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调令到石柱的第三天,点兵。
白杆兵三千,分前中后三营。马千乘领中营居中,罗大柱领前营为先导,秦良玉领五百精兵殿后,自带粮草辎重——这是她跟马千乘争了一夜才定下来的。她要的是一支能独当一面的兵,不是跟在中营后头凑数的。
秦邦屏带着秦邦翰、秦民屏来报到。三兄弟不在征调名册上,但秦邦屏说了一句话:"秦家的人跟着良玉走。我是长子,我说了算。"马千乘看了秦良玉一眼,没拦。
秦良玉想了想,把秦邦翰留了下来。
"二哥,你得留下。"
秦邦翰愣了:"我——"
"我走了,千乘走了,石柱只剩覃氏。"秦良玉看着他,"马千驷还在播州,杨应龙要是往前打,覃氏一定会在后面动。马坤管事管得住人,管不住覃氏的心。你是秦家的人,你在东院住着,她就不敢。"
秦邦翰的脸绷了一下。他想打仗,不想看家。但秦邦屏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意思很清楚——良玉说了算。
"行。"秦邦翰应了一声,"你们放心去。覃氏动一步,我拦一步。"
秦良玉把秦邦屏和秦民屏编入自己的五百人里。秦邦屏领一什,秦民屏领一伍。秦邦翰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出发,手里攥着那杆白蜡杆子,指节发白。
点兵台上,马千乘没有长篇大论。他站在台上扫了一眼,只说了三句话:"白杆兵从今日起听调出征,军令如山,违令者斩。活着回来。"
台下没人喊口号。三千人静站着,枪杆杵在地上,鸦雀无声。
出发前夜,秦良玉去看了祥麟。
祥麟三岁,白天闹了一天,这会儿睡得沉。小手攥着一只布老虎,嘴微张,呼吸均匀。阿朵坐在床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要叫少夫人,秦良玉摆了摆手。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祥麟翻了个身,布老虎掉了,小手在被子外面抓了两下,没抓着,又缩回去。秦良玉弯腰把布老虎捡起来搁在他手边,没有摸他的脸。
怕摸了就走不了。
她转身出了门,廊下碰见马坤。
"少夫人,稳婆和乳母都安排好了。覃氏那边——"
"覃氏的事你来盯着。祥麟的吃穿用度走东院的账,不走西院。"
"是。"
秦良玉走了两步,又回头:"马坤,这一年你辛苦了。"
马坤怔了一下。他在马家管了二十年的事,少夫人从没说过这种话。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应了一声:"少夫人放心去。家里的事,老奴担着。"
翌日卯时,城门开。
白杆兵出石柱,沿官道向北。三千人马,前后拉了二里地。白杆枪扛在肩上,枪尾的铜环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像一条银线。
秦邦屏策马走在秦良玉的五百人旁边,秦民屏跟在后头。两人的装束跟寨兵一样,看不出是秦家的人——这是秦良玉的意思,战场上不搞特殊。
忠州方向来了二十辆大车,是秦葵凑的粮草。秦邦屏上个月回忠州搬的,稻米、干肉、药材,够一个月之用。赶车的是秦家的老佃户,姓陈,五十多岁了,说非要来送这一趟。
车队跟白杆兵在官道上汇合。陈老汉把车交给辎重兵,朝秦良玉磕了个头,说:"少夫人,老汉赶了一辈子车,头回送兵出征。您打胜仗回来,老汉再来接。"
秦良玉点了点头:"回去跟我爹说,信我会写。"
陈老汉走了。秦邦屏目送他远去,对秦良玉说:"我爹说了,秦家帮的是你。你打赢了,秦家脸上有光;你打输了——"
"打输了秦家也得接着。"秦良玉接了一句。
秦邦屏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一路北上,经南川入播州境。
南川是白杆兵的集结地。总督李化龙坐镇重庆,分八路进剿,石柱白杆兵隶属南川路,总兵马孔英为主将,副将周国柱协防。同路的还有酉阳宣抚使冉跃龙的人马。
马孔英是北方将领,对土司兵不太看得上。点卯的时候扫了一眼白杆兵的枪,问了一句:"这枪不装铁头,白木杆子,能杀人?"
马千乘没接话。秦良玉站在后头,也没接话。
副将周国柱倒是多看了两眼白杆兵的枪,走过来拿起一杆掂了掂。"枪轻,杆白木的,不刷漆——这枪是山地用的?"
"山地、水田、林子,都使得。"秦良玉说。
周国柱点了点头,把枪还回去。他跟马孔英不一样,不轻看土司兵。后来秦良玉才听说,周国柱在西南吃过山地战的亏,知道北方的长枪在坡地上施展不开。
冉跃龙也到了南川。他带了两千酉阳兵,跟白杆兵分在同一营。秦良玉在点卯时跟他打了个照面。冉跃龙比两年前见时老了一些,两鬓有了白发,但腰板还是直的。
"良玉,白再香让我给你带了句话。"冉跃龙在散帐后找到她,"她说,打完这仗,带孩子来酉阳住几天。"
秦良玉应了一声。再香这话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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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套。
"再香在酉阳还好?"
"好。她替我管着内宅,省了我不少心。"冉跃龙顿了一下,"你那边也小心。杨应龙的人比我想的多。"
集结花了五天。南川路合兵一万二千,其中白杆兵三千、酉阳兵两千,余者是马孔英的营兵和各寨抽调的土兵。粮草由重庆府调拨,但拨下来的不足七成,剩下的要各土司自备。
秦良玉的五百人自带了一个月的粮,是秦家那二十车。马孔英看了账册,多问了一句:"秦家是忠州的?不在征调名册上。"
"秦家的人跟着我。"秦良玉说,"粮草自备,不走重庆府的账。"
马孔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腊月底,大军抵邓坎。
邓坎是南川入播州的第一道关隘,三面环山,一面临水。马孔英令白杆兵与酉阳兵扼守邓坎寨,副将周国柱协防,掩护大军后续集结。
秦良玉带五百人驻在寨东的山坡上。她选这个位置看了半天——坡下是唯一的进寨通道,坡上有三棵大松树,正好挡住山上滚石的方向。
秦邦屏帮她扎营,看了看地形,说:"这个位置好守,但退路只有一条。万一被人从后面堵住——"
"不会。"秦良玉指着后山,"后山有断崖,白杆枪的钩环可以攀崖。别人上不去,我们上得去。"
秦邦屏看了那断崖一眼,崖壁近乎垂直,少说五丈高。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哨位。
秦民屏在旁边听着,默默把弓弦又紧了一圈。
除夕夜,各营置酒。
马孔英营里杀了猪,给将士们加了菜。白杆兵营中也分到了酒肉,寨兵们围着篝火,难得热闹。
秦良玉没有喝酒。她把各什什长叫到帐中,只说了一句:"今夜不解甲,枪不离手。"
什长们面面相觑。罗大柱问:"少夫人,除夕夜——"
"杨应龙是沙场老手,他不会放过官军松懈的时候。"秦良玉看了一圈,"解甲者斩。"
帐中没人再说话。什长们回去传令,五百人裹甲而卧,枪搁在手边。
秦邦屏坐在帐外,把短刀搁在膝上。秦民屏翻来覆去睡不着,凑过来低声问:"大哥,今夜当真会来?"
"不知道。"秦邦屏把刀翻了个面,"但良玉说得对,不能赌。"
秦民屏不说话了。兄弟二人坐在帐外,听着远处各营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山风从北边来,带着松针和霜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