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末代风华之白杆兵 > 20. 初锋
    乌江的夜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泥腥气,冷得人骨头缝里发紧。

    白杆兵扎营在北岸一处松林坡上,背山面江。哨兵分了三班轮值,沿江岸隔百步一堆篝火——火不能大,只够照见脚下三步,免得给对岸当了靶子。

    秦良玉没有睡。

    她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坐在江石上,望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火光。吴洪的营盘占了南岸一大片河滩,灯火延伸出去足有半里,一眼望不到头。那不是一个三千人营地该有的动静——太安静了。没有巡夜的梆子声,没有换岗的口令,只有偶尔几声马嘶,闷闷地穿过江面。

    "太安静了。"马千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也坐了下来。

    "嗯。"秦良玉没有回头,"打了十几年仗的人,营盘扎成这样,不是大意。"

    "故意让我们觉得他松懈?"

    "也许。"秦良玉把手拢进袖子里,"也许他根本不把我军这几千人放在眼里。"

    马千乘没有接话。江水拍击岸边碎石,一声接着一声。

    "斥候回来了,"他换了话题,"下游十里有一处浅滩,枯水季可涉,但这几日雨水多,水深及腰,过得去上不了大阵。上游五里有一座旧桥,杨应龙的人拆了桥面,只留两根石梁,一夫当关的格局。"

    "先前乌江路童总兵的人,是不是折在他手里的?"秦良玉忽然问。

    "对。参将谢崇爵渡江后被人断了浮桥,折了上千人。李化龙用尚方剑斩了他。"马千乘的声音压低了些,"吴洪这一仗,不好打。"

    秦良玉站起来,沿江岸走了几步,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上停下。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也没有拢,眯着眼盯着对岸。

    "明日派一队人过去试探。"她转过身,"不是强攻,只探他虚实——看他的兵怎么接战,接了之后怎么变阵,变阵快慢如何。"

    马千乘看着她的侧脸,篝火微光里眉眼绷得很紧。

    "好。"

    天亮的时候,雾气从江面上漫开,白茫茫一片,把两岸都吞了进去。

    罗大柱带了一什人去渡口附近探路。他是白杆兵里的老行伍,四十出头,脸上一道刀疤从眉角拉到耳根,最善哨探。

    秦良玉站在坡顶,看着罗大柱的身影消失在雾气里。

    过了大半个时辰,雾气渐渐散去,对岸的轮廓露了出来。

    吴洪的营盘比夜里看着更严密。木栅栏围了三圈,外圈插着削尖的竹签,中圈挖了壕沟,内圈营帐排列齐整,间距划一。帐顶晒着甲胄,铁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是个老手。"秦良玉低声说。

    马千乘站在她身旁,也皱起了眉。他顺着秦良玉手指的方向看去——营盘西侧的高地上有几处不自然的灌木,人为修剪过的,留着射击口。

    "把营盘当城池修的。"马千乘语气沉了下来。

    正说着,下游方向忽然传来喊杀声。

    秦良玉猛地转头,只见雾气里一队人影朝这边飞奔——是罗大柱的人。他们身后,一队吴军骑兵紧追不舍,马蹄扬起的泥水溅了半丈高。

    马千乘拔出腰刀。

    "等一下。"秦良玉按住他的手臂,目光紧盯着江面。

    罗大柱的人跑得很快,但不是溃逃——队形还保持着,跑在最后面的几个人不时回头放箭,箭矢虽射不中追兵,却足以拖慢对方。且战且退。

    "他是故意把人引过来的。"秦良玉说。

    话音刚落,罗大柱的人冲进一片芦苇荡。追击的吴军骑兵跟了进去,只过了几息,荡中传出一阵惨叫——罗大柱在里头埋了绊马索。

    三匹马摔倒在地,骑兵滚落在泥里。后面的骑兵紧急勒马,芦苇丛中又飞出一蓬箭雨,射倒四五人。剩下的吴军骑兵掉头就跑。

    罗大柱从芦苇里穿出来,浑身沾满泥浆,朝坡顶的方向挥了挥手。他身后几个白杆兵拖出三匹截获的战马,马背上还挂着吴军的箭壶和干粮袋。

    罗大柱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副吴军腰牌。

    "将军,夫人,"他把腰牌往案上一拍,"吴洪手下的人骑术不错,弓也准,但进了芦苇就施展不开。山地不是他们的长项。"

