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城中已经有人吃观音土了。
白色的黏土,吃到肚子里不消化,胀死。有人吃了两天,肚子鼓得像怀了胎,蹲在墙根下,活着,但站不起来。
守备孔大成找到秦良玉。
他是重庆旧将,去年城破时被樊龙裹挟,名义上跟着叛军,实则两头都不靠。张彤跟他相识,有些话别人传不进去,他能传。
"秦将军,城中饿到吃土了。再打下去,死的是百姓。"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张彤不会降。但他会想。"孔大成顿了顿,"城中饿成这样,他再硬也扛不住。让他出来谈,比硬攻强。硬攻,城里百姓还得遭殃。"
秦良玉想了想,点了头。
孔大成进了城。他跟张彤聊了半个时辰,张彤没答应,但也没翻脸。他送了儿子张国用和伪知县徐应举出来,算是投名状。
各监军纵之归——让他回去。
张彤回到城中,发现樊龙已经不在了。
樊龙比他更早做了决定。
趁张彤出城的时候,樊龙带着儿子和几个亲兵冲了围,往西跑。西面是三土司兵的地界——土司兵松,冲得出去。
他冲出了通远门,但没跑出多远。
平茶、邑梅、石耶三路土司兵在城外截住了他。不是埋伏——是抢功。三个土司争一份首功,刀枪棍棒一起上,乱军之中不知道谁先砍了第一刀。
樊龙的人头被提回来的时候,脸已经认不清了。三个土司都说人是自己杀的,吵到了杜文焕面前。杜文焕没工夫断这个案——人头在这,人死了,谁杀的以后再说。
消息传回城中,张彤沉默了很久。
他在城楼里坐了一个时辰。面前摊着一张舆图,图上的墨迹都旧了,还是九个月前刚占城时画的。那时候旗开得胜,兵精粮足,樊龙站在通远门上指着舆图说"三面环水,只守一面,万无一失"。
如今樊龙的人头挂在城外旗杆上,舆图上的墨迹褪了色,城中还剩几百饿兵,守不住了。
张彤把舆图卷起来,搁在桌上。他站起身,走到城墙根下。守城的兵靠在垛口边打盹,饿得握不住刀,站岗的蹲着,巡逻的走几步就喘。
他看了看那些兵。有的跟着他从佛图关退回来,有的跟着他守了九个月,有的才十六七岁——去年征的民夫,连甲都没领到就被赶上了城墙。
他转身下了城墙,回了自己的营房。甲挂在墙上,血迹洗过了,但刀痕还在。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最长的刀痕——佛图关那天,白杆兵的短刀从侧面递过来,他挡了,但手腕发虚,甲被划了一道。
他披了甲,上了马。
天还没亮。
张彤带着剩下的几十个亲兵,从通远门冲了出去。他赌的是官军松懈——围了这么久,谁都觉得城中饿殍遍地,不可能还有人出城迎战。
他赌对了。通远门外的西兵营寨确实松了,值哨的兵只来得及喊了一声。
但只喊了一声就够了。
几十骑冲进营寨,见人就砍。但叛兵饿了几个月,马上坐不稳,刀举不高,砍下去的力道软得像拍。西兵和毛兵被惊醒,抄起兵刃就打,几十个叛兵眨眼间倒了一半。
张彤没往营寨深处冲。他拨转马头,往南面跑——那是佛图关的方向,他要突围投奢崇明。
南面的营寨是白杆兵的。
马祥麟站在营门前,看着那骑奔过来。火光映着马上的人影,甲胄在身,手中一柄长刀,马跑得不快,但骑手坐得稳——这是最后一点劲了,像油灯熄灭前那一跳。
"张彤。"马祥麟说。
不是问。是认出来了。
佛图关那天,张彤亲自持刀堵缺口,砍翻了两个白杆兵。后来退回城里,送了儿子出城又回去。这个人从头到尾没软过。
张彤勒住马。他看见了马祥麟——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白杆兵装束,提一柄长刀,站在营门前,背后没有列阵的兵。
他咬了咬牙,催马冲了过去。
长刀劈面。张彤的刀法不差——九个月的守城战,他亲自上过城墙,砍翻过攻城的兵。但那是吃饱的时候。现在他饿了近三个月,手腕发虚,刀劈出去偏了半寸。
马祥麟侧身让过刀锋,同时横刀扫过马腿。马失前蹄,张彤从马上摔下来,甲胄着地一声闷响。
