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末代风华之白杆兵 > 36. 远行
    萨尔浒的消息是三月间传回来的。

    那天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报信的人快马加鞭跑死了两匹马才赶到,人到石柱时满身是汗,马却口吐白沫倒在了城门口。

    明军大败。

    杜松战死,马林败逃,刘綎战死。

    秦良玉当时手里攥着令旗,正在校场看秦邦屏指挥白杆兵演阵。令旗是红底黑边,绸子做的,拿在手里软塌塌的,但秦良玉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秦邦屏念完战报,停了下来。

    没人说话。

    演阵的兵停了动作,枪尖垂下来,杵在地上。铁枪头在地上戳出一排小坑,黄土扬起来,又落下去。

    马老把总站在校场边上,白胡子抖了抖。

    "刘大刀啊刘大刀……"

    他的声音不大,但秦良玉听见了。

    当年平播的时候,刘綎的大刀在阵前开路,白杆兵跟在后面收拾残局。刘綎使的那把刀,宽背窄刃,抡起来带着风,砍到人身上跟切菜似的。她见过那把刀,见过刘綎使刀的样子,也见过战后他拿布擦刀的样子。

    那把刀现在在哪儿?没人知道。

    秦良玉攥着令旗的手松开了。绸子从指缝间滑落,垂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继续练。"

    秦邦屏看了她一眼,没动。

    秦良玉从点将台上走下来,走到马老把总身边。

    "刘大刀的兵,跟过我们的人,还有几个在?"

    马老把总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多。在辽东的,怕是也没几个了。"

    秦良玉没接话,转身往回走。走到点将台边上,脚步顿了一顿,没回头。

    "出发日子提前。四月初一。"

    秦邦屏在阵前应了一声,喊了一声"起——"

    枪阵重新动起来,枪尖齐刷刷地抬起,阳光落在上面,晃出一片白。

    抚顺失守的消息比萨尔浒更早,但朝廷的征调令迟迟没下来。

    万历四十六年四月抚顺陷落,快马传到石柱已是五月。辽东巡抚李维藩六月上折子请兵,折子进了兵部,兵部议了两个月没动静——户部说没饷,兵部说没兵,督抚互相推诿,朝堂上扯了一整个秋天。直到万历四十七年二月萨尔浒大败的消息震动了京师,征调令才由兵部快马递出,三月中旬抵达石柱。

    令牌是快马送来的,一块黑铁刻着兵部二字,搁在桌上压出一道印。

    秦良玉看了令牌,又看了陈思虞送来的粮草清单。清单上三千人的口粮、军械、冬衣,一项一项列得清楚,但银子不够——库房还差两千余两。

    "银矿那边的账,能不能先挪?"

    陈思虞摇头:"矿上的银走的是另一条路,不经宣抚司。"

    秦良玉把令牌收进抽屉,和覃氏的底册放在一起。

    "差的银两,我去想办法。"

    那天晚上,秦良玉把秦邦屏、秦邦翰和秦民屏叫到了宣抚司后堂。

    门关着,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火苗跳了几下,才稳住。

    秦邦屏先开口:"三千人不够。"

    "三千人够了。石柱还要人守。"

    秦邦翰一直没吭声,靠在柱子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出的毛边。半晌才说:"左翼我带。"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秦民屏站起来:"我和两个哥哥一起走。"

    秦邦屏看了他一眼。秦良玉也没拦:"路上你听你大哥的。"

    秦民屏点了点头。

    秦邦屏转向秦良玉:"你随后跟上来?"

    "我随后就来。"

    屋里没人接话。秦邦屏站起来,拍了拍秦邦翰的肩膀,又拍了拍秦民屏的,力道都重,袖子拍出了声响。

    夜里,秦良玉在书房里坐着。

    桌上摊着粮草清单,她拿笔蘸了朱砂,在数目旁边画圈。画一个,念一个,画完了,把单子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架子上挂着三副甲胄,一副是秦邦屏的,一副是秦邦翰的,一副是秦民屏的。她取下来,翻到背面,检查铆钉。有几颗松了,她让人连夜修。修完了,又挂回去。

