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二年冬,腊月。
刘庚又来了。
这回不是路过,是专程从重庆府赶来的。他进了秦家门,先跟秦葵寒暄了两句,便把秦夫人请到一旁,单独说了半炷香的话。
秦夫人出来时脸色有些复杂,看了秦良玉一眼,没开口。
秦良玉在院子里练完枪,收了势,进屋倒茶。秦葵坐在正厅里,手里捏着刘庚带来的一个红封——是马家的庚帖。
"刘兄,这事……"秦葵放下庚帖,"太突然了。"
"不突然。"刘庚端起茶碗,"今年春天酉阳联防,你带着良玉去了。马千乘在那边见过了。你以为他回来没打听秦家的事?"
秦葵沉默了。
刘庚又道:"马千乘托我来,不是因为他自己开不了口。是他现在的身份——蹲过大狱的人,上门提亲怕唐突了秦家。让我先来探探路。"
秦葵捻着胡须,没说话。
"秦兄,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刘庚放下茶碗,"马千乘眼下是难,但他这个人不差。石柱那个烂摊子,覃氏和杨应龙勾着,十万两追缴压在头上,他硬是一步步稳住了。这种人,配得上你家姑娘。"
秦葵叹了口气:"让我想想。"
刘庚点头:"应该的。"
刘庚走后,秦葵没有立刻跟秦良玉提这事。
但秦良玉猜到了。
刘庚来的时候她不在场,可秦夫人的眼神她看得出来——那种又想开口又不敢开口的样子,跟上次沈家提亲时一模一样。
她没问。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又过了两日,秦葵在晚饭时忽然说:"良玉,明日跟我去石柱走一趟。"
秦良玉抬头看他。
"马千乘请我去商议联防的粮草调运。"秦葵放下筷子,"你跟去听听。"
秦良玉点了一下头。
秦夫人在旁边看了看父女俩,欲言又止,终究没说话。
从忠州到石柱,走水路顺流而下,再转陆路进山,两日可达。
石柱比酉阳更偏。出了长江往南,一路都是山,越走越窄,到后来路只剩一条,两边是密林和溪涧。
秦良玉看着窗外的山势,心里默默记着路。方斗山旧道就在东北方向,上次在酉阳议事时提过的那条路。
到了石柱城,比她想象的小。城墙是石砌的,不高但结实,沿山势而建,易守难攻。城里的铺子不多,但街上干净,士兵巡逻频繁,看得出管束严明。
马千乘在宣抚使司门口迎他们。
这次他穿了官服,石青色的,袖口处微微磨白了些。秦良玉注意到他换了把刀——上次在酉阳是短刀,这次换了一柄长刀,黑漆刀鞘,刀柄缠着牛皮绳,握把处磨得发亮。
还是那双较真的手。
商议粮草用了一整天。马千乘把石柱的粮仓、运道、沿途驿站一一列在纸上,每处标注了数目和路程。秦葵看得仔细,提了几处疑问,马千乘对答如流。
秦良玉坐在旁边听,偶尔插一两句。说到南川路的运粮问题时,她把上次在酉阳提过的方斗山旧路又补充了几处细节——哪个岔口容易走错,哪段路雨后会塌方,都在图上标了出来。
马千乘听着,低头在图上改了几笔,改完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秦姑娘记路记得细。"
"走多了就记住了。"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议事。
傍晚议事结束,马千乘请秦葵和秦良玉在署中用了饭。
席间聊了些别的事。秦葵问起石柱的土兵操练,马千乘说了实话——兵员够数,但甲胄不足,火器更缺。朝廷罚的十万两还没缴完,银子都从矿税里扣,能用来养兵的所剩无几。
"十万两还差多少?"秦葵问。
"还差三万。"马千乘放下筷子,"今年秋天矿上出了些铜,勉强能顶一阵。"
秦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饭后秦葵回房歇息,秦良玉在署中院子里走了一圈。
石柱的宣抚使司比冉府简朴得多。院子里没有花木,只有一块练武的空地,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兵器架上放着刀枪弓箭,不是摆设,是日常在用的——刀刃有磨痕,枪杆有汗渍。
她站在兵器架前,伸手摸了摸一杆枪的白蜡木杆。杆身光滑,被手汗养出了一层包浆。
"秦姑娘还没歇?"
她转过身。马千乘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茶。
"看看你的兵器。"秦良玉道。
"简陋了些。"
"不简陋。"秦良玉拍了拍枪杆,"是练出来的,不是摆着看的。"
马千乘走到兵器架旁,把茶碗搁在架子上。
"秦姑娘上次在酉阳说的白马山设伏,我回去后又想了一遍。"
"嗯?"
"你说三百弓手就够了,我算了一下,确实够。但有个前提——必须在栈道北端放一支堵截的兵,否则前锋冲过栈道后往南跑,伏兵拦不住。"
秦良玉想了想:"对。栈道南端是伏兵,北端也得堵一口。前后一夹,他进退不得。"
"所以光三百弓手不够,还得加一队步卒堵北口。"马千乘道,"我算了一下,五百人够了。"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她在酉阳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回去重新想过,不是听完了就搁下。
"方斗山旧路呢?"她问。
"查过了,确实能走。我已经让人去修了,下个月修完。"马千乘停了一下,"这条路要是通了,石柱往东调兵快四天。四天在战场上是什么分量,秦姑娘清楚。"
秦良玉没有接话。
她看着兵器架上那排刀枪,又看了看马千乘。他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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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月光照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很深。
她想起刘庚说的那些——马家内斗、覃氏和杨应龙勾连、十万两追缴。他扛着这些,还在一条路一条路地走,一个隘口一个隘口地核。
"秦姑娘。"马千乘忽然开口。
"嗯?"
"我托刘庚带了庚帖去你家。"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此事……我本该当面跟秦伯父说,但怕唐突。让刘庚先去探路,是我失礼了。"
秦良玉看着他。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亮,但也有些紧张——虽然他极力不让自己露出来。
"庚帖我爹收了。"秦良玉道。
马千乘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夜风吹过来,把兵器架上的枪穗吹得微微晃动。
秦良玉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白马山北口的步卒,用长枪不用弓。栈道窄,弓手施展不开,长枪堵路更实在。"
马千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
她继续往回走。月亮照在青砖地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日回忠州,一路无话。
进了家门,秦葵把秦夫人叫到正厅,关了门说了半天。秦良玉回了自己院子,坐在窗边,把马千乘给的那份石柱防区详图展开又收起,收起又展开。
图上每一处隘口、每一条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方斗山旧路用朱笔新描了一遍,旁边写着"可通行,步卒三日程"。
她想起昨晚他说的话——"四天在战场上是什么分量,秦姑娘清楚。"
他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许诺,没有表态,没有"并肩而行"那种大词。他只是把路走通了,把事做实了。
傍晚时分,秦葵来敲她的门。
"良玉,马家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秦良玉抬起头,看着父亲。
"爹觉得呢?"
"我觉得此人可用。"秦葵顿了顿,"但嫁人不是用人。你自己定。"
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详图——方斗山北坡,大风门,"待勘"。他连北边的防务都给她看了,不是客套,是拿她当自己人。
"我愿意。"
秦葵看了她一眼。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手扶着门框,背对着她,肩胛骨撑着那件半旧青衫,像撑着什么东西似的。
"你妈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哭。"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她不会。"秦良玉道,"她会问我石柱冷不冷。"
秦葵的肩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他走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窗外,冬天的风把枯枝吹得嘎吱响。秦良玉把那份详图折好,放进匣子里,跟白再香的信放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