他翻了个身,挣扎着想站起来。
马祥麟的刀已经到了。
一刀。横过颈侧。张彤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手还握着刀柄。
马祥麟弯腰把他的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卷了三个缺口,砍不动了。他把刀扔在地上,转身往营寨里走。
"报大营,张彤授首。"
天亮了。
张彤死了。樊龙死了。黑蓬头死了。城里还剩几百叛兵,饿得站不起来,有人看见城门开了就往外爬,爬到官军面前跪下,说不出话,只磕头。
但城门不是官军打开的。
是三土司兵冲开的。
没人下命令,没人协调。三路土司兵抢着入城,争先恐后。进了城就散了——有人冲进府库搬银子,有人踹开民宅搜财物,有人追着叛兵砍,有人追着百姓也砍。
兵过如匪。
杜文焕派了人去拦,拦不住。他的西兵和毛兵在城外扎营没跟着进——杜文焕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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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辈子仗,知道入城最难管的是军纪。三土司兵不是他的兵,他管不了。
一个平茶兵踹开民宅,里头的老妇人缩在墙角抱着孙子,兵翻了半天没翻到东西,一脚踢翻了灶台上的瓦罐。瓦罐碎了,里头是几把糠。兵骂了一句,把糠踢散了,转身又踹隔壁的门。
朱燮元后来在疏文里写了四个字:"恣行烧杀。"
秦良玉在城外站了一个时辰。
她看着三土司兵涌入城门,看着城内火光四起,看着百姓的哭喊从城墙里面传出来,听着,没动。
马祥麟站在她身后,脸色不好看。他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等。"秦良玉说。
又过了一刻钟。城里的火烧得更旺了,哭喊声也更乱。秦良玉转头看了马祥麟一眼。
"你带一百人走城墙。钩枪上去,沿城墙走一圈,先把各门占住。"
马祥麟刚要动,又被叫住。
"占了门,不准出城追叛兵,不准进城搜财物。只守门。"
马祥麟点了头,带人去了。
秦良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上,然后对秦民屏开口:"你带两百人,走城门。进去之后沿主街铺开,不抢不烧不杀,只做一件事——隔。火往哪边烧,就挡在火前面。有人在抢百姓,就站在百姓前面。土司兵要动你,让一步,但路不能让。"
秦民屏看了她一眼:"土司兵不听咱们的。"
"我知道。"秦良玉说,"他们不听我的,但他们怕白杆兵。在浑河一起冲过阵的人,知道对方什么成色。不用打,站在那就够了。"
秦民屏领命去了。
秦良玉自己没进城。她站在通远门外,看着城里的火光,听了整整一夜。身边只剩二十多个亲兵,但她不进去。
不是不想管。是不能跟三土司翻脸——仗还没打完,奢崇明还在永宁,以后还要靠这些土司出兵。
不是硬拦,是隔。
这一夜秦良玉做了三个决定:占城门、隔街巷、不进城。三个决定没一个是打出来的,但比打更难。打只需要勇气,不打需要脑子。
城里烧了一夜。但白杆兵守的几条街,火没烧过去。
天亮之后,杜文焕进城。
他看见街上的白杆兵,又看见那几条没被烧的街,沉默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副将说了句:"秦良玉是个会带兵的。"
副将没听懂——会带兵?没冲没杀,算什么会带兵?
杜文焕没解释。他打了三十年仗,见过太多破城之后的惨状。城破之后比城破之前死的人多,不是敌人杀的,是自己人杀的。能管住手下的兵不在城里撒野,比攻下一座城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