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三刻。
扶苏站在帝国理工门口,脖子上挂着一台黑色相机。他昨晚临时抱佛脚学了一个时辰,勉强搞懂了“按这个键拍照”和“按那个键放大”。
忽略他此刻正在心里感慨“帝国理工的校门比麒麟殿还气派”这件事的话,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来参加运动会的年轻兄长。
谁说不是呢?
“哥——!这边这边!”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校门里炸开。
扶苏循声望去,只见嬴阴嫚正从校门里跑出来,两条辫子扎得高高的团成发髻,上面扣着银色的小星星装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短袖和白色短裤,露出肌肉线条起伏的小腿,膝盖上贴着半个手掌大的创可贴,造型是一只毛绒的狗头。
阴嫚来了,不,在这个学校里,她叫赵阳滋。
这里建校六年时,皇帝发下敕令:宗室子弟入帝国理工就读者,在校期间须使用化名,不得以真实身份示人。毕业后方可恢复本名,学位证书同时载明化名与真名。
不光是为了安全考虑,还有帝国理工的校训“知行合一,技近乎道”带来的一个准则——知识面前,人人平等。
因此帝国理工的毕业典礼有一个固定环节:当皇室成员毕业时,校长在念到化名后会停顿,然后补充:“即嬴某某”。
这时全场会有一瞬间的寂静,然后是掌声、口哨声、以及此起彼伏的“我早就知道”。甚至有人收集学校中疑似宗室成员的名单,暗中设下赌局,开启赔率。
而星扶苏上学时化名叫苏扶,简单到只是把名字打了个颠倒。不巧,他低调到连这个名单都没上,倒是在隔壁校草板块的帖子里大放异彩,这是后话。
宗室化名制度衍生出了一系列文学创作,什么“我的同桌是公主殿下啊”,“皇子舍友狠狠爱”等等。
扶苏摸着自己脸上薄薄的银质面具,心道化名制度挺好的,养尊处优的宗室弟子变成普通人,被教授骂,被队友坑……这些经历,比任何课程更能教会他们,什么是真实的生活。
听说化名赵亥的嬴胡亥挂了六次科,实在是招笑。
此刻,赵阳滋同学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他跑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运动服的女生,一个个气喘吁吁。
“你跑慢点。”扶苏举起相机,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赵阳滋的姿势定格在画面上:单手指着镜头,嘴巴微张,激动得咬牙切齿,“哥你太坏了!我还没准备好!”
“很有活力。”扶苏仔细看了一下。
赵阳滋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发现可以当表情包,“行吧,算你会拍。”
一个圆脸女生凑上来,上下打量着扶苏,“这就是你哥?长得好高啊!怎么戴着面具呀?”
嬴阴嫚心道他的脸天天出现在新闻上,若是光明正大来看我,最迟今天下午,父皇就得来给自己办理退学手续。
宗室成员不得主动向特定人士透露身份,这也是皇帝在敕令中写明的条例。
嬴阴嫚眼中笑意闪过,随口说了句,“我哥最近做了医美,正在恢复期。”
扶苏听不懂她说的医美是什么意思,听话听音,怎么觉得不是好话呢?他眯着眼睛看着阴嫚,静静看着她作妖。
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小声说:“阳滋的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扶苏这个名字不能说,苏扶也不能说,阴嫚嘴角的微笑僵住,脸上闪过一丝为难,随即将求救的眼神投向扶苏。。
哥哥救我!
扶苏轻笑一声,大发慈悲地说,“子都,在下赵子都。”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今日他扶苏不做狂徒,那就勉为其难,做个美男子“子都”吧。
“哇,你哥名字好好听,像古人一样优雅诶,是你们父亲取的吗?”
