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河败报抵京是三月廿六日,辽阳陷落的消息又晚了两天。半月之内,沈阳、辽阳相继沦陷,辽东经略府两易其主,一死一逃。两道塘报前后脚送进兵部,张鹤鸣看完,把塘报送进内阁,内阁送进宫。
天启皇帝今年十六岁,即位才半年。他看了塘报,问了一句:"死了多少人?"
没人答得上来。塘报上写的是"伤亡惨重",惨重是多少,从萨尔浒到浑河到辽阳,三场败仗打下来,辽东的兵已经不成建制了。
"知道了。"天启皇帝把塘报放下了。
客氏站在旁边,没说话。
朝堂上弹劾的折子堆了一摞,有弹袁应泰的,有弹李如柏旧部的,有弹兵部调度不力的。张鹤鸣把折子都压了——辽西防线还不知道守不守得住,追责的事以后再说。
兵科给事中周朝瑞第一个上了有用的疏:"浑河之败,非战之罪。陈策、童仲揆以数千之兵当数万之敌,白杆兵枪阵杀敌过当,血战一日一夜不退。败在援兵不至——朱万良、姜弼拥兵三万,隔河坐视。此非天灾,乃人祸!"
天启皇帝下旨:"朱万良、姜弼着兵部议处。"
议处的结果——革职回籍。
两个人在浑河对岸坐视白杆兵和浙兵被歼,三万骑兵一箭未发,丢了一顶乌纱帽。
周朝瑞再上疏:"坐视不救,与通敌何异?革职不足蔽辜!"
疏入,不报。
朱万良是辽东世将,麾下三万骑兵是辽东最后的骑兵。罚重了人跑光了,辽西防线就空了。
张鹤鸣跟周朝瑞说过一次:"你想怎么办?把朱万良砍了?砍了之后三万骑兵谁带?你带?"
周朝瑞没有再说话。
革职的旨意发到辽西的时候,朱万良在帐里喝酒。他看完旨意,把乌纱帽摘下来放在桌上,继续喝。旁边的人问他回不回籍,他说"明天"。
第二天他没有走。第三天也没有。还在辽西,手里还有兵——革了职,兵还是他的。旨意只说了革职回籍,没有说谁来接手。
张鹤鸣知道这事,没有追问。
张铨殉国的消息跟着溃兵回来了。一起送回来的还有他的百户赵光——城破时从北门突围,沿着大凌河走了六天,到了宁远。赵光右臂断了,用布条吊着,进了兵部衙门就把张铨最后几天的事一五一十报了上去。
赵光报了一桩殉国的经过,还顺带提了一句话——张铨在北门城楼上看见白杆兵马祥麟中矢拔箭犹战,说:"这种人,才不会让人守寡。"赵光当时回了一句"不敢嫁怕守寡",张铨说"我敢"。
赵光又加了一句:"张大人的闺女,十九岁,在沁水。"
张铨确实有个女儿。
兵部的人把这话记了下来,归入张铨殉国的卷宗。一桩小事,夹在阵亡名单和城防经过之间。
卷宗送到司礼监的第二天,魏忠贤去了兵部。
他不是去拿卷宗的。卷宗他昨晚就看过了。他去的是张鹤鸣的值房。
"张大人,辽东的折子堆了不少,该拿个章程出来了。"
张鹤鸣看了他一眼。魏忠贤穿一身青布直裰,脸上堆着笑,手里转着一串佛珠。他今年五十三岁,入宫三十多年,从惜薪司的烧火太监做到司礼监秉笔,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踩的都是别人的背。天启皇帝登基半年,他跟客氏一内一外,朝中大事小事都过他的手。
"章程我拟了。封赏、恤典、革职,都在这。"张鹤鸣指了指桌上的函套。
魏忠贤没有看函套。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张大人,朱万良的事,革职回籍——够吗?"
张鹤鸣放下笔:"不够又能怎样?辽东那三万骑兵,砍了朱万良谁来带?"
"所以我说——"魏忠贤喝了口茶,"朝廷光罚不行,得赏。赏得重,罚了的人才服。"
张鹤鸣不动声色:"赏谁?"
"秦良玉。浑河血战死战最烈,加二品章服。她儿子马祥麟授指挥使。"
"拟了。"
"酉阳也不能落。张大人自己说过'浑河血战,杀奴数千,皆石砫、酉阳二司土兵之力'。冉见龙战死了,冉跃龙又自捐银两千两运军器到山海关——宜加优恤,以风诸边。"
张鹤鸣看了他一眼:"你想升冉跃龙?"
"宣抚使升宣慰使。不费兵部一文银子。"
张鹤鸣点了点头:"拟了。"
"还有——"魏忠贤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到张鹤鸣面前。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张铨殉国忠烈,其女张凤仪赐婚马祥麟。
张鹤鸣看了两遍。
"赐婚?"
"忠臣遗愿。张铨在辽阳城上看中马祥麟,亲口许的。赵百户的证词在卷宗里。"
张鹤鸣沉默了一会儿。他听出了魏忠贤话里的意思——这不是他魏忠贤的主意,这是张铨的遗愿。他只是替死人说话。替死人说话,谁都驳不了。
"你想让谁拟旨?"
