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查了大量资料，楚星系以文学和艺术闻名，甚至多元宇宙的焰十在工作笔记中都有记载，有人特地穿越时空而来，就为了体验他们的展会。尤其是他们的“拟态诗会”，能用全息拟态技术把诗歌的意境具象化，让观众身临其境。
其中最负盛名的，是一个叫“我本楚狂人”的展览。
展览的主题是楚文化，策展人把屈原的《离骚》《九歌》《天问》做成了全息拟态剧场，观众可以走进诗歌里，亲眼看见湘夫人站在水中央，亲耳听见山鬼在林中歌唱，亲身感受屈原行吟泽畔时的孤独与悲愤。
扶苏在地世界的母亲，就是楚人，因此他对这个展览十分好奇。
“哥？”公子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
扶苏收回神思，摇了摇头，“没什么，你继续看画展吧，我去外面透透气。”
他转身往展厅外走去，走出美术馆后，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抬头看着星空。
咸阳星系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比地世界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撒了一把碎钻。远处有一颗星星特别亮，闪着蓝色的光，那是燕星系的方位。
荆轲应该已经到燕星系了吧。扶苏放他回去，就是想看看能不能钓出些别的东西来。
扶苏一边想着，从袖子里摸出小白龙，用力捏了捏它的肚子，指间麻麻的，有些解压。他正要转身回去，目光忽然被美术馆门口的一张海报吸引了。
海报上是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迷雾笼罩的竹林，一个身影在竹林中缓缓行走。那人穿着宽大的楚式长袍，头发散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壶酒，边走边喝，边喝边吟。
画面的下方，是几行字：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楚星系·拟态诗会·《我本楚狂人》
策展人：屈灵均。
特别参展：特邀诗人——李白。
扶苏顺手把海报拍了下来，存在光脑里。转身走回了美术馆，继续看公子高的画展。
接下来两日，扶苏根本没有和嬴阴嫚学飞行器的时间，他忙得团团转，无数公文等着他批阅，以及各种各样需要查询的新知识，前仆后继向他袭来。
在忙碌之余，扶苏和蒙恬打了一个全息视频，了解了一下东部防线舰队的事务，这次画质清晰多了。
看来赵照买的光脑物超所值，这十五万星币花得值。扶苏在心里赞叹，等他从这里回去后，一定要给父皇、蒙恬，还有王离那小子一人配一个光脑。
不，不仅是光脑，还有飞行器，这个这个这个……扶苏都想要！
扶苏干活的办公楼是立体三维结构，在空中呈现一个大魔方的形状，皇帝和执政官的办公室在魔方中心，背向而立，中间夹着一个巨大的圆形服务器，正是整个大秦帝国的Ai“偃智”根本所在。
整个星际政务的运行与处理都依赖于此，各种公文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来，等待着皇帝和执政官的双重裁决。若这二人在某项文件上出现意见相悖，那么就需要放在朝会上，开始公开议论并投票。
扶苏第一次听到偃智的姓名，无师自通，瞬间明白了它的功能，《列子·汤问》有言：周穆王西巡狩，道有献工人名偃师……千变万化，惟意所适。
人造之脑，机械之灵，是为偃智。
就算有偃智帮助，扶苏看公文也看累了，不愿伸出手去点确认。他轻轻活动着手掌关节，掰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赵照在后面听得心惊肉跳，生怕扶苏把自己手指掰断，和扶苏眼神对上，十分有眼色地迎了上去。
“殿下？怎么了。”
扶苏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冲着赵照勾了勾手指头，“过来，给我点一下。”
赵照口嫌体正，带着淡淡的跃跃欲试：“不太合适吧，殿下，这份是燕星系请求增加文化教育交流预算的……”
“打回去。”
“这份是东部防线申请更换一批舰载机座椅的……”
“可。”
“这份是财政署报上来的年度审计报告，三百页……”
“嗯？……等等。”扶苏睁开眼，凤眼微眯，“三百页？他们不会写个摘要吗？”
赵照沉默了一下，“财政署说，摘要已经写在第一页了。”
扶苏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经审计，本年度财政收支基本平衡，详情见附件一至附件二百九十九。”
太长不看！
他把公文合上，扔到一边，“让他们重新写，摘要不许超过三页。”
赵照应了一声，把公文点了个“退回”。
扶苏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他抬头活动脖颈，发现僵硬得像父皇的冢卫，转头的时候都能听见骨头的脆响。
他想去外面放松一下，最好是跑马，然而这个世界马是濒危保护动物，他扶苏今天要是敢骑马，明天被媒体拍到了，那就是政治事件。
在地世界，父皇还没有打发扶苏去上郡前，他想跑马，用的都是王离的名号和装扮。
大家都说蒙恬是真正的长公子派，其实不然，蒙恬比扶苏大了约莫十五岁，差不多大了一代人。朝臣扫射长公子派，有人躲在蒙恬身后，不敢言传。
王离，字文明，王翦将军的孙子，和扶苏同岁。二人少年时都在咸阳长大，王离时不时还能随爷爷征战、跟着父亲去陪始皇帝东巡，而扶苏从未出过咸阳，王离乐于助人，愿意借出自己身份供他使用。
这堪称是低山臭水遇知音。
