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末代风华之白杆兵 > 6. 初见
    万历二十二年春,忠州城里忽然多了不少媒人。

    秦葵是岁贡生,清名在外。秦良玉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上门打听的人自然不少。

    头一家来的是忠州知州家的侄子,二十出头,生得白净斯文。他托了刘媒婆来说合,秦葵碍于知州的面子,答应了相看。

    那日周文清登门,在厅堂里坐了。秦良玉出来奉茶,礼数周全,不多言语。周文清谈了几句诗文,头头是道。

    秦葵送走客人,回来摇了摇头:"读书人,文气太重。那手握笔的地方磨出茧子来,握刀的地方可没有。"

    秦良玉没接话。

    第二家是重庆府来的富商郑家,做盐茶生意的。聘礼一开口就是三百两。秦夫人来问女儿的意思,秦良玉只说:"我要嫁的是能并肩之人,不是有钱就行。"

    秦夫人叹了口气,没再劝。

    第三家来的是忠州卫的沈家。沈佥事管着军务,他儿子沈玉郎十六岁中武举,在卫里当着小旗。

    相看那日,沈玉郎骑马到秦家门前。他比秦良玉大两岁,身量高挑,皮肤晒得微黑,腰间挎刀,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秦良玉端茶出来时,注意到他的刀——黑漆牛皮刀鞘,握把处磨得发亮。再看他的手,虎口处厚厚一层硬茧。

    这人练刀,不是摆着好看的。

    相看结束,秦葵问:"如何?"

    "沈公子……不错。"

    秦葵有些意外:"难得听你说谁不错。"

    过了几日,沈家等着回信。秦良玉想了想,还是说了:"爹,再想想。"

    秦葵叹了口气。

    开春后,播州方向的消息越来越紧。

    杨应龙拒不缴纳欠赋,暗中打造兵甲。贵州那边已经有小土司被他吞了,朝廷下了道申斥的文书,再无下文。

    三月里,冉跃龙派人送了封信来——川东几处土司要碰个头,商议联防,请秦葵去酉阳走一趟居中协调。

    秦葵原本要独自前往,秦良玉开口要同去。

    "上次去酉阳,山势水路我都走过一遍。这次谈联防,我跟着听听也好。"

    秦葵想了想,答应了。

    从忠州往酉阳,三日路程。

    到酉阳城时已是傍晚。冉跃龙亲自出来迎接,设宴接风。

    这次碰头的除了酉阳冉家,还有石柱马家。马千乘比他们早一日到了。

    秦良玉在冉府的厅堂里第一次见到他。

    他比秦良玉大两岁,身量不高但肩背宽阔,皮肤黑,眉骨高,一双眼睛沉稳得不像二十出头的人。穿的不是官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

    他跟冉跃龙行礼时,动作不急不缓,看不出刚从牢里出来不到一年的样子。

    秦葵跟马千乘客气了几句。马千乘答话简短,声音低沉,提到石柱军务时才多说两句——兵员数目、粮草储备、防区划分,条理分明,没有半句废话。

    秦良玉站在秦葵身后,听着。

    她注意到马千乘的手。虎口有茧,指节粗大,但握茶杯时稳得像握刀。右手中指有个旧伤疤,已经发白了。

    跟沈玉郎的手不一样。沈玉郎的手是校场上练出来的,这双手更像是在更粗粝的地方磨出来的。

    宴散回房,走在冉府回廊上,秦葵忽然说了句:"此人可用。"

    秦良玉没有接话。

    第二日一早,秦葵去跟冉跃龙碰面,秦良玉去了冉府后院看望白再香。

    后院偏厅里,白再香正在练字。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秦良玉愣了一下。

    一年多不见,白再香长高了不少,脸上的伤早没了,换了一身干净合身的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瘦还是瘦,但眼睛里不再是那种随时要跑的戒备,安定了许多。

    "姐姐!"

    白再香放下笔跑过来,到跟前又停住了,规规矩矩福了个礼。

    秦良玉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长高了。"

    白再香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让她看自己写的字、做的针线,又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封信——是秦良玉上个月寄来的,信纸都翻卷了边。

    "姐姐的字我每天都练。"白再香指了指桌上那一摞纸,"先生说我进步了,但还差得远。"

    秦良玉翻了翻那摞纸,从歪歪扭扭到端正工整,变化都在纸上。最后一张写的是"枪"字,写了好几遍,旁边还画了个小人举着长杆。

    "还在练?"

