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州拔营后第三天,白杆兵到了南坪关。
秦翼明在关外十里迎的。他骑马从山道上下来,甲旧了,肩甲的铜钉掉了两颗,护心镜磨得发暗。守了五个月的关,甲比人老得快。
"姑妈。"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翼明瘦了,颧骨比离家时高出半寸,但眼睛亮,不像困守的样子。
"南坪关还剩多少人?"
"三百二十。病了七十多个,能打的二百五。"
秦良玉策马往关上走。南坪关扼在两山之间,关门朝北,下面是长江支流。关墙不高,但地势好——南面是悬崖,北面是江,只正面一条路。樊虎攻了三次,三次没打上来。
秦翼明跟在后面,边走边说:"五个月,斥候出去了一百多拨,回来六十多拨。其余的没回来。"
秦良玉站定。"路探清了?"
"探清了。"
秦翼明从怀里掏出一块羊皮,展开铺在关墙的垛口上。他画的中梁山地形图,比军中发的舆图细十倍——每道岭的高度、每条路的宽窄、每处能藏人的沟壑,密密麻麻标了一百多个点。
"二郎关在东岭,守将黑蓬头,三千五百人。关墙朝西,正面仰攻,坡度陡,兵展不开。侧翼是崖壁,没有设防。"
他的手指划到西岭和中岭之间一条细线:"这里。干涸的溪沟,人能走,马过不去。从溪沟上中岭,再从中岭沿崖壁往东摸,能绕到二郎关侧翼。关墙朝西,侧翼只有一道矮石坎,半人高。"
秦良玉盯着那条细线看了很久。
"五个月探出来的?"
"五个月。六拨斥候走过,回来四拨。"
秦民屏凑过来看了一眼,抬头:"溪沟多宽?"
"最窄处三尺,最宽处丈余。走单兵没问题,一次过不了太多人。"
秦民屏点头,没再问。
冉见龙在关下等着。他的左臂已经不吊了,但抬起来还是慢,握刀的右臂没事。
"宣抚,酉阳兵到齐了,两千一百。加上白杆兵和翼明的人,将近六千。"
秦良玉站在关墙上,往北看。
北面是山。中梁山从东到西横亘在重庆城西面,像一道天然城墙。山的那边就是重庆——樊龙两万人缩在城里,三面环水,只有西面这一条陆路。
她的目光从北面收回来,扫了一圈。
"水路呢?"
秦拱明上前一步。他从两河赶回来的,鞋上的泥还没干。
"两河水师断了。沈霖死了,十船粮烧了,上游的水路不敢走了。"
"渡口呢?"
"马邦聘守着,船扣了,叛军从水路走不了。"
秦良玉点头。
南面,翼明守南坪关,南下路断了。东面,拱明卡住两河和渡口,水路断了。北面是长江。
只剩西面。
"樊龙只剩一条路——通远门经佛图关、二郎关出城。"秦良玉的声音不高,但关墙上的风不大,每个人都听得清,"三条关,十七座连营。一条一条拔。"
马祥麟站在她右后方,没出声。他看过舆图,知道这三关意味着什么——龙洞关在最外面,二郎关在中间,佛图关离城最近。三层门闩,一重比一重硬。
"先不打。"秦良玉说。
几个人都看她。
"先围。"
她从关墙上下来,走到坪里。六千人扎在南坪关外的平地上,帐篷刚支起来,炊烟还没起。白杆兵在最中间,酉阳兵在左翼,秦翼明的人归了右翼。
"翼明,继续守南坪关,另派斥候从南面沿江探,看樊龙有没有小股从水门出城的路。"
"拱明,回两河去。水路不能松,沈霖死了还有别人,樊龙从城里挤出一条船运粮,你拦不住就是你的事。"
秦拱明应了。
"民屏,你带一千人走白市驿方向,从西面接近二郎关外围。不要打,到了扎营就行——让樊龙知道我们来了。"
秦民屏挑了下眉:"不打?"
"不打。让他看。"秦良玉看了他一眼,"樊龙两万人缩了九个月,不是铁板一块。我们到了,他的人会慌。慌了就会动,动了就有破绽。"
冉见龙问:"酉阳兵呢?"
"跟我走。从南坪关往北,绕到中梁山后面去。翼明探的那条溪沟,我要亲自看一遍。"
樊龙是第二天知道的。
斥候从白市驿方向跑回来的时候,天刚亮。马跑脱了力,人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将军!西面来了兵!白杆兵的旗号!"
樊龙正在城楼上吃早饭。一碗稀粥,半块饼子。粮开始紧了,他从昨天起减了自己的口粮。
他放下碗,走到垛口前,往西看了一眼。
看不到人。佛图关挡在中间,二郎关挡在更外面。但西面的山脊线上,炊烟比昨天多了几柱。
"多少人?"