"我来拟。万岁爷那边我去说。"魏忠贤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张大人只管封赏的章程,赐婚的事——不费兵部一文银子。"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秦良玉的儿子娶了张铨的女儿,冉跃龙升了宣慰使——石柱、酉阳两家都领了朝廷的情,以后调兵,少扯一半皮。"
张鹤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想起邱乘云。构陷马千乘致死的那个人,遗诏四个字"撤回应役"了结了一条人命。现在朝廷要跟石柱示好,赐婚是最便宜的法子——不花一文银子,秦良玉就得领朝廷的情。
罚也是朝廷,赏也是朝廷。杀人的撤了,送女儿的是忠臣。朝廷的账,算得比谁都精。
魏忠贤出了兵部,去了乾清宫。
天启皇帝正在看辽东的地图。他十六岁,看不太懂战阵,但喜欢看地图——上面的山川城池画得好看。
魏忠贤进来磕了头,站起来,没有急着说话。他等天启皇帝把地图看完了,才开口。
"万岁爷,张巡按殉国的事,奴才多了一句嘴。"
天启皇帝看了他一眼。
"张巡按在辽阳城上,看见白杆兵马祥麟中矢拔箭犹战,对身边人说——'这个人,我若有女儿,就嫁给他。'他确实有个女儿,十九岁,在沁水窦庄。"
天启皇帝放下地图:"然后呢?"
"张巡按死了,遗愿还在。奴才斗胆请旨,将张凤仪赐婚马祥麟,全忠烈之志。"
天启皇帝想了想:"赐婚——不花钱吧?"
"不花钱。"
"那就依你。"
魏忠贤磕了头,退了出来。出了乾清宫的门,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算过了。秦良玉的三千白杆兵正往榆关去,朝廷调不动——土司兵自备粮饷,不归兵部节制。赐婚一下,石柱的少帅娶了忠烈的女儿,朝廷欠石柱的情,石柱欠朝廷的恩。以后调兵,兵部行文之前先提一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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婿在榆关为国效力",秦良玉不好意思不答应。
张铨是忠臣。忠臣的遗愿。他魏忠贤不过是替忠臣说了一句话——谁敢驳?
他转身走了,佛珠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旨意拟好了,交给中书舍人誊写。誊写的中书舍人是个老吏,抄了二十年旨意。他抄到"赠都督佥事"的时候笔停了一下——死后追赠,从一品,听着体面,人没了。活着的那个二品章服呢?石柱土司本就是从三品,升到二品,兵还是那些兵,饷还是自己出。
他抄完,吹了吹墨,放进函套。
张鹤鸣搁下笔,看着桌上排开的函套——
封秦良玉二品章服。赠秦邦屏都督佥事。授马祥麟指挥使。进秦民屏都司佥书。酉阳宣抚使冉跃龙实授宣慰职衔。赐婚张凤仪马祥麟。起复熊廷弼经略辽东。革朱万良职。革姜弼职。
还有一摞——浙兵的恤典。陈策赠少保左都督,建祠曰"愍忠"。童仲揆赠都督同知,祠祀。戚金、袁见龙、邓起龙赠都督佥事,附祀。张名世复职赠三级。周敦吉复职赠三级。自副总兵至把总,阵亡者百二十余人,赠荫有差。
一百二十人。名单写了两页纸。
还有一个——邱乘云撤回原衙门应役。
遗诏里的事,不算他拟的。但函套放在同一张桌上。
邱乘云在四川做矿监,搜刮银两数十万。马千乘得罪了他,被他参了一本——罪名是"侵吞税银、恃功骄纵"。都察院准了,依律减等,发配云阳。马千乘进了云阳大牢,第二年,在监病故。仵作画押,狱吏画押。
马千乘死了八年。
遗诏说"撤回"。撤回应役。邱乘云回了原衙门。
秦良玉从来没有翻过马千乘的案。土司告御状,要先经都察院,再经通政司,转呈御前。邱乘云是钦差矿监,参他等于参万历皇帝的决策。遗诏下了,撤回了就是"处理过了"。
张鹤鸣把函套拢了拢,叫差役进来收。
差役还没到,他从案上翻出一页旧档——半月前兵部收到的公文,秦良玉遣使入都,制冬衣一千五百件分给辽东残卒。公文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此项银两由石柱宣抚使自备,未请部拨。"
自备。白杆兵死了四千多人,剩下的在榆关挨冻,秦良玉自己掏银子给朝廷的兵做衣裳。
他把旧档放回案上,拿起了二品章服的造办单。织造局的定价,连料带工,二十八两。
差役进来收函套。张鹤鸣把函套递出去。
"邱乘云那个,单独放一摞。"
差役应了一声,把函套分了三摞抱走。一摞是封赏和恤典,一摞是浙兵阵亡名单和赠荫,一摞是撤回和革职。赏的那摞厚,浙兵那摞更厚——一百二十人的名单,两页纸。罚的那摞最薄,薄的里面最薄的那个——邱乘云撤回应役——连一张纸都没写满。
张鹤鸣站在窗前,看着差役出去。桌上只剩那页旧档和造办单。旧档上"自备"两个字,造办单上"二十八两"三个数字。
他把两样东西叠在一起,压在砚台底下。
十数道旨意装进函套,由兵部差官押送,出了北京城,往山海关方向去。
差官策马出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怀里揣着函套和一封私信——魏忠贤让人带给秦良玉的,信封上没有署名,里面只有一句话:"张巡按遗愿,朝廷不敢忘。"
差官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也不需要知道。他只管赶路。
路上要走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