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今日不太想见皇帝,他只想畅快地出汗,然后回去洗澡睡觉。他批阅公文累得眼睛无神,一想到荆轲那事还没完结,公孙平口中那个“大秦内部”的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禁一阵无力。
此时,他不需要再多一个试探他是不是亲儿子的父亲。
但他显然没有选择。
皇帝把横杆放回卡槽,坐起身来,接过助教递来的毛巾,随意擦了擦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就穿这身来健身?”
扶苏低头看了看自己,深青色交领长袍,玄色革带,软底靴。星扶苏衣柜中全是这个类型的衣服,同样没得选。
“……儿臣忘了换衣服。”
皇帝嘴角弯了一下,冲他扬了扬手,“那边有更衣室,柜子里有我的备用运动服。你这个身板,穿最小号应该刚好。”
行吧,知道您有一米九了,下一个。
扶苏抬脚来到更衣室,柜子里的运动服挂得整整齐齐,黑白灰三色按照颜色顺序排列,面料摸上去像皮肤一样光滑,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孔洞。哦,他看过介绍,这个叫速干衣。他随手挑了一件,然后脱下自己的深青色交领长袍,把这件黑色的披上了。
衣服大了,即使是小号。
父皇比他高半个头,肩膀比他宽,袖子长出一截。
于是扶苏把短袖穿成了中袖。
扶苏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这件黑色短袖速干运动服不错,他的手臂线条还是如此带劲,不愧常年拉弓锻炼。
他不知道的是,和星扶苏精瘦匀称的身材不同,他身上曾有些许疤痕。肩膀上有一道旧疤,是在上郡征兵时被一个新兵蛋子用长矛划的。小臂上有几点白色的疤痕,曾有敌人的箭矢擦过留下痕迹,又因为用药不当有了疤痕增生的模样。右手虎口的茧子也很厚,常年持剑握笔刀的痕迹,都从这具身体上展现出来。
他来到星世界之后,借焰十工作失误的名头,得以躺上医疗仓,于是身上这些痕迹一一不见,留下的只有肌肉线条。
走出更衣室的时候,助教已经不见了,偌大的健身房只有他和皇帝两个人。皇帝已经换到了另一台陌生的器械上。他躺在一个倾斜的椅子上,双脚蹬着巨大的踏板,配重块上下翻飞。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在他胳膊上的肌肉上停了一瞬,呆愣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你要练什么?”
“骑车。”
扶苏走到那排静音单车前,挑了一辆看起来最顺眼的坐了上去。刚坐上去就觉得座椅高度不对,他低头调了一下,还是觉得不对,刚准备起身去外面叫助教,就听到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座椅高度应该和你的髋骨齐平。你站起来,量一下。”
扶苏站起来,皇帝已经走到他身边,弯下腰,用手比了比他髋骨的位置,伸出胳膊把座椅调到合适的高度,“再试试。”
扶苏坐回去,双脚踩在踏板上膝盖微曲,发现角度刚好。
皇帝又说,“脚踏板的绑带要系紧,防止脚滑脱。”
扶苏低头系绑带,皇帝就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种目光让扶苏后脑勺发毛,自己这同位体怎么回事,一次健身房都不来吗?他不锻炼的吗?