"斥候看见的先头大约千人,后面的还在路上,数不清。"
樊龙没说话。他端着空碗站了好一会儿,碗搁在垛口上,转身下了城楼。
"叫张彤来。"
张彤从佛图关骑马赶回来,用了小半个时辰。他进了门,先看樊龙的脸色——粥碗还在垛口上搁着,凉了。
"来了多少?"张彤开口就问。
"先头一千,后续不明。"
"打不打?"
樊龙摇头。"守住关就行。"
张彤嘴唇动了一下,没反驳。他在佛图关城墙上站了一整天,往西望了好半天,回来的时候手心是湿的——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拿不准。斩使焚金的那个人,不会给你正面硬打的机会,但她会从哪来,他猜不出。
"那就在关里待着?"张彤不甘心。
"待着。"樊龙坐回去,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她来了,也得过二郎关。黑蓬头三千五百人,关墙在,一时半刻打不进来。"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没再看张彤,低头把半块饼子掰开,慢慢嚼。
张彤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樊龙一个人坐在城楼里。粥凉了,饼子硬了,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手里的饼子渣。
一百零二天。成都守了一百零二天,还是破了。
但重庆不是成都。三面环水,两关在手。只要关不失,就能耗。
他不知道能耗到什么时候。他只知道,不能出关。
第三天,秦民屏的一千人到了白市驿。
白市驿在重庆城西二十里,是个小镇。叛军占重庆后在这里设了外围哨所,驻了百十来人。秦民屏到的时候,哨所已经空了——斥候跑回去报信,人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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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就撤了。
他让人在镇外扎营,占了驿道旁的高地。帐篷支起来,旗帜插上,炊烟升起来。
二郎关在东面山上,隔着十几里路,关墙上的旗隐约看得见。秦民屏站在高地上往那边看了半晌,转身对校尉说:"叫人砍几棵树,在营门前搭个架子。"
"搭架子干什么?"
"晾衣裳。"秦民屏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甲,"甲穿了九个月,里头的衣裳烂了一半。让人把干净的晾出来——关上的人看得见。"
校尉愣了一下,去了。
没过多久,营门前竖起一排木架,白杆兵的号衣搭在上面,一件挨一件,在风里晃。白色的,灰色的,洗过的和没洗过的,都晾了出来。
二郎关上的哨兵看见了吗?秦民屏不关心。他只管晾。
同一天,秦良玉带着冉见龙和两百人,沿秦翼明标出的山道进了中梁山。
路不好走。从南坪关往北绕到中梁山南麓,先走半天山路,再沿溪沟往上攀。溪沟确实干了,但碎石多,脚踩上去打滑。有些地方两壁收窄到只有两尺宽,人要侧身才能挤过去。
冉见龙走在秦良玉后面,抓着岩壁上的树根往上攀。他出身酉阳,山不陌生,但这路比酉阳的山更窄更险。
"宣抚,马走不了,人也不好走。"他喘了一口气,"要是从这里上中岭,一次最多过几十人。"
"几十人够了。"秦良玉没回头,手扣在岩缝里往上攀,"二郎关侧翼只有半人高的石坎,几十个白杆兵到了石坎底下,钩枪一搭就翻得上去。关键是——关上的人不知道。"
她爬上一块突出的岩台,站定。
面前是中岭的山脊。往东看,隔着一条深沟,东岭上的二郎关关墙在暮色里画出一道灰线。关墙朝西,面向白市驿方向。侧翼——她的目光往南移——侧翼的崖壁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哨,没有旗,没有拒马。
黑蓬头没在侧翼设防。秦翼明说得没错。
她蹲下来,掏出那块羊皮,对着地形看了两遍。溪沟的走向、中岭的高度、东岭关墙的位置,全对得上。
她把羊皮折好塞回去,站起来。
风从沟底吹上来,冷的。二月的山里还是冬天,松针上挂着霜。她站在岩台上看着关墙,直到天色暗到看不清轮廓了,才转身往下走。
"回去。"她对冉见龙说,"让民屏再等三天。三天后打二郎关。"
夜里,秦良玉坐在南坪关的营帐里,对着舆图。
马祥麟端了碗热水进来,放在她手边。
"娘,该歇了。"
秦良玉嗯了一声,没抬头。手指在舆图上二郎关的位置停着,过了好一会儿,往东移了一寸——佛图关。再往东半寸——重庆城。
一道关,一道关,一道城。
马祥麟站在帐门口没走。
"六千人的口粮,沿途补给加上各州县拨的,撑到四月初。"秦良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算,"四月之前拿不下重庆,就得退。一退,樊龙就喘过来了。"
"那四月底之前一定拿下来。"
秦良玉抬头看了他一眼。
马祥麟站在帐帘边上,一手扶着门框,脸上没有少年人的冲动,倒像是认真想过才说的。
她把舆图卷起来,搁在案角。
"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