嬴阴嫚如蒙大赦,嘿嘿一笑,“我爹爹起名水平也就那样,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扶苏:“不许编排爹爹。”
他脱口而出“爹爹”后,自己愣了一瞬,接着轻轻咬着下唇内侧的嫩肉,“嘶——”,疼痛让他的注意力很快转移。
嬴阴嫚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心里嘀咕:知道了,你个护爹狂魔。
“反正在这里叫什么都行,反正没人知道。”嬴阴嫚一挥手,“走吧哥,先带你去逛逛,你毕业之后很久没回来了吧,变化很大呢。我们帝国理工,可是全星域最好的大学,没有之一!”
她挽住扶苏的胳膊,拉着他往校园里走。几个女生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待会的飞盘比赛。
扶苏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传说中的帝国理工。
校门是一座巨大的银色拱门,上方镶嵌着校徽,一只展翅的银鹰,爪中握着一把钥匙。门柱上刻着校训,篆书:“知行合一,技近乎道。”
“知行合一”对扶苏来说,很容易从字面理解,理论必须和实践结合,只是没见前人语言精简的总结过。
“技近乎道”源自《庄子》中庖丁解牛的典故,即技术精进到极致,便接近了“道”的境界。
校训整体的意思是:帝国理工鼓励学生在掌握专业技能的同时,追求工匠精神和人文情怀,迈上更高的思想台阶。
扶苏品味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决定回去后可以在博士官的学室中,也写上这句话。
简单来说就是——他打算抄了。
嬴阴嫚指了指拱门上的银鹰,“大家现在叫这只鹰Q仔,是我们的吉祥物。那还有一个它的雕塑,会说话,特别烦人。”
扶苏看了一眼校门内侧那个五米高的银色机械鹰雕塑,它正歪着脑袋,用机械音对每一个进校的学生说:“早安,帝国理工的学子们,今天也要努力学习哦。”
一个路过的学生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闭嘴吧Q仔。”
雕塑立刻换了一种语气:“收到,已闭嘴。祝您心情愉快。”
扶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个就不必抄了。
穿过校门,是一条笔直的大道,两侧种满了银杏树。正值夏季,银杏叶是翠绿色的,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天空。大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青铜鼎雕塑,鼎身用篆书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扶苏认出来了,这是《秦律》全文,星际大秦的秦律。
嬴阴嫚说:“期末的时候大家都去摸,据说摸一下不挂科。不过我觉得没用,胡亥都摸几次了,还是补考。”
扶苏:“……亥儿在哪个专业?”
“和我一样,人工智能与数据科学学院,简称SAI。”阴嫚撇了撇嘴,“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自己像个AI,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不过他现在不在学校,去赵星系做交换生了,说是要搞新的实验课题,我看就是不想考试。
扶苏默默记下信息:胡亥,化名赵亥,SAI,赵星系交换生,至今未归。
穿过求是广场,扶苏看到了主教学楼“崇文楼”,地上十八层,地下三层,外墙是深灰色的金属面板,嵌着银色的窗框。楼前有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上面滚动着当天的课程安排。
“崇文楼,全校最大的教学楼。最近里面加了电梯,法学院名誉院长李斯录的提示音,语速特别慢,跟有口吃似的,每次坐上电梯我都想睡觉。”
扶苏记下了“李斯语速慢”这条信息,心道地世界李斯也没有这个毛病,不过有口吃的法家学派士子,有一个人直接浮现在了扶苏脑子里。
韩国王子——韩非子。
嬴阴嫚又指了指东边一片硬朗的建筑群,“那边是星际工程学院,简称SIE,专门修星门。你最器重的侍卫长蒙恬的弟弟蒙毅留校后当了老师,现在已经做到院长了。我的天,实权院长,同时也是我仕途上的偶像。”
SIE拥有全星域最大的“跃迁引擎测试平台”,可直接测试千兆瓦级引擎的推力。重要专业如星门工程、跃迁引擎设计、太空电梯维护、星际物流系统每年报考人数最多。
“我有个关系好的朋友在SIE,每天灰头土脸,说‘不是在修星门,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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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修星门的路上’,蒙毅院长一直在一线工作,劳苦功高啊。”
SIE毕业的人也有“万里之遥,顷刻即到”的称号。
扶苏翘起了嘴角,蒙毅在地世界是上卿,负责顾问与机要参谋,在这里倒是搞上瞬移了,不错。
嬴阴嫚指了指西边一片曲面玻璃建筑,“那边是最近筹备的新学院,拟态艺术与工程学学院,老师还不知道从哪儿请呢。哥你建议小高去楚星系游学,我觉得非常正确,不然等这个学校建起来,他黄花菜都凉了。”
“再往前是军事科技学院,S.MT,挂名院长是王翦将军,他现在已经不理事了,到处旅游度假。”
扶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王离呢?”