    马千乘点了点头。

    "但我在渡口东面看到了一样东西——"罗大柱脸色沉了下来,"岸边架了床弩,不是一两架,是排了一列。射程三百步,我军若强渡,还没靠岸就得折一半人。"

    帐内安静了一瞬。

    秦良玉拿起那块腰牌翻了翻,上面刻着"播州吴"三个字,背面是一串编号。她把腰牌放下,走到地图前。

    "床弩架在渡口,说明他最怕正面强渡。"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他最不怕的是什么?"

    马千乘看着地图:"侧翼。"

    "对。他以为我们只有正面一条路。"秦良玉的手指停在西面,"可我们确实只有正面一条路。西面峭壁,东面是他的巡逻范围,上游旧桥被拆,下游浅滩水太深……"

    话没说完,帐外忽然传来号角声。不是白杆兵的号角。

    秦良玉和马千乘同时转头,一个斥候冲进帐来:"将军!上游方向来了一支人马,打着酉阳冉字旗!"

    酉阳兵比预想中来得快。

    冉跃龙带着一千五百人从东面山道过来,队伍拉了两里长。士兵们风尘仆仆,甲胄上沾满了泥点,但士气尚可——路上歇了两日,缓过劲了。冉跃龙治军严格,行军三日不掉一人,酉阳兵的脚力在诸土司兵中算得上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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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伍最前面,冉跃龙骑着一匹青骢马,身形魁梧,面容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跑山的人。他旁边跟着一个穿男装的年轻女子,骑术利落,腰间挎着一柄长刀。

    白再香。

    秦良玉走下坡去迎接。白再香远远看见她,一夹马腹冲了过来,翻身下马,几步跑到她面前。

    "姐姐!"

    秦良玉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几年不见,白再香长高了一截,脸上的稚气褪了大半,下巴削尖了,颧骨也突出了些。

    "来了。"秦良玉说。

    "冉土司让我跟着姐姐。"白再香点头,目光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秦良玉捏了捏她的手。白再香的手冰凉,指节上有一层新磨出来的茧。

    冉跃龙走过来,朝秦良玉抱了抱拳。

    "秦夫人,久等了。"

    "冉土司来得正好。"秦良玉还了一礼,"吴洪的先锋营在对面,三千人,营盘扎得极严。正愁人手不够。"

    冉跃龙朝对岸望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渡口那列床弩,我远远就看见了。"

    "冉土司认识吴洪?"

    "何止认识。"冉跃龙冷哼一声,"十年前在播州边界打过一仗,我被他堵在山沟里三日,硬是没冲出去。最后绕了六十里山路才脱的身。"

    败过就是败过。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

    "那冉土司觉得,这仗该怎么打?"

    冉跃龙沉吟片刻:"吴洪这个人,最不怕计策。你跟他使诈,他比你更精。但他有个毛病——稳。太稳了。打了一辈子防守,你只要不进攻,他就不会主动出击。"

    "所以?"

    "要逼他动。"冉跃龙的眼神变了,透出一股狠劲,"他不动,我们就让他不得不动。"

    秦良玉看着冉跃龙,点了点头。

    "走,进帐细说。"

    酉阳兵到了的消息,吴洪那边不会不知道。

    当天夜里,对岸的营盘多了数十堆篝火,巡逻的人手加了一倍。远远望去,南岸的灯火比前夜更密,像一片压在江面上的火烧云。

    秦良玉站在坡顶,望着那些新增的火光。

    白再香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对岸。

    "姐姐,吴洪是不是怕了?"

    "不是怕。"秦良玉摇头,"是警觉。他知道面对的不止我们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打?"

    秦良玉没有回答。她看着对岸的灯火,手指摩挲着腰间短刀的刀柄。

    风从江面上来,把她的发吹乱了。她拢了拢头发,转身往营帐走去。

    "明天打。"她没有回头。

    白再香攥紧刀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