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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喜得麟儿
头三个月吐得厉害。马坤让厨房换了清淡的菜,她只喝粥。阿朵急得团团转,秦良玉摆摆手:"我娘生我三弟的时候吐了四个月,照样下地干活。"
过了四个月不吐了。肚子显了形,她把练枪改成散步——沿城墙走一圈,看关隘,看哨位,看北边方斗山的进度。马千乘不让她去修路现场,让人每天报进度。他嘴上不说,但每天回来比从前早了半个时辰,坐下来看账册时顺手把她面前的茶换成温的。
覃氏让人送来一罐安胎药,说是重庆的郎中配的。秦良玉让阿朵闻了闻——正经方子,没有异味。她让阿朵收了,没倒也没喝。
忠州来了信,秦母让人代笔,问了身子重不重、吃得下饭没有。末尾写了一句:你爹说了,银子是保命的,别乱花。
秦良玉看完把信放进匣子,让人回了信:身子好,稳婆靠得住。又加一句:银子没动。
七个月的时候肚子太大,躺着喘不上气。她靠在枕头上,脑子里过账册上的数字——方斗山第二个隘口修了七成,第三个卡在塌方;罗大柱带白杆兵练了半年,变阵还差火候;有两个寨子的秋收供奉拖了两个月。
马千乘有时来坐一会儿,不提军务,只说闲话——哪个寨兵练枪把枪扔飞了,马坤炖的腊肉咸了。秦良玉听着,知道他是怕她闷。
"你不用哄我。"秦良玉道,"孩子生下来我就回演武场。白杆兵不能只靠罗大柱。"
"月子坐完再说。"
"月子坐完就入冬,修路的人回来,正好练兵。"
马千乘沉默片刻,伸手把她滑落的被子拉了拉。"行。到时候再说。"
生产那天是四月里,山上下了一夜的雨。
秦邦屏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他带了两个儿子,秦翼明和秦拱明。
秦翼明十二岁,秦拱明十岁,头一回来石柱。骑马骑了四天,下了马就到处看——看关隘,看城门,看演武场上的白杆兵。秦翼明看了半个时辰,忽然跟秦邦屏说:"爹,这个我也能练。"
秦邦屏踹了他一脚:"你姑母怀着孩子,你来看你姑母,不是来看枪的。"
但秦良玉看见两个侄子,眼眶还是热了一下。秦邦屏这次来,不是探亲——秦葵让他来,是让秦家的人出现在石柱。秦良玉生产在即,秦家有人在,覃氏就不敢在产期做文章。
秦邦屏跟马千乘打了照面,把秦葵的信递过去。信里几件事:商路秦葵有旧交可走,帮丹砂黄连卖好价;方斗山修路缺石匠,忠州有三个老石匠,秦葵已打招呼;秦邦屏在此期间帮跑外务——忠州卫的校尉他熟,催粮催饷他替马千乘去跑。
马千乘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秦大哥,这些事你不必——"
"不是帮你。"秦邦屏打断他,"是我爹让我来的,也是我的主意。秦家的事我拿主意,我说帮,就是秦家帮。你日子好过,良玉日子才好过。"
马千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秦邦屏在东院廊下跟秦良玉说话。里屋没点灯,外头只兄妹二人。
"播州风声不好。"秦邦屏压低了声,"我跑忠州卫催粮,听校尉们闲聊,说杨应龙在招兵买马,海龙屯又加固了。重庆府的通判上过折子,朝廷没动静。"
秦良玉点头:"这边也听说了。覃氏的弟弟覃安上回来过一回,话里话外在探我们的底。"
"覃氏要真跟杨应龙勾着,你一个人扛不住。"
"千乘在。"
"千乘是土司,脱不开身。"秦邦屏看着她,"你缺人。白杆兵练出来了,可真要打大仗,寨兵不够。"
秦良玉没接话。她知道大哥说的是实话——石柱的寨兵加起来不过千把人,杨应龙手下数万。真要打,光靠石柱不够。
"大哥,你要是想带兵来——"
"带不了。"秦邦屏摇头,"爹是岁贡生,不是土司,不是卫所的军官。忠州归重庆府管,没有出兵的资格。我手底下那几十个乡勇,是秦家的护院,不是朝廷的兵。朝廷征调的是土司兵,轮不到秦家。"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栏杆上敲了敲。
"但秦家的枪不是摆设。我练的乡勇,刀枪弓箭都使得。邦翰的枪法比我强,十七八岁的人,一杆白蜡杆子耍得虎虎生风,是块打仗的料。民屏年纪最小,但弓是忠州头一份,百步穿杨,脑子活。我们三兄弟,凑一起就是一把刀——我扛刀背,邦翰是刀刃,民屏是刀尖。"他顿了一下,"等朝廷征召的时候,秦家不会缩在后面。"
秦良玉看着廊下的夜色。山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松脂的苦味。
"那就等。"她说,"播州真闹起来,朝廷不会不管。到时候石柱出兵,秦家的人——跟着我。"
秦邦屏没再说,站起身。
"我去忠州卫跑一趟,催粮的事我来办。等孩子生了,我再回来。"
秦邦屏把两个儿子留在石柱住了十天。秦翼明跟罗大柱学了三天白杆枪,钩没学会,站法记了个七七八八。秦拱明话少,走的时候跟秦良玉说了一句:"姑母,我以后也来石柱当兵。"
秦良玉摸了摸他的头:"先把你爹的乡勇练好。"
秦邦屏走的时候,把商路引荐信和三个老石匠的名单交给了马坤。马坤收好了,回头跟秦良玉说:"秦家大少爷这个人,实在。"
秦良玉没说话,看着马背上的秦邦屏走远。大哥就是这样,话不多,事做到位。
秦邦屏走后三天,秦良玉生了。那天下了一夜的雨。
秦良玉咬着毛巾没喊出声。稳婆是马坤从城里请的,接生过几百个孩子,手稳。阿朵在外面烧水,手抖得把水壶碰翻了两次。
马千乘站在产房外面,攥着短刀站了一夜。雨水从屋檐上浇下来,他浑身湿透了也没动。
天蒙蒙亮的时候,孩子哭了。
稳婆抱着孩子出来:"恭喜宣抚使,是个公子。"
马千乘的短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他接过孩子——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哭声比猫叫大不了多少。