说到底,还是这个世界没马搞的,扶苏微微叹气。
“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健身?”皇帝终于开口问了,语气和之前一样温和,尾音上翘,带着淡淡的疑惑。
扶苏踩着踏板,单车发出细微的磁阻声,“公文批累了,想活动活动。”
“想活动活动是好事,结束后记得让助教给你按摩,不然明日会酸痛。”皇帝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扶苏的脚顿了一下,“哦,我让赵照给我按。”
“免了吧——”皇帝拉长了语调,“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你依赖侍卫长也要有个限度,你忘了当年蒙恬下放军部后,你有多手忙脚乱。”
扶苏心道,他真是服了同位体,怎么四处落话柄。
“那我听爹爹的。”他硬着头皮道。
扶苏模仿着骑马时的身体姿态,收紧核心骑了起来。
磁阻静音单车确实安静,轮胎和磁力轮之间连最细微的摩擦声都没有,空气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面前的全息屏幕自动亮起,投射出一条虚拟的林间小道,两侧是高大的乔木,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光影斑驳。
他脚下蹬得快了,画面就加速;蹬得慢了,画面就减速。设计得很人性化,如果忽略他此刻根本不想看风景这件事的话,但要让他关掉风景画面,他又懒得动脑子去操作。
要让扶苏说,若论世上风景最佳,应在骊山。骊有黑龙颌下宝珠之意,骊山这里不仅有许多温泉行宫,还是父皇给自己修的陵墓所在。
不仅如此,祖父昭襄王的陵墓在骊山西侧,扶苏自己也同样想选择魂归骊山。
关中五六月份多晚霞,傍晚从透明的贝母窗棂往山那边看,浓烈如火,就像天上卧着一只凤凰。
扶苏有段时间一直待在骊山附近办公,在他的主持下,父皇的冢卫名单改了好几次。他和父皇一唱一和,将自己爷爷辈那批秦国宗室,一一清理干净。没办法,谁让他爷爷嬴子楚的竞争对手太多,自从父皇登基以后,他们一个个跟开了智一样,没事就在家生孩子,试图挤占秦王子嗣的份例,要不然就是密谋造反。
该杀。
太多人了,大秦需要人口,但不需要宗室人口如此之多。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做寇就该有自觉性,少生点孩子吧。扶苏心道,要不回去之后,让幸存的远亲宗室改个姓氏吧,彻底从嬴姓宗室中踢出去,这样他们自然而然没有了继承权。
皇帝没有走,他回到了腿举机上,继续蹬踏板。两个人各练各的,健身房安静得只剩下器械的声响和呼吸声。
扶苏骑了大约二十分钟,开始微微出汗。四十分钟时,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车把上。他呼吸加快,大腿肌肉发酸,但心里堵着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他又想起了上郡的日子。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骑马出营。马蹄踏在沙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远处的长城在晨曦中像一道银灰色的线,横亘在天地之间。他会一直骑,骑到太阳升起来,骑到出汗,骑到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回营,洗漱,吃早饭,开始一天的公务,这样的生活他重复了八年。
“我儿真是长大了,爹爹都没想到你能坚持下来。”皇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回忆。
扶苏侧头看了一眼,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练完了腿举,正坐在旁边的一台划船机上,慢悠悠地拉着,姿态松弛,脸上带着笑意看着他,慢悠悠说着,“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没有吧。”扶苏连忙否定。
“有吧。你的胳膊粗得都赶上爹爹了,你又没有我高壮,这不太科学。”
扶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决定开始甩锅,“不赖我,是阴嫚给我带好吃的。”
“也是,阴嫚不知从哪里发掘的糕点,总是异常美味。”
扶苏脑子里忽然闪过阴嫚说的朋友,网安部门刘肥总监,看这人的名字和职业,糕点来源还能是哪里,肯定是他。
却听皇帝又道,“你小时候不喜欢吃饭,特别挑食,瘦弱无比。爹爹抱着你和阴嫚一起出去,别人总以为你俩是双胞胎,或者是同一个培养皿出来的小孩。现在你能吃胖些,爹爹很开心。”
扶苏心道,皇帝?亲自抱孩子?
地世界的父皇没抱过任何一个孩子,说起来,他也曾中弑逗小孩,将那两个同母异父的小孩,像摔炮一样解决掉了。
那是,王太后和赵嫪的孩子,后来父皇给赵嫪改了个名字,叫嫪毐。
真是烦人啊,又是嬴姓赵氏,秦国宗室太多了,多到他有些厌恶。扶苏羡慕星世界可以用培养皿优生优育,现在这里三代以内直系宗室,都没有超过十个。
皇帝见他沉默,嘴角弯了一下,语气放得更软了,“乖,不怕你多吃点,明天继续过来锻炼,好不好?”
