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关破后第三天,各路土司的兵到了。
秦良玉斩使焚金的时候,这些人一个都不在。奢崇明围成都,檄文发遍川东川南,诸土司贪贼赂,逗遛不进——有的收了银子按兵不动,有的两头押注,哪边赢帮哪边。现在成都解了,重庆成了最后一口肥肉,谁都想过来说"我也打了"。
平茶土司先到。邑梅、石耶紧随其后。三路兵加起来一千出头,甲不齐,旗不一,倒是一样走得急。进营的时候还特意绕到白杆兵的营门前走了一趟——像是让秦良玉看看:我们也来了。
秦良玉在营门口看着那些旗帜过去,什么都没说。
冉见龙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音:"平茶那个,去年奢崇明派人送过银子。"
"我知道。"
"他现在来——"
"来了就是兵。"秦良玉打断他,"打仗要人,以后再说以后。"
同一天,杜文焕到了。
四川总兵官,领的是陕西西兵和毛兵——毛兵不是骂人,是毛侃带的浙兵,沿袭戚家军那套打法,火器多,阵法齐,鸳鸯阵到了西南照样管用。
加上白杆兵、酉阳兵和三土司兵,佛图关下官军过万。
杜文焕在中军帐里看了佛图关的舆图,看了半天。
"比二郎关高,比二郎关险。"他抬头看了一眼秦良玉,"秦将军,二郎关你是怎么破的?"
秦翼明替她答了:"侧翼突入。"
"佛图关有侧翼吗?"
"没有。"秦翼明摇头,"四面峭壁,只有正面一条路。绕不了。"
杜文焕沉默了一会儿。他打了一辈子仗,最不喜欢硬攻——硬攻就是拿人命填。但佛图关没有别的办法。
"明日攻。"他站起来,"我的西兵和毛兵打头阵,秦将军的兵继之。三土司兵在右翼策应。"
秦良玉点了点头。
翌日,卯时。
佛图关在晨雾里像一道灰墙,嵌在两道山壁之间的喇叭口最窄处。关墙比二郎关高出一丈,垛口密得像梳齿,关前坡道窄而陡,仰攻的兵抬头只能看见垛口后面密密麻麻的箭头。
张彤站在关墙上。
二郎关怎么丢的他知道了——侧翼被人摸上来。但佛图关没有侧翼,他不用分兵,两千人全在关墙上,弓弩滚石管够。从通远门到佛图关连扎了十七座营,精兵宿了九个月,不是白费的。
杜文焕的西兵先上。
陕西兵擅长冲阵,但坡道太窄,阵型展不开。前面一排刚冲到坡道中段,关墙上的箭就下来了——仰攻,盾举过头顶挡不住斜射,箭从肩窝和脖颈的缝隙里钻进去。冲上去一排,被射回来一排。
毛兵跟上,火铳朝关墙上打。三段击,铳声连绵不断,但仰射打不准,铳子磕在关墙上冒火星,偶尔有一颗嵌进垛口的砖缝里,伤不了人。
张彤在垛口后面看着,冷笑了一声。
"就这点本事?"
他朝身边的弓手抬了抬下巴:"放近了打。五十步以内再射。"
西兵冲到五十步。弓弩齐放,箭雨从垛口后面泼下来,比石头还密。西兵倒了一片,没倒的蹲在坡道上,举着盾,进退不得。毛兵的火铳手在后面想压住关墙上的弓手,但铳子打不穿垛口,只能看见火星乱飞。
杜文焕在阵后看着,眉头拧成一团。
攻了两个时辰,退了三波。西兵死了两百多,毛兵死了近百,关墙根下的尸体堆了半人高。
杜文焕在阵前站了一会儿,转头看秦良玉。
秦良玉没让白杆兵上。她在看。
看了两炷香的功夫,她叫来秦民屏和秦翼明,指着关墙左边。
"第三段垛口,比别处矮半尺。石头颜色不一样——补过的。"
秦翼明眯着眼看了半天,看出来了。那段墙的石头比旁边的白,是后砌上去的。
"补过的墙,根基松。"秦良玉说,"集中钩枪拽那段墙。"
杜文焕听了,调了西兵的火铳手集中打第三段关墙的垛口,压住守军。箭雨泼过去,张彤不得不把弓手调到那段墙后面,人挤人,挡了视线也挡了滚石往下推的空当。
白杆兵的钩枪手冲到墙根下。
五杆钩枪挂住墙缝。领头的校尉回头喊了一声号子,五个人同时拽。
第一次,墙动了。
第二次,裂了一条缝,碎石往下掉。
第三次,半扇墙塌了。
尘土飞扬。砖石砸下来,墙根下挤在一起的叛兵被埋了几个。缺口两丈宽,一人多高,尘雾还没散,毛兵就从缺口涌入——火铳在前,长矛在后。张彤调人堵缺口,但缺口太窄,两边的人挤在一起,火铳近了打不响,长矛展不开。
白杆兵跟在毛兵后面进了缺口。到了关墙里面,空间大了,钩枪的优势就出来了——长兵破阵,短刀补漏,一拨接一拨往里压。叛军挤在关墙和崖壁之间,退了三步就被崖壁挡住,再退就是坡。
