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秦民屏在白市驿扎了营,什么都没干。
他不攻,不叫阵,不派斥候。一千人占了镇外高地,帐篷支起来,旗帜插上去,炊烟升上去,然后就没了动静。
二郎关上的哨兵盯着看了半天。一个校尉跑去找黑蓬头:"将军,白杆兵到了白市驿,大约千人,扎了营,没有攻的样子。"
黑蓬头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碗,走到关墙上往西看了一眼。
远处高地上几柱炊烟,旗帜白底黑字,看不清写的什么。人影隐约在帐篷之间晃,不多,但也说不上少。
"千人?"黑蓬头嗤了一声,"千人攻我二郎关?"
他没当回事。二郎关三千五百人,关墙朝西,坡陡路窄,别说一千人,三千人正面攻也拿不下来。他让哨兵盯着,自己回去继续吃饭。
第二天,秦民屏出营了。
不是攻——是操。
一千白杆兵在镇外旷地上列阵,练的是山地冲锋。号鼓一响,前队蹲、后队冲,钩枪横架、长杆前指,一排接一排从坡下往坡上冲。冲到半坡号鼓再响,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转身退回坡下,再来一遍。
练了整整一个上午。
二郎关上的哨兵看了一上午。校尉又跑去找黑蓬头。
"他们在练冲锋。"
黑蓬头这次上了关墙。他站在垛口后面,远远看着白市驿方向那一小片人影在坡上跑上跑下,号鼓声隔着十几里听不太清,只隐约传来鼓点的节奏。
"练山地冲锋。"黑蓬头说。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练吧。坡再陡一倍他也冲不上来。关墙两丈高,他一千人拿头撞?"
校尉犹豫了一下:"将军,要不要通知张彤?"
"通知他干什么?一千人,我自己就够了。"
黑蓬头下了关墙,叫来副将:"加双哨。夜里有动静就敲锣。"
他没有加兵。三千五百人守一座关,翻倍的余量,没必要虚张声势。
同一天,秦良玉带着冉见龙的酉阳兵到了白市驿。
她没进秦民屏的营,扎在镇子南面,和民屏的营成犄角。两营加起来近四千人,炊烟从两条沟壑里升起来,隔着半里路都能闻到饭香。
秦翼明也到了。他从南坪关带了三百人过来,其余的留驻守关。这三百人是他亲手练出来的斥候,走山路比走平地还稳。
"姑妈,我明天走溪沟。"秦翼明进帐就说,不用寒暄。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带多少人?"
"八百。"
"走溪沟到中岭要多久?"
"夜里走,天亮到。"
秦良玉点头。她从案上拿起那块羊皮地图,看了一遍,手指在溪沟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折好递给秦翼明。
"后天寅时出发。到了中岭等信号,响箭为号。"
秦翼明接过羊皮,没多问。他转身要走,秦良玉叫住了他。
"溪沟最窄处三尺,夜里走,甲片用布缠了。铁碰铁会响。"
秦翼明应了,出了帐。
马祥麟从帐外走进来,手里端着碗热粥。他把粥放在案角,看了一眼秦翼明的背影。
"娘,翼明走溪沟,八百人够吗?"
"侧翼不是打,是进。"秦良玉端起粥喝了一口,"进去了,你舅舅正面冲。"
樊龙第二天收到了白市驿的消息。
不是斥候报的——是黑蓬头派人送的信。信写得短:"白杆兵到白市驿,约千人,另有一部扎南面,人数不明。末将守关无虞,请将军放心。"
樊龙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案上。
"约千人"和"人数不明",这两个说法放在一起让他不舒服。千人攻二郎关不够,但那个女人斩使焚金的时候带的也不多。她从来不靠人多。
他叫来副将:"两河那边的船还能出来吗?"
"出不来。沈霖死了以后,秦拱明四百人扎在两河,水路出不去也进不来。"
樊龙没说话。水路断了快两个月了。沈霖死的那天他才知道——不,更早,秦拱明烧渡口船的时候他就该想到。可当时觉得两河还有沈霖的水师顶着,没当回事。等沈霖的人头挂在两河岸边,他才明白,那条水路再也走不通了。
城里的存粮按现在的吃法还能撑一个多月。军粮从每日两餐减成一餐半,已经减了半个月。两万人一天省下来的粮勉强够吃,但省下去的士气呢?