“谁?”
“王翦将军的孙子王离,他现在做什么?”
嬴阴嫚冥思苦想了一会,摇头道,“不知道,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们家后代好像没有出来上学当官的,如果王翦将军真有孙子,他应该在家里啃老吧!”
扶苏:好了你不用说了,我自己去查。
“最后是我们的学院,当当当——人工智能与数据科学学院,SAI。”赵阳滋指着北边一栋银白色的大楼,楼顶有一个巨大的全息球,球面上不断滚动着数据流。
“网络安全专业,全星域第一。我们院长是韩非,他是虚拟智能体,据说授权特别高,咱爹爹亲自批的项目。”
扶苏看着那栋大楼,若有所思。又是虚拟智能体,他办公用的“偃智”系统,在学校教学的“韩非”,不会军部也有自己的虚拟智能体吧?
如此下去,究竟是人操作物品,还是反过来被它们控制?
“行了行了,别追忆当年了。”嬴阴嫚拽着扶苏往运动场方向走,“运动会快开始,我还得检录呢。哥你待会记得给我多拍几张,要拍得好看,不许拍丑照。”
“什么叫丑照?”
“就是嘴巴张开、眼睛闭着、表情狰狞的那种。”
“那你不要做那种表情。”
嬴阴嫚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扶苏计较。
帝国理工的运动场很大,占地几十亩。中央是一块巨大的悬浮草坪,表面覆盖着一层淡绿色的能量护盾。草坪周围是环形的观众席,银白色的座椅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此刻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学生、老师,还有像扶苏一样来“探亲”的家长。
嬴阴嫚去检录了,扶苏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把相机调成连拍模式,镜头对准了运动场。
检录区里,嬴阴嫚正在跟队友商量战术。她蹲在地上,一脸认真,用手指在草坪上画着路线图,几个女孩子围在她身边,时不时点头或提问。
扶苏笑了笑,按了一下快门,把这一幕定格下来。
照片里,嬴阴嫚的侧脸线条分明,丹凤眼微垂,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表情专注而严肃,嘴角微微下撇,有着超出年龄的沉稳。
扶苏看着这张照片,想起在地世界时,阴嫚妹妹也有这样一双丹凤眼。俯视别人的时候十分威严,斜视别人的时候又带着一种“你算老几”的不屑。
有一次,阴嫚妹妹在宫里遇到一个不懂规矩的官员,那官员没认出她,对她吆五喝六。阴嫚妹妹没说话,只抬起头,用那双丹凤眼从上往下斜斜地看了他一眼。
那官员当场腿软,差点跪下。
后来他跟人说:“阳滋公主的眼神,跟陛下一模一样。”
扶苏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用星域流行用语来讲,阴嫚的性格是顶级大男子主义养出来的大女子主义,配得感很强,足够唯我独尊。
地世界里,有那个蔫坏的墨家相里辰来配,两人的婚事,对外父皇说是为了奖励他在秦直道上的发明,尚公主。其实他是阴嫚公主自己挑的人选。
扶苏把相机放下,从袖子里摸出小白龙玩偶,捏了两下,“叽叽。”玩偶叫了两声,黑豆眼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把玩偶塞回去,继续拍照,心里却想,不知这个世界,有没有相里辰这个类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