张彤从关墙上看见缺口,脸色变了。
他知道佛图关守不住了。
但他没跑。他带亲兵从关墙上冲下来,持刀堵在缺口前面,砍翻了两个白杆兵。他的刀法不差——九个月的守城战,他亲自上过城墙,砍翻过攻城的兵。但那是吃饱的时候。
现在军粮减了半个月,一天一餐半,刀举起来手腕发飘。
一刀劈过去,力道还在,准头差了半寸。白杆兵的短刀从侧面递过来,他挡了,但手腕发虚,刀被磕开了半个身位。他咬牙往前顶了一步,砍翻了第三个,但第四个已经贴上来了。
但挡不住人潮。
缺口越来越大,官军越来越多。他的两千人被切成两截——一截在关上,一截在关下。关上的被毛兵火铳压着退不了,关下的被白杆兵钩枪捅穿了阵,往两翼散。
杜文焕的西兵从正面跟进,三土司兵从右翼包抄。四路合击,追杀千余,两崖俱满。
三土司兵杀得最欢。二郎关他们没赶上,佛图关总算赶上了——平茶土司的人冲得比西兵还快,砍了叛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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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级挂在腰上,进了营就翻粮袋。杜文焕派人去拦,平茶的兵说:"我们杀的,凭什么不能拿?"
杜文焕没再管。他打了三十年仗,知道土司兵就是这样——来抢功的时候比谁都快,打仗的时候看运气。拦不住,也不必拦。
张彤带着几百残兵退回城里。佛图关破。
他出关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关墙上竖起了官军的旗帜,白杆兵的旗在最高处,风吹得猎猎响。他在那面旗下站了五个月,现在不是他的了。
打扫战场的时候,秦翼明在关墙上走了一圈。
他蹲在第三段缺口前,用手指抠了抠墙基的碎砖。里头的灰浆还没干透——这墙补了不超过两个月。
"张彤知道这段墙是弱点。"他站起来对秦民屏说,"他把弓手调过来挡,说明他看得懂。但他没时间重修——补得快,根基就松。"
秦民屏没接话。他站在垛口后面往东看,佛图关到通远门之间,十七座连营的轮廓在暮色里一字排开。
"十七座营,还有得打。"秦民屏说。
秦翼明没接话。他看了一眼那些营盘,转身下了关墙。走到半道,他停下来,又看了一眼第三段缺口——碎砖还堆在墙根下,灰浆没干透的那层最薄,一拽就散。
"姑妈看出这段墙是补的,用了两炷香。"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我看了五个月,没看出来。"
秦民屏在他身后没接话。
佛图关破的消息传进城,樊龙站在城楼上。
他没说话。
三关叠障,关关皆硬,五个月的心血,三天就丢了二郎关,又两天丢了佛图关。他手下最能打的两个将——黑蓬头死了,张彤败回来了。
张彤站在他旁边,甲上的血还没干。他进了城就直奔城楼,没换衣裳,没喝水,先找樊龙。
"佛图关是人多硬堆下来的,不是打不过。"张彤的声音沙哑,"那段墙——"
"我知道。"樊龙打断他,"那段墙是补的,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通远门还有多少兵?"樊龙问。
"加上我带回来的,不到两千。还有十七座连营的散兵,不知道还剩多少——二郎关一破,跑了大半,佛图关一破,又跑了大半。"
樊龙点了点头。两万人打到现在,还剩这点。其余的不是死了就是散了——三关一破,连营里的兵跑了大半。
"守。"樊龙说,"城里还有粮,还有城。三面环水,她从西面来,攻不动就退。"
他不知道城里还有多少粮。水路断了两个月,存粮一天比一天少。他只知道,守到援兵来,或者守到死。
张彤看了他一眼,没反驳。他转身下了城楼,走到自己营房里,把甲解了。甲上的血不是他的,是身边亲兵的——那个替他挡了一枪的小伙子,十九岁,倒下的时候还在笑,说"将军快走"。
张彤把甲放在架上,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
他不想穿着别人的血待在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