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末代风华之白杆兵 > 56. 解围
    正月二十七日。

    罗乾象的人又来了。这一次不是送消息,是送了一封详信。

    信上写了三件事。第一,周斯盛诈降之后,叛军营中已经跑了八百多人,江里捞起来的木牌在营里私下传,崇明杀了三个传牌的兵,没止住。第二,粮仓只剩十日之粮——南坪关卡着粮道,遵义丢了后路断了,从前靠泸州运粮走水路,现在锦江上的船也被沉了,粮运不上来。第三,崇明连着三天夜里没睡,中营帐中灯火到天亮,二十六日召诸将至中营议事,多数将领没说话,只有奢寅主战,说要再造吕公车强攻。

    朱燮元把信放下。

    "他还想造吕公车?"

    "罗将军说,奢寅是这么说的。但造吕公车要木、要牛、要工匠,这三样叛军都不够了。"

    朱燮元想了想。他叫来按察使林宰和几个守城将领,把罗乾象的信传看了一遍。

    林宰看完,说:"粮尽兵散,强攻又攻不下,崇明不会不走。"

    一个将领问:"他往哪走?"

    朱燮元指着舆图。北面是秦良玉——白杆兵从新都方向压下来,卡着官道,叛军往北走就是撞上去。东面各路援军陆续到了,营盘连绵。南面是贵州军和秦翼明扼的南坪关,粮道断了。三面都不好走。

    "他要走,多半走东南。"朱燮元指着泸州方向。"崇明在泸州还有兵,退到泸州再退永宁,是条活路。北面秦良玉堵着,他不敢碰——牛头镇那仗,奢寅的甲兵被她打穿了,叛军上下都知道白杆兵的阵不好冲。"

    林宰明白了。"沉舟断桥。"

    "对。但不是现在。"朱燮元看着舆图,"他还没动——奢寅主战,崇明未决。我们现在断桥,反而逼他孤注一掷再攻一次。等他决定走,再断。"

    他看向罗乾象送信的人。"回去告诉罗将军:盯着崇明中营,他什么时候下令拔营,什么时候来报。"

    正月二十八日。

    罗乾象的人夜里又来了。

    崇明决了。正月二十九日夜间拔营,走陆路往泸州方向撤。中营和亲卫先走,其余各营依次跟进。奢寅领后军殿后。

    朱燮元听完,点了点头。

    "信使出城,传令锦江沿线各州县:沉舟,砍筏,毁桥,江岸设兵。务必在明日入夜前办妥。"

    他顿了一下。

    "再传令秦良玉:叛军明日夜走,不必追击——她的位置在新都,离泸州方向远,追不上。但城中一解围,即刻领兵入成都。"

    信使分头走了。

    林宰问:"不追?"

    "追不上。"朱燮元说。"崇明走的是陆路,骑兵先跑,我们出城再追,至少慢半个时辰。硬追只会把人拖散。但船没了桥断了,他走不远——到了泸州,还是瓮中之鳖。"

    他站起来,走到戍楼门口,看着城外。

    "等罗将军点火。"

    正月二十九日。

    入夜后,罗乾象在帐中坐着。

    帐外是他的人——三千出头,这几天陆续有叛兵从别营跑来投他,他收了,没声张。营帐跟奢崇明的大营隔着两里,中间是辎重和粮仓。白天他照常巡营,跟大营那边的人打照面,没有异样。

    子时。

    他站起来,把刀从膝上拿起来,挂回腰间。甲贴着里衣,他伸手在胸口按了一下——甲片还在。

    走出帐外。亲兵递过来火折子。他接了,攥在手里,朝辎重营的方向走。亲兵跟着他,每人抱着一捆涂了膏油的柴草,走在后面没有出声。

    辎重营的守军认识他——罗将军,自己人。他走过去,守军让了路。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个头,没停。

    他走到粮仓旁边,蹲下来。

    火折子凑到柴草上。膏油遇火就着,火苗窜起来,映着他的脸。他把着火的柴草塞进粮仓底下的缝隙里。

    亲兵跟着散开,一个人点一处。辎重营、粮仓、箭矢库、帐篷角——火从不同地方同时烧起来。

    第一缕烟升起来的时候,罗乾象站直了。

    正月的风大。火一起,风就把火苗往四面吹。粮仓着了,帐顶塌了,装箭矢的箱子烧炸了,箭杆噼啪响,铁簇崩出来,像放了一阵乱炮。

    有人喊了。"走水了!"