    去了军械库。三间打通的屋子,墙上一排排白杆长枪,枪杆一丈二尺,白蜡木刷过桐油,泛着暗黄的光。枪头带钩,钩后面连着铁环。

    她取下一杆枪,枪尾抵地,指腹贴着木纹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摸到中段,指腹停了一下——有道浅纹路,不仔细看不出来。

    她把枪杆举到灯下,斜着眼看了看,一道浅浅的裂纹。

    "换掉。"

    旁边守着的小吏把枪接过去,拿粉笔画了个记号。

    又取下一杆,照旧摸了一遍。这根没有裂纹,但铁环上的焊点有些松动,晃一晃能听见响声。钩尖倒是还利,没有卷刃。

    三千杆枪,她一晚上查了小一半。查出暗裂纹的三十一根,铁环松动的四十余根,钩尖卷刃的十七根。都做了记号,天亮之前送到工匠那里修。

    库房角落堆着铁锭,去年冬天从彭水运来的,还没来得及打成新枪头。她记下数目,转身出去了。

    最后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给辽东写了几句话——路上该注意什么,到了该找谁,该怎么跟朝廷的人打交道。写完了,又看了一遍,把"别死出头"那句话划掉了。

    纸干透了,装进信封封上,交给门口的亲兵。

    "四月初一,跟队伍一起走。"

    亲兵应了一声。

    秦良玉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回去。走到桌边,看见砚台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是她白天没写完的。纸上就一句话:"要是回不来——"

    后面的没写。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火烧得很旺,纸团进去,卷起来,变成灰。

    天还没亮透,秦良玉已经到了校场。

    兵丁们正在集合,按什伍站好。火把照着他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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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出额头上的汗珠子。有人在检查自己的刀,有人在低头系鞋带,有人就站在原地不动,盯着天边那一点泛白的地方看。

    祥麟从队伍后面走过来,走到秦良玉面前。

    "我也去。"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

    "家里得留人。"

    祥麟没动。

    "祥麟。家里得留人。"

    祥麟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没出声。他把手里的枪杆往地上一顿,转过身,走回了队伍后面。

    秦良玉没再看他。

    四月初一,清明后,石柱城门。

    秦邦屏、秦邦翰、秦民屏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三千白杆兵,枪上肩,刀在腰,辎重车跟在后面。车轮新涂过油,转起来吱呀作响。队伍中间靠后是酉阳来的兵,白再香代夫领兵,冉跃龙留守酉阳理事。她赶了六天山路到石柱汇合,石青色布袍袍角还沾着泥点,银簪上凝着一层细灰,但腰间的刀系得紧实,马也备好了。

    送行的人不多。

    秦良玉站在城门口,身后是马老把总、祥麟、翼明和拱明,几个跟了多年的老兵站在后面。

    秦邦屏回过头,看着秦良玉。

    "等我来信。"

    "小心。"

    就这两句。

    秦邦屏点了点头,转身上马。

    秦邦翰没回头,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马蹄踩了两下石板,站稳了。秦民屏抱了抱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没出声。他眼眶红了一圈,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白再香从队伍中段拨马上前,朝秦良玉微微颔首。秦良玉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队伍开始移动,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兵丁们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整齐得像是一个人走出来的。

    翼明走到秦邦屏马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秦邦屏低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把缰绳一收,调转马头。

    拱明拉住秦民屏的袖子,手攥得紧紧的。秦民屏掰开他的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说了句"看好家,听你爹的话"。

    队伍越走越远,车轮扬起的尘土落在队伍后面,模糊了人影。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山脚,再转个弯,就看不见了。

    翼明站在原地没动,眼睛一直盯着队伍消失的方向,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拱明低着头,手背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秦良玉看着那个弯道,站了很久。

    祥麟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枪杆,指节发白。他看着空荡荡的弯道,攥得更紧了,枪杆上留下了几个白印子。

    秦良玉拍了拍他的肩膀。

    "轮到我们的时候,准备好了。"

    祥麟的手松开了。

    "回去吧。"秦良玉说。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把外面的天光挡在了外头。城墙上的风还在吹,吹得旗子猎猎响,秦良玉仰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往宣抚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