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末代风华之白杆兵 > 57. 东进
    围解次日,布政司衙门。

    朱燮元把舆图摊在案上,秦良玉、秦民屏、罗乾象站在桌前。

    一百零二天的围城,朱燮元瘦得脱了形,但眼睛亮了。昨夜叛军大营的火他站在戍楼上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看见烟柱散了才下来。今天早上又把各门守军点了一遍——能站起来的不足八百人。

    "崇明往东南跑了。"朱燮元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成都划到泸州,"锦江沿线的桥沉了,船也毁了,他走不远。但泸州还有他的兵,退到那边可以再聚。"

    秦良玉看着舆图。成都、泸州、永宁,从北往南一条线。崇明往南跑,去的是老巢。

    "崇明暂时不用管。"朱燮元的手指往东一点,"重庆。"

    他的指头落在重庆的位置上,停了。

    "樊龙还在重庆。两万人,占了九个月。崇明围成都的时候,樊龙是他的退路——粮草、兵源、水路,全从重庆走。现在崇明跑了,重庆就是他最后的根。根不拔,崇明随时能从泸州反扑。"

    罗乾象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昨夜放火烧营喊了一宿。"樊龙不会轻易走。重庆三面环水,易守难攻,他两万人缩在里面,够吃半年。"

    朱燮元点头。"所以不能急。"

    他看向秦良玉:"你在南坪关留了人?"

    "秦翼明守南坪关,秦拱明守忠州和渡口。分兵的时候就安排了。"

    朱燮元手指在舆图上南坪关的位置按了一下:"南坪关卡着重庆往南的咽喉,秦翼明在那边,樊龙南下的路已经断了。渡口的船呢?"

    "秦拱明烧了大半,剩下的跑了。"

    "好。"朱燮元的手从南坪关划到重庆城,又从重庆划到佛图关和二郎关,"重庆三面环水,只有西面是陆路。从通远门出去,经佛图关、二郎关,是入城唯一的通道。樊龙在这条路上连营十七座,卡得极死。"

    他直起腰。"崇明走了,但仗没打完。成都要守,各州县要收,这些事我来办。重庆——你去。"

    秦良玉应得干脆。"兵呢?"

    "你带来的兵你带走。我这里留不住人——城中粮尽了,再过十天连稀粥都熬不出来。你的兵留在这里是空耗。"

    秦民屏开口:"朱大人,从成都到重庆六七百里,走快了十天。但兵刚打完一仗——"

    "不急。"朱燮元打断他,"樊龙跑不了。南坪关断了他南下的路,水路也烧了,他两万人缩在城里,出来就是送死。你到了,他还在。"

    他顿了一下,看着秦良玉:"但也不能太慢。崇明退到泸州后会收拾残部,如果他从南面出兵救重庆,你就要两头打。在他缓过来之前,把重庆拿下。"

    秦良玉应了。

    朱燮元从案上拿起一封信:"这是给兵部和朝廷的疏文,我今夜就发。你的功我会写——斩使焚金、分兵扼关、解成都之围,一样不少。"

    秦良玉没接话,目光在舆图上的重庆停了一息,转身走了。

    出衙门的时候,秦民屏跟上来。

    "姐,酉阳那边有消息吗?"

    "冉跃龙病着,但冉见龙应该已经到忠州了。酉阳兵能出两千。"

    "加上白杆兵,四千出头。四千人打两万——"

    "不是四千打两万。"秦良玉走得快,"南坪关有翼明五百人,忠州有拱明六百,渡口还有三百。加上酉阳兵,快六千了。"

    秦民屏还是皱眉。"六千打两万,也悬。"

    "朱燮元说了,不能急。"秦良玉停下步子,回头看他,"樊龙两万人缩在城里,重庆三面环水,他不出来就是死守。我们不攻城,先把外围拔了——佛图关、二郎关、十七座连营,一座一座敲。敲完了,他就是笼子里的鸡。"

    秦民屏想了一下。"二郎关不好打。我去过那边,关在两山之间,正面窄,一次进不了多少人。白杆枪的钩环能从侧面攀上去——"

    "你先别急。"秦良玉继续走,"到了再看。"

    当天下午,白杆兵拔营。

    成都城里没有多余的粮。朱燮元拨了三日口粮,说沿路州县可以补给——资阳、内江刚收复,官仓里的粮叛军没来得及全搬走,够白杆兵路过吃一顿。

    出城的时候,有百姓站在街边看。不是看热闹——是看兵往哪走。围了一百零二天,城里的人怕叛军再来,看见兵走,脸上不是感激,是不安。

    一个老妇拉着秦良玉的马缰,声音很轻:"将军,还打吗?"

    "打。"秦良玉低头看了她一眼,"重庆还没收回来。"

    老妇松了手,退了一步,没有再问。

    马祥麟骑马走在前军,回头看了一眼成都城门。城墙上的旗换过了,叛军的旗昨天就被拽下来了,但城砖上的烟熏痕迹还在,黑了一大片。

    他转回头,策马跟上。

    从成都往东,走官道。

    第一天走了四十里。兵刚打完仗又走了三十里夜路赶进城,体力不算好,秦良玉压着速度,不让赶。

    秦民屏骑马走在中军,左肩的布条又渗红了。浑河突围时右手伤了筋,左肩是打东营时被箭擦的,两处伤没一处好全。他用左手握缰,右手搭在鞍前,颠着颠着就皱眉。

    马祥麟从前面折回来,跟他并骑。

    "舅,肩上的伤要不要换药?"

    "不用,蹭破了一点皮。"秦民屏用左手握着缰,颠了一下,"你娘让你来问的?"

