬上了墙头,跟白杆兵近身搏杀。刀枪磕碰,有人从城墙上滚下去。

    但守军扛住了。秦拱明带着亲兵从南门赶到东门堵住了口子,一刀砍翻了个爬上城墙的叛兵,把人推下去。缺口堵了一刻钟,叛兵没能再上来。

    午后,樊虎收兵。

    两天半,一千人折了四百多,忠州城墙没破一面,旗帜没少一面。他站在营帐前,盯着城头看了一会儿,咬了咬牙。

    "撤。往西走。"

    副将问:"回重庆?"

    "不回去。"樊虎翻身上马,"围死了,回不去。往西走二郎关方向,从那边绕路回永宁。"

    他带着剩下来的五六百人,沿江西撤。忠州这边只看见他的旗帜远了,营火灭了,至于他走到哪了、被谁截住了——那是后面的事。

    城内,秦拱明靠在城墙上闭着眼。

    身上溅了血,右肩被一支流箭擦过,没顾上处理,半边袖子染红了。

    佐明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册子——伤亡和弹药的账。三天打完,箭矢还剩四成,虎尊炮炮子用完了,土炮还剩七八发。鸟铳铅子也不多了。

    刘管事端了碗水过来:"伤亡点过了。三天死了四十二个,伤了九十多。"

    秦拱明接过碗,喝了一口。

    "樊虎往西跑了。"刘管事低声说。

    "知道了。"秦拱明把碗递回去,"他的路不好走——往西是二郎关方向,那边迟早还要打。"

    他望着城外的黑暗,营火已经不见了,西面只有天际线上隐约一点微光。

    明天还得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