他又看了一遍黑蓬头的信。"末将守关无虞"——这六个字他盯着看了半天。
黑蓬头是攻城第一猛将,但守城不是靠猛。守城靠的是稳、是细、是猜到对面会从哪来。那个女人五个月前就派了人卡在南坪关——五个月前!围成都的时候她就在算重庆的路了。
他忽然觉得不对。
"南坪关的秦翼明还在不在?"
副将愣了一下:"斥候报的是秦翼明守南坪关,没说过他走。"
"没说过他走,也没说过他还在。"樊龙站起来,"再探。我要知道南坪关现在有多少人、谁在守。"
副将领命去了。樊龙站在窗前,看着佛图关方向的山影。关在山上,山在雾里,雾后面是二郎关,再后面是白市驿。
六道关墙,十七座连营,两万人。
他忽然觉得,这些都不够。
当天下午,张彤从佛图关派人来了。
来的是他的亲兵队长,带了口信,不是信——信怕被截,口信不怕。
"张将军问:二郎关那边有没有动静?白杆兵操练了一上午,下午还在操。佛图关的哨兵看见了。"
樊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他,白杆兵约千人在白市驿,另有酉阳兵扎在镇南。二郎关黑蓬头守着,没有问题。让他看好佛图关,不要分心。"
亲兵队长走了。樊龙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
张彤为什么问二郎关?他该操心的是佛图关。佛图关离城更近,出了事直接威胁通远门。他问二郎关,说明他心不在这——他在看后面。
后面是谁?黑蓬头。
樊龙明白了。张彤不是担心白杆兵,是担心二郎关万一丢了,他的佛图关就变成了第一道关。他不想当第一道关。
"各人自扫门前雪。"樊龙低声说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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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转身坐回案前。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再写,再划。反复了三四遍,最后什么都没写,把纸揉了团扔在墙角。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求援?向谁求?崇明跑了,泸州那边还没缓过来。死守?守到什么时候?粮还能撑一个多月,到时候呢?
他想起刚占重庆那会儿,张彤在通远门城楼上喝酒,说大梁建国指日可待。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九月。现在是二月。五个月。五个月前他不愁粮,不愁人,不愁退路。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一关接一关,关关都得守。
他拿起桌上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苦的。
第三天。攻关之日。
寅时,天还没亮。
秦翼明带着八百人从中梁山南麓出发。不举火,不打旗,甲片缠了布条,长杆枪解下来用钩子挂着。三百斥候在前开路,五百人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摸进溪沟。
溪沟的入口藏在两块巨石之间,不走到跟前看不见。秦翼明侧身挤进去,脚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稳住了。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上来,没人说话。
秦翼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黑夜里看不见人,只能听见呼吸声和甲布摩擦的窸窣声。
他转回头,继续走。
同一时刻,白市驿。
秦民屏站在营门口,看着西面山上的轮廓。二郎关在那上面,天亮以后就能看见关墙上的旗。
他的左肩又渗了血。布条是昨晚换的,浸了药粉,但急行军加上昨天的操练,伤口没合上。他伸手按了按,疼,但能忍。
浑河突围的时候比这疼十倍。
冉见龙从营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攻?"冉见龙问。
"牵制。"秦民屏纠正他,"翼明从侧翼上去以后我才能攻。他没到,我就是个幌子。"
"幌子也得冲。"
"冲归冲,不蛮干。"秦民屏活动了一下左肩,"二郎关坡陡,正面展不开,一伍一伍往上填。他关墙上的滚石落下来,第一排倒,第二排顶上,第三排再顶——撑到他侧翼响,就够了。"
冉见龙看了他一眼:"撑得住?"
秦民屏没答。他伸手把左肩上的布条又紧了一道,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远处,中梁山的轮廓在夜色里一点点浮现。天快亮了。
卯时。
秦良玉站在白市驿南营的高地上,看着中梁山方向。
天际线发白。山脊上有一道细细的灰线——那是中岭。溪沟在中岭和西岭之间,看不见,但秦翼明八百人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中岭山脊上。
她等的就是那支响箭。
身后,马祥麟牵着马站着。他的枪横在马鞍上,枪尖朝东——二郎关的方向。
"娘,翼明到了吗?"
"到了。"秦良玉的声音很平,"他五个月探出来的路,不会走错。"
风从山上吹下来,冷的。二月的清晨,山里还是冬天。
她站在那里,看着东岭方向。关墙上的旗在晨光里翻了一面,看不清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