    喊声一个帐传一个帐。有人跑出来看,有人提着水桶跑过去,有人赤脚站在帐外发愣。火已经大了一桶水浇不灭——膏油烧得比木头快,风又助着火势,一眨眼,三处粮仓全着了。

    然后是辎重。粮车、帐帘、木箱、绳索,一样一样卷进去。火光把半边天照成红的,烟柱直往上蹿,飘得比城墙还高。

    叛军大营乱了。有人喊"走水",有人喊"官军进营了",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喊的。黑暗里到处是火光,到处是人跑动的声音。有的营在整队,有的营在散,有的营连将都找不到——将也分不清哪边着了、哪边有人杀进来了。

    奢崇明在帐中被惊醒。

    他第一反应不是看火——是看方向。南面没有火。南面是罗乾象的营。

    他闭了一下眼。北面——秦良玉。三十里外,白杆兵卡着官道,白天刚又推了两里。往北走,就是把自己的后背交给那个女人。牛头镇那一仗,奢寅的甲兵被她勾碎了,他不会忘。

    不往北。

    不往东——官军从东面来的最多。

    往东南。泸州方向。

    他叫了一声:"寅儿。"

    奢寅从隔壁帐里冲进来,甲还没穿好,手里提着刀。"父帅,走水了——"

    "不是走水。是罗乾象。"奢崇明站起来,声音很平。亲卫已经把甲递上来了,他套了甲,翻身上马。

    "带中营跟我走。其余各营自撤,到泸州会合。"

    他打马冲出大营,往东南方去。两千亲卫骑兵跟着他,马蹄声在夜里传出去,没有人追——官军还没到那个方向。

    跑了三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火光。大营还在烧,烟柱在夜空中翻滚,映红了半边天。远处有人在喊,听不清喊的什么。

    他没有再回头。

    天亮。

    城头上的人看见了。

    叛军大营的火从半夜烧到天亮,浓烟遮了半边天。营帐烧了大半,辎重粮仓全没了。活着的叛兵往南边散——没有将令了,主将跑了,各营自散。有的整队走,有的三五成群跑,有的把甲脱了扔在路边,穿着单衣往山里钻。

    城墙上有个守军站起来,扶着垛口,看了很久。旁边的人拉他,他没动。

    "走了。"他说。

    旁边的人也站起来看。

    城外,叛军营寨空了。帐篷烧了一半,剩下的歪着。地上到处是丢下的东西——刀、盾、旗帜、锅、草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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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匹马在烧毁的帐篷旁边站着,背上没骑手,低着头吃地上的焦草。

    守了一百零二天的人,有的蹲在垛口后面,有的靠着城墙站着,有的坐在地上,没有人说话。有个年轻的守军哭了出来,蹲在城墙拐角,把脸埋在膝盖上。

    旁边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肩。

    罗乾象领着三千人到了城下。

    他把甲卸了,刀交了,站在城门外面。身后的人也卸了甲,排成两列,站在他后面。没有兵器,没有旗号。

    城中百姓站在街边看。没有人说话。有人攥着拳头,有人攥着衣角,有人低着头——这些人的同伙围了一百天,城中饿死了人,病死了人,守城死了人。现在他们进城了,不是打进来的,是降进来的。

    罗乾象走在最前面。他没有看街边的人,也没有看城楼上的朱燮元。他走到城门内侧,站住了。

    朱燮元从城楼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朱燮元看见他衣服上的焦痕,闻到了烟味。

    "把人带去南营安置。你跟我走。"

    他转身往布政司衙门走。罗乾象跟在后面。

    同一天。

    秦良玉在新都接到消息:叛军拔营,崇明西遁,成都围解。

    她没有等天亮。

    白杆兵从新都出发,沿官道直奔成都。三十里路,她走了三个月——从石柱出发,过南坪关、渡长江、打牛头镇、收新都,一步一步推到成都脚下。崇明不是被一个人逼走的,但东面这条路上,白杆兵一刻没停过。

    天还没全亮,路上有霜,马蹄踩在石板上打滑,跑不快。马祥麟催前军快走,前军的兵卒小跑着赶路,喘气声连成一片。

    三十里路,天亮时到了。

    成都城门开着。城门口站着几个守军,甲歪着,脸上全是灰。一个守军看见白杆兵来了,转身朝城里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喊了什么听不清,但城门后面有人跑起来了。

    秦良玉骑马从城门进去。

    街上有百姓了。从家里出来的,站在门口看。有人端着碗——碗里是粥水,米粒看得见,没有几颗。有人抱着孩子,孩子瘦得脸凹进去了。有个老妇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光,看着白杆兵从门前走过去,看了很久。

    有人从街边走出来,伸手想摸一下白杆兵的枪杆——不是要摸武器,是想确认这个人是真的。白杆兵没有躲,枪杆让他摸了一下,继续走。

    秦良玉骑在马上,走过长街。白杆兵跟在后面,枪杆朝上,白木在晨光里反着一点光。

    秦良玉没停,纵马直奔布政司衙门。

    朱燮元在衙门口站着。他还穿着那件旧甲,袖口的布磨出了毛边。罗乾象站在他身后半步,甲已经卸了。

    秦良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石砫宣抚司掌印女官秦良玉,领兵至。"

    朱燮元看着她。一百零二天,他瘦了一圈,颧骨撑出来了,眼窝陷下去。

    "起来。"他说。"三个月,你从石柱推到成都。"

    秦良玉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城门外,白杆兵还在进城,一个一个,枪杆朝上。

    城墙上有个人站在城垛旁边,把一面叛军的旗子拽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围了一百零二天,成都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