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十一月,第二道征调令到了石柱。
秦良玉接到令牌那天,在建勋堂里坐了很久。令牌是黑铁的,刻着"兵部"二字,跟今年春天第一次征调时的一模一样。那次她派了秦邦屏、秦邦翰、秦民屏先走,白再香代夫领酉阳兵同去,三千白杆兵出了石柱城门。这次,她自己走。
但不是现在。
令牌搁在案上,她盯着看了半晌,先让陈思虞来了。
陈思虞翻完粮草账目,摇头:三千人的口粮、军械、冬衣、马匹草料,粗算下来还差两千余两。库房里的银子不够。
"银矿呢?"
"矿上的账走的是另一条路,不经宣抚司。"陈思虞顿了顿,"况且马邦聘那边盯着银矿好几个月了,这时候动银矿的账,他一定会闹。"
秦良玉没接话。马邦聘自马千乘死后就不安分,这次秦邦屏带走了三千白杆兵,石柱兵力只剩一半,他不会看不出来。她若再走,家里就只剩翼明带着几百老弱守着,马邦聘要做什么手脚,轻而易举。
"差的两千两,我自己出。"秦良玉说,"家里的田产、银器,能当的先当了。"
陈思虞张了张嘴,没劝。他知道劝不动。
"还有一件事。"秦良玉从抽屉里取出覃氏留下的那本马家宗族底册,摊开在案上,"这本册子,你看过。"
陈思虞点了点头。覃氏生前亲手梳理的马家各房势力、心腹族人、暗中依附马邦聘的旁支,尽数标注在上面。
"我走之后,马邦聘若闹事,不要跟他硬碰。宣抚司的印在我手里,他翻不了天。但银矿、田赋的事,你替我盯着,一有动静就往辽东送信。"
陈思虞应了。
"还有一件——马家几个旁支,我这次一并带走。"
陈思虞一愣,随即明白了。
马邦聘手里能翻浪的,全靠那几个旁支族人在下面摇旗。马坤、马安、马禄三家,跟马邦聘走得最近,银矿运出的账走的就是马安的路子。把他们留在石柱,马邦聘就有抓手;带去辽东,马邦聘就是光杆一条。
"马坤上次还托人来说,想让族中子弟从军报国。"秦良玉说,"我准了。他三个儿子,全带走。马安那边,他自家有块盐引要保,让他长子跟着。马禄家的,也不少。"
陈思虞嘴角动了一下——这些人怕不是"托人来说从军报国",是被秦良玉点了名非去不可。
"谭家那边呢?"
"谭家二房主动请缨,出了八十人。"秦良玉说,"谭宗汉带。"
谭家是方斗山内七族之一,跟秦家是世交。谭宗汉去年还在帮秦良玉查田,这回带头请战,既是给秦家撑场面,也是给自己家挣军功。土司打仗,军功就是政治资本,谭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加上马家旁支凑的一百二十人、谭家的八十人,再加上我从石柱带的三千白杆兵,这一趟出去,兵力够了。"秦良玉顿了顿,"石柱的事,就全交给你和翼明了。"
"翼明和拱明,我也交代过了。"秦良玉站起来,走到窗边,"翼明留下继续招兵练兵,能招多少是多少,第二批白杆兵得尽快成型。拱明年纪还小,跟在你身边学着。"
陈思虞又应了一声,收起账本和底册,退了出去。
建勋堂里只剩秦良玉一个人。她站在窗前,看着校场方向。校场上空荡荡的,三千白杆兵走了之后,剩下的人不够填满一半场地。翼明正带着几十个新招募的乡勇在练枪,动作还生疏,枪杆子端不稳,脚步也散。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案前,把令牌收进抽屉——和覃氏的底册、念珠放在一起。抽屉里东西越来越多,每一样都是一件事,一条线,一个不能放手的结。
她把抽屉合上,没落锁。
出发前,秦良玉把翼明和拱明叫到跟前。
翼明今年十七,跟他爹秦邦屏一样,话不多,但站有站相,背挺得直。秦邦屏去辽东的时候把他留在石柱,这次秦良玉亲征,还是把他留下——但不是空手守家。
"招兵的事,我交给你。"秦良玉说,"银子我留下三百两,够招五百人。陈思虞管账,你管练。三个月之内,我要这五百人能列阵。"
翼明点头应了。
"还有,"秦良玉看了他一眼,"马邦聘那边,你不用管。有事找陈思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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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明又点了点头。他顿了顿,开口道:"三姑,我爹那边……保重。"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
翼明没再说别的,退到一边去了。
拱明今年十四,站在马老把总身后,一直没吭声。他爹秦民屏、大伯秦邦屏、二伯秦邦翰都上了前线,家里就剩他一个半大小子,马老把总把他带在身边历练。临到秦良玉上车轿,拱明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秦良玉走过去,在他头顶拍了一下。
"跟你哥看好家。"
拱明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一圈,没让泪掉下来。
上车的时候,秦良玉回头看了一眼。石柱城门口站了一群人,翼明和拱明站在最前面,后面是马老把总、陈思虞,再后面是送行的百姓。马邦聘来了,站在人群后面,脸色不太好看——他三个最能打手的旁支族长,今早都带着人进了秦良玉的队伍。他身边只剩两个管事,孤零零的,像拔了牙的老虎。
秦良玉没看他,上了车,放下轿帘。
出发那天,马祥麟起了个大早。
马祥麟站在建勋堂门下,手里攥着一支斗笔,笔头蘸饱了墨。他没搭梯子,也没让人帮扶,吸了口气,纵身一跃,手臂展开,笔尖落在门框左侧的柱子上。
第一笔是"海"。
字大,一竖就有七尺长。他悬着手腕,笔走龙蛇,手臂贴着柱子往下滑,笔锋却稳。写到"阔"字最后一笔时,身子已经悬在半空,他也不慌,脚尖在柱身上一点,借力稳住重心,继续往下写。
从"鱼"到"跃",从"天"到"飞"。
八个大字写完,最后一笔落定,马祥麟才松了手,跳下地来。手心里全是汗,他往裤腿上蹭了蹭,转身回头看了一眼。
秦良玉站在台阶下面,一句话没说。
她抬头看着那八个字,在晨光里泛着青。"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笔画凌厉,收尾处却稳。
马祥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写得不好。"他说。
秦良玉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