    白再香点了点头,从床底下抽出一根竹竿:"每天练,不让先生看见。"

    秦良玉接过竹竿看了看,竹竿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再香"。

    她把竹竿还给白再香,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在那个"再"字上按了按。

    白再香忽然压低声音:"姐姐,冉府里的人都对我好。先生虽然凶,但教得认真。冉公也常来看我,说我以后要帮冉家管事。"

    她顿了顿,又小声说:"嫂娘——我以前那个嫂子,上个月来过一次,给我带了双鞋。"

    秦良玉看着她。

    白再香抿了抿嘴:"我穿了。"

    秦良玉没有评价。她知道那双鞋意味着什么——兄嫂开始对她客气了,因为她现在住在冉府里,身后有了土司家的影子。

    "好好学。"秦良玉只说了这一句。

    白再香重重点头。

    午后,联防议事正式开始。

    冉跃龙铺开舆图,众人围着看。

    马千乘用刀鞘在图上画了几道线:"杨应龙若出兵,走南川路最快捷。翻白马山,三天能到南川。南川一失,重庆门户大开。"

    冉跃龙点头。

    秦良玉站在秦葵身后,看着那幅舆图。她忽然开口:"马宣抚,南川路是快,但不好走。"

    众人都看向她。秦葵微微皱眉,但没有拦。

    秦良玉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白马山的位置:"白马山两段悬崖,中间只一条栈道,最窄处两马不能并行。若在南坡设伏,他前锋过了栈道,后面的人堵在崖上进退不得。不用多少人,三百弓手就够了。"

    马千乘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动。

    "秦姑娘走过这条路?"

    "去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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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忠州来酉阳时走过。栈道旁有处平台,能藏人。"

    马千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处我没想到。"

    语气很平,没有惊讶,也没有敷衍。像是承认一个事实。

    冉跃龙在旁边笑了笑:"秦家姑娘比我署里那帮参谋管用。"

    议事继续。马千乘说到石柱防区时,提到一个难题——石柱靠播州边界的几处隘口,兵不够分。他打算从西边调人,但运粮的路要走七日。

    秦良玉又开口了:"不用走七日。从石柱往东,翻方斗山,有条猎户走的旧路,三天能到。只是路窄,只能过步卒,马匹走不了。"

    马千乘看了她一眼:"方斗山那条路?"

    "嗯。"

    "我查过那条路。断了两处,过不去。"

    "去年秋天断了,冬天有猎户修过。我让人打听过,能走人。"

    马千乘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舆图,用手指在方斗山的位置比画了两下,像是在心里走了一遍。

    "若当真走得通,石柱的防务要重新划。多谢秦姑娘。"

    不是客套,是认真在说。

    议事持续了三天。

    头一天定大局,南川路设伏、石柱酉阳各守哪几处隘口。第二天核粮草运道、驿站联络、烽火暗号。第三天冉跃龙让各方把细节落到纸面上,画了分工舆图,各执一份。

    马千乘白天议事,晚上回房查档。秦良玉听说他找冉府的文书要了方斗山旧路的地志,连夜翻看,第二天议事时又改了两处运粮路线。

    三天下来,秦良玉对马千乘的印象从"沉稳"变成了"较真"。他不是那种拍桌子定大局的人,而是每一个隘口、每一条路都要反复核实。方斗山那条路她说能走,他没立刻信,也没不当回事,而是自己去查。

    秦葵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

    第四日清晨,秦葵和秦良玉启程回忠州。

    马千乘来送行。他站在冉府门口,跟秦葵拱手道别,又看了秦良玉一眼。

    "秦姑娘,方斗山那条路,昨夜我又查了一遍旧档。你说的位置对得上。"

    秦良玉点了点头。

    马千乘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过来:"这是我画的石柱防区详图,方斗山旧路已标上。若有空,帮我看看南川那边的路还有没有类似的遗漏。"

    秦良玉接过图,没有多想便应了:"好。"

    马千乘拱了拱手,退回一步。

    秦葵和秦良玉翻身上马。出了酉阳城门,秦葵回头望了一眼,马千乘还站在冉府门口,短刀在晨光里微微晃了一下。

    走了半里路,秦葵忽然开口:"你觉得马千乘此人如何?"

    秦良玉想了想:"较真。"

    秦葵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再问。

    秦良玉低头看了看袖中那卷图。卷得整齐,边角没有折痕,像是一直放在袖子里备着的。

    她想,他昨晚查完旧档,大概就想好了要给她看这份图。不是临时起意,是有准备的。

    山风从武陵山里吹过来,带着松木的清苦气。

    她把图收好,催马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