他抱着孩子走进产房。秦良玉躺在床上,头发散着,汗把枕头洇湿了一片。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软的,像刚蒸好的米糕。
"叫祥麟。"她说。
马千乘把放在她身边,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凉,但握得紧。
"辛苦了。"
秦良玉没答话,闭上了眼。雨还在下,落在瓦片上沙沙地响。孩子已经不哭了,在她身边缩着,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
马坤在门外站着,听见里头没声了,才退了出去。阿朵端着红糖水过来,马坤接过碗。
"去给西院报个信。再给忠州写封信,就说母子平安。"
秦邦屏接到信的时候还在忠州卫催粮。当天就上了马,四天后到了石柱。
这回一个人来的,进了东院先看了一眼祥麟,点了点头,没多话。然后从马褡子里掏出一摞文书——商路账目,石匠工钱签收单,忠州卫催下的一百二十石粮的调令底联。
"商路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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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砂走水路到涪陵,比从前多卖两成。石匠三个都到了方斗山。粮食的事,忠州卫的陈校尉欠我一个人情,以后催粮不用再跑三趟。"
马千乘翻着文书,没说话。这些事他只提了一嘴,没想到大哥全办了。
"秦大哥,你这跑一趟——"
"我以后两头跑。"秦邦屏坐下来,接过阿朵递来的茶,"忠州那边我盯着,石柱有事让人带信,快马三天就到。良玉月子里不能操心外务,外头的事我来。"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明天去哪块地除草。但马千乘听出了分量——秦邦屏说的不是帮忙,是秦家的承诺。长子开了口,就是忠州秦家的态度:秦良玉的背后有人。
秦良玉靠在床头,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她没出去,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廊下——秦邦屏的影子从窗棱上过去,肩宽背厚,步子稳当。
覃氏第二天就来了。穿一件深紫褙子,头上银簪,手里拄着拐杖——腿脚利索,拐杖是做样子的。
秦良玉靠在床头,祥麟在身边睡着,没起身。"姨母。"
覃氏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像他爹。马家往后就靠他了。"
这话听着像夸,但秦良玉听出了另一层——"马家靠他",意味着这孩子姓马,跟秦家无关。
"姨母说的是。"不软不硬。
覃氏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手指很轻,但秦良玉注意到她银镯子上的细刮痕——常年跟首饰商打交道留下的。
"是个好孩子。好好养着。马家就这一根苗。"
"千驷呢?"秦良玉忽然道。
覃氏的脚步顿了一下。
"千驷在播州,学课业。"
"姨母,我听马坤说,千驷在播州已经待了两年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两年不回家,怕不是光在学课业。"
覃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了一瞬,又很快收回去,换上了惯常的慈和面孔。
"千驷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自然不操心。"秦良玉道,"我只是替姨母想——千驷在杨应龙身边,若有一天杨应龙出了事,千驷怎么脱身?"
屋子里静了一瞬。
覃氏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没接话,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少夫人月子里少操些心。操心多了,奶水不好。"
她走了。阿朵回来时脸色不好看。
"少夫人,她——"
"没事。"秦良玉低头看着祥麟。
祥麟醒了,小嘴一张一张的,在找奶。秦良玉把他抱起来,孩子贴着她的胸口,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她想起覃氏方才说的——"马家就这一根苗"。这话是威胁,也是底牌:祥麟是马家嫡长子,马千乘的继承人。只要祥麟在,覃氏想用马千驷替换马千乘,就更难了。
月子里秦良玉躺不住。第五天就把账册搬到床头。
马千乘进来,把账册抽走了。"月子没坐完。"
"修路的事——"
"我盯着。你躺好。"
他脸上胡茬没刮,眼下有青。坐下来,伸手拨了拨祥麟的脸——小拳头松松地攥着。
"长得像你。"
"像我就好。像你,以后也是个犟种。"
马千乘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眉头松了。
窗外雨停了,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马祥麟动了一下,小手抓住了秦良玉的手指——攥得很紧。
秦良玉低头看着那只小手。这手以后要握枪的。但那是以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