扶苏的手指微微收紧。
乖?多吃点?好不好?
这三个词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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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杀伤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在地世界,父皇从来不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父皇的语气要么是冷的,要么是硬的,要么是“你自己看着办”。
唯一一次接近“哄”的,是他发烧,父皇来探病,坐在他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了一句“好好养着”。
就这一句。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父皇不是专门来看他的,是去找王翦将军,顺路过来。
父皇还对着人家说,“将军独忍弃寡人乎?”
你看这事整的,说小丑,谁是小丑。
“扶苏?”皇帝的声音又响起来,“听到没有?”
“听到了……”扶苏的声音有些发紧,脚下不自觉地变快,声音飘忽,“我多吃点……不对,我明天还来练。”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皇帝在旁边看着,没有再说话。他从器械上站起来,走到扶苏身后,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慢一点。”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温和而沉稳,“动作太快伤关节。”
扶苏的指尖顿了一下,然后放慢了速度。皇帝的手掌很大,掌心温热,按在他脖颈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像一块温热的石头压在那里,稳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对,就是这样。呼吸,不要憋气。”
扶苏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星世界的这个皇帝,真的很会当爹。
皇帝点了点头,“爹爹明天换个时间来,不跟你挤。”
扶苏环顾四周,地下健身房的器械多到能同时容纳五十个人,不存在“挤”的问题。皇帝的意思是:你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朕就不来了。
“不用。”扶苏说,“爹爹什么时候来都行。”
皇帝看了他一眼,凤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行,那明天见。”
“明天见。”
皇帝起身欲走,又回身说道,“不行,明天见不了,阴嫚学校有活动,你陪她去。”
“什么活动?”扶苏问道。
“运动会,她报了飞盘,让你去给她拍照。”
扶苏皱了一下眉,“飞盘?”
“嗯,一种新兴运动,爹爹不懂这些年轻人的东西,她特意点名要你去,说‘哥拍照好看’。”皇帝嘴角弯了一下,“我也觉得你应该去。你整天闷在宫里批公文,多出去走走吧,年轻人就应该跑跑跳跳,心情会好。”
扶苏想了想,“好,我去。”
待扶苏练了一个时辰后离开,皇帝洗漱后换了宽大的黑色衣袍,重新回到健身房,走到扶苏骑过的那辆单车前,弯腰看了看座椅的高度。扶苏调过之后没有调回去,座椅的位置比标准高度高了将近两寸。
皇帝站直了身体,用自己的身高比了比。扶苏比他矮半个头,但座椅调得和他用的高度一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扶苏平时生活的地方,需要用腿的地方很多,他腿上的筋骨十分灵活。
皇帝直起身沉思,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说明这个“扶苏”,和他记忆中的孩子,确实不是同一个人,原来不是变回小时候那样……
只是,皇帝还有疑问,为何这个“扶苏”的精神体,和自己一模一样,并且正在逐渐苏醒。
众所周知,精神体只能通过自然生育遗传,难道他是某个宗室的后代伪装?不对吧,秦宗室里也没人自然生育,那么这个孩子是从哪里来的?真正的扶苏又在哪里?
寂静无人的健身房中,灯光不再。宽袍大袖的男人身材高大,黑发披散,一只虚幻的龙影从他额头探出角来,龙尾上的鬃毛飘扬,慢慢铺开至整个房间。
只见他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金瞳,在黑暗之中睫毛也染上了淡金色,一阵热浪从下而上,吹开他的黑色袍子,墨发四散飞扬,露出修长健硕的双腿和挺括的腰背。一种精神体携带的特殊味道飘荡在房间内,在此打上了看不见的特殊记号。
罢了,只要他再来,就算自己不开口,身上的精神体,也会在黑龙的诱导下,完完全全地臣服于此。
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