反正他俩除了眉眼不像，剩下的鼻子下巴简直神似，又加上同岁，戴着兜鍪遮住眼睛脸颊，远远望去，就算是亲爹来了也分不清。
十来岁时扶苏用王离的衣饰和马具出去骑射，被不明情况的王贲骂了个狗血淋头，以为是儿子逃学，扶苏默默忍了下来，这事除了扶苏身边两个心腹侍卫和王离本人知道，其余人等一概不知。
但扶苏一直怀疑父皇知道，他在父皇身边的侍卫团中，见过身形和父皇极为相似之人，不止一个。放任王离在扶苏身边，对于嬴政而言，是有利的。
王离是一个身份同样尊贵、模样相似的年轻将领。最关键的是，这人是贵胄之后，还是不太成器的那个，能得一个皇帝优待功臣之后的名头，就已经完成生来的最大价值。
他若是真有惊世之才，嬴政反而不放心。
当年扶苏被父皇赶去修长城，蒙恬是主将，王离正是副将，这也符合扶苏一直对他们父子关系没有真正崩盘的设想。
如果父皇真的放弃他，怎么会派王离来呢？他不相信自己借王离身份行事，能瞒过父皇。
所以怎么会有赐死诏书呢？不知道父皇给蒙恬将军的密旨是什么，他还没来得及看……扶苏想不通，诏书下发的程序十分复杂，得一一打通许多关节……得到这样的结果，他甘心吗？
他们到上郡以后，扶苏就没用王离身份出门过，这里他是监军，理论上没人管得了他。
其实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王离的父亲王贲将军过世了，秦人讲究父在不留须，王离自这以后开始蓄须，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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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两人越发不像。
扶苏在上郡，每天都要骑马散心。带上几个轻骑在旷野上纵马狂奔，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耳边只有马蹄声、自己心跳声和血液奔流声。
沙尘打在脸上生疼，但心里畅快。骑完一圈回来，什么烦心事都随着汗水流走了。
有时候会遇上匈奴人，他身边的轻骑都配了弩机，一秒十二发，而扶苏自己一般喜欢用弓箭速射，弓弦弹动空气发出的爆鸣，无异于天籁之音。
父皇喜欢听的音乐，大多为丝竹，扶苏记得他说过，琴瑟筝筑，本质上和弓弦的材质是一样的，只不过有的余音绕梁，有的生杀予夺。
那他为何堪不破，人本质上都是一样的血肉之躯，长生不老并不能通过现有的生产力实现。
思绪转回眼前，扶苏忽然意识到，在这个星际世界，长生成了一件寻常事。可当人人都能长生，皇帝追求长生的特殊意义又在哪里呢？
他轻轻叹了口气，也罢，谁让父皇喜欢呢。那就回去给他带上长生药，到时候借王离的身份回去看看，说不定父皇一高兴，就忘了赐死诏书这回事。
计划通。
扶苏关掉光脑，站起来走了两圈。
“赵照。”
“在。”
“这个星……有没有什么运动，能让人出汗，又不伤膝盖，还不能太吵？”
他想了想，继续补充道，“最好是一个人能完成的，我不想跟人说话。”
赵照想了想，“殿下，您可以试试动感单车。”
“什么？”
赵照打开光脑，调出一段视频。画面上是一个巨大的房间，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十辆造型怪异的“车”。
底座固定在地面上，车把和座椅之间有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虚拟的赛道和骑行数据。一群穿着紧身衣的人正弓着身子、疯狂地蹬着踏板，他们汗如雨下、表情狰狞，背景音乐震耳欲聋。
扶苏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光脑推回去，“这个不行，太吵。”
其实是觉得他们穿着不够得体。
成何体统！
“那……静音版的？办公楼健身房有，最近刚装了一批新设备，其中就有磁阻静音单车。您可以一边骑一边看星域上的风景模拟，完全安静。”
扶苏想了想，“健身房在哪儿？”
“地下二层，东侧。陛下偶尔也会去。不过这个时间，陛下应该在御书房批奏折，应该不会撞上。”
扶苏点了点头，“带路。”
一刻钟后，扶苏站在了地下健身房的门口。
门是银灰色的金属门，感应式的，他手还没抬起来，门就自动滑开了。里面传来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机械起伏声。
“哽……咔……哽……咔……”
扶苏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皇帝，一时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皇帝正躺在卧推架上，穿着白色的宽松交领短衣，头发用木簪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更显得凤眼漆黑如墨，深不可测。
他的双手握着一根横杆，正一下一下地往上推，每推一下，胸膛呼吸起伏，鼻尖额头都是细密的汗珠。
助教虚扶着横杆，防止皇帝受伤，此时也将略微好奇的眼神投向门口呆愣的长公子。
倒是少见，长公子来健身房。
皇帝的目光从横杆上方斜过来，看了他一眼，又收了回去，手上动作没停，“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
扶苏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心道皇帝冷不冷啊，穿的怕是有点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