    马祥麟没否认。

    "回去跟她说,不碍事。"秦民屏拍了拍他的肩,"你该操心的是到了重庆怎么打——二郎关那种地势,白杆枪的钩环能派上用场,但前提是得让人贴到关墙根下。"

    "我看过舆图。二郎关两山夹一关,正面只能进一伍,侧面是断崖。钩环上去了是上去了,但只有十几个人,关里的人一围,站不住。"

    "所以要等主力从正面牵制,侧面再上。"秦民屏笑了一下,"你小子想过?"

    "想过。但没打过。"

    "到了再想。"

    第三天,过资阳。

    资阳刚收复,知县是个老儒,穿着半旧官袍站在城门口迎兵。城里空了大半,青壮年被叛军掳走了不少,街上只有老人和孩子。官仓里还剩些粮,知县全拨给了白杆兵,说够三日口粮。

    秦良玉让人留了银子。知县推了两下,收了。

    "将军,"知县送出城门的时候说,"资阳往东,内江的叛军前天撤了,但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路上小心。"

    "内江不会再有叛军了。"秦良玉翻身上马,"崇明跑了,他的人也在跑。我们遇到的不会是叛军,是溃兵。溃兵不打仗,只抢东西。让斥候前出二十里,遇到溃兵就绕,不要纠缠。"

    知县点了点头,退回城门里。

    第五天,过内江。

    内江的叛军确实撤了。但不是跑的——是把营帐粮草丢下跑的。营盘里一片狼藉,锅还架着,灶里的灰还没冷。有的帐里翻得乱七八糟,金银细软不见了,只有几件破甲扔在角落。有的帐里连铺盖都没叠,被子掀在一边,地上掉着两只草鞋。

    白杆兵从营盘边上过,没有人下去捡东西。

    秦民屏骑马经过时瞥了一眼:"崇明的兵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奇怪。"秦良玉没停,"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发财的。东西抢够了就走,打不赢更走。"

    第七天,忠州。

    秦拱明在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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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等着。

    他瘦了。守忠州三个多月,城墙上的砖缝他比谁都熟。樊虎攻城那三天,他三天没合眼。现在樊虎退了,忠州安全了,但他的眼神还是绷着的。

    "姑母。"他抱拳。

    秦良玉看着这个侄子。秦邦屏的大儿子,今年十九,浑河没赶上,但这三个月守忠州,他扛下来了。

    "忠州还剩多少人?"

    "六百。樊虎退的时候留了两百人在城外骚扰,我派了五十人出去清了,现在忠州周围三十里没有叛军。"

    "渡口呢?"

    "马邦聘守着。船烧了大半,剩下的被我扣了。叛军从水路走不了。"

    秦良玉点头。"酉阳兵到了没有?"

    "冉见龙前天到了,带了两千人。驻在城南,没进城。"

    "好。"

    秦良玉进了城,在秦拱明的营房里摊开舆图。秦民屏、马祥麟、秦拱明、冉见龙围过来。冉见龙的左臂还吊着,但精神头好,进门就笑了一下。

    "宣抚,酉阳兵两千里路赶过来,你看这手——"他抬了抬吊着的左臂,"还能骑马,不算废。"

    秦良玉没接,手指点在舆图上的重庆位置。"忠州到重庆,还有三百多里。沿路最大的关口是二郎关和佛图关。二郎关在两山之间,易守难攻;佛图关在重庆城西,是入城的最后一道门。两关之间,叛军连营十七座。"

    她抬头看了一圈。"樊龙两万人,连营十七座,城防完整。我们不到六千人,硬攻不行。"

    冉见龙收了笑。

    "但樊龙也有短处。"秦良玉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重庆三面环水,他出城的陆路只有一条——通远门经佛图关到二郎关。我们只要把这条路掐断,他就是笼子里的鸡。"

    她的手指从南坪关划到二郎关。"翼明守着南坪关,南下的路断了。拱明守着忠州和渡口,水路断了。现在缺的是西面——佛图关和二郎关还在叛军手里。"

    秦民屏看着舆图,开口:"二郎关怎么打?"

    "正面牵制,侧面攀崖。"秦良玉手指在二郎关旁边画了个弧,"白杆枪的钩环在山地能派上用场。但不是现在——我们先到重庆外围看看地形,再定打法。"

    她站起身。"明天拔营,沿江南下。三天到重庆外围。到了之后先不打,先看。樊龙急我们不急——他在城里多待一天,粮就少吃一天,人心就散一天。"

    冉见龙问:"那我们干什么?"

    "围。"秦良玉的目光扫过他,"掐住他的脖子,让他出不来。等他把十七座营盘的兵缩回城里,再一口一口吃。"

    当天夜里,秦良玉站在忠州城墙上。

    城下是长江。江水在夜里黑得看不见,只有浪花拍岸的声音。对岸的山黑黢黢的,轮廓勉强能辨出来。

    秦民屏走上来,站在她旁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大哥要是还在——"秦民屏说了半句,停了。

    秦良玉没出声。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冷的。正月的天,夜里还是冬天的温度。秦良玉把甲领紧了紧。

    "浑河的时候,大哥让人把旗插在河滩上。"秦民屏的声音很轻,"后来旗倒了,人也没了。邦翰也……"

    他没再说下去。

    秦良玉看着江面。

    "成都围了一百零二天,死了多少人?"她问。

    "守城死了六七百。百姓饿死病死的——数不清。"

    "重庆再拖下去,死的人更多。"秦良玉转身往城墙下走,"走吧,明天还有路要赶。"

    秦民屏跟在后面。

    城墙上的火把照着两个人下楼的影子,一高一矮,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