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在真送白若曼回家。
因为回程带的东西多,茶叶、蜜饯、肉脯、布匹,还有几套给白若曼新做的衣裳,春夏秋冬四季都做了,因此带了两个佣人搬这些东西。车停在家门口,何在真和白若曼在一旁看着,遇着几个邻居过来打招呼。
一个妇人道:“婶子到姑爷家里去了?许久没回来。”
白若曼笑道:“承姑爷的情,在姑爷那儿住了一段时间。他见我今天回来,又打发人买了许多东西。”
那人拍手笑道:“难怪人家说姑爷是半个儿子——我看说是一个也不为过,多孝顺!多少后生没有这个心!我们自己儿子还是说不定的,你姑爷倒好人。”
旁边一个男子笑微微道:“你福气好。”
白若曼只是摆手,说:“也是姑娘嫁得好。”
妇人笑道:“可不是!姑爷对姑娘好,那才能顺着对丈母娘好。要是那不好的,连门都不许你上呢,怕污了他家的门槛,哪里有像你这样一住住半个月的?”
白若曼笑道:“嗳,不和你们说了,我收拾东西去,不知道家里什么样呢。我这一向不在家,不知道你们有见着我家出事吗?人在外面,家里空落落的,一想起来倒不安心,只怕出事。”
“能有什么事?左邻右舍呢!”那妇人想了想,又说:“前几天你家在有倒是回来了一趟,还问我们你去哪儿了呢。你没跟他说?”
白若曼冷笑道:“我跟他说?也有娘向儿子汇报的道理!前些日子他和媳妇住外面去了,倒还知道回来!他走他的,我出去和他什么关系?你少搭理他。”
那妇人笑了,说:“他们年轻人搬出去住也是有的。他媳妇不是城里的小姐?哪里住得惯。早搬走了也好,省得合气!”
白若曼也不分辩,摆了摆手便进去了。
白若曼提着沉甸甸的箱子,颇有一种衣锦还乡的感觉,一面低声道:“你记着似逸的二叔说的话?那么些人呢,也亏他说得出那番话!似逸也不是他的儿子,叔叔又怎么样?也没住他的房子,他倒好意思说我住久了碍着你们了。他自己怕人见着,躲在哪里我都不管他。他自己是个好人?倒教训起我来了。我住我姑娘姑爷的家里,这还没山珍海味、绫罗绸缎的呢,我也天天帮着你家的张妈做些事情,他一张嘴就血口喷人了。得亏他没有住在你家里!所以我说什么来着?叫你打理好家里。只你一个正房太太,你这会还任由下边的人做主,晚了有你哭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谁是主子呢!你不争气,连带着我们去看望你的人也受气!你知不知道?”
何在真一愣,说:“你多心了。他也是随口一说,发牢骚罢了,你想它做什么?就算他有这个意思,那又怎么样?似逸也没有这个意思。似逸不发话,谁赶你来着?”
“你这就是短见!他这会对你死心塌地的,你在家里守着他,他可不是住在家里的人,保不准哪天就看上一个了!你在家里也没有一点权势的,到时候谁听你的?”走到厅里,白若曼把箱子放下,又说:“你没听着他后面对你说的话?你自己怎么一点不上心?人家已经是嫌弃你了!什么学生活动,话里对你很不客气呢!”
何在真笑道:“我还没觉着怎么样,你着什么急?”
白若曼恨恨道:“你这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以为有个好依靠了!哪天靠不住,有的你哭。”因见何在真手上也提着一个皮箱,问道:“你要在家里住几天?带了衣服来了?刚好佣人在这,你叫她们收拾收拾你的房间,省得你自己动手了。”
何在真也不说话,在茶桌边站了半天,又是看厅尾墙上的那张红纸黑字的“天地君亲师”,又是张望不远处的三间卧室的细眼子门。见佣人拿完东西,过来报道:“少奶奶,东西都搬进来了,还有什么要做的?”
何在真道:“不用了,你们先出去,我一会就来。”
两个佣人应了一声,转身手挽着手出去了。
白若曼正在倒茶喝,闻言问道:“你不住?那怎么还有一箱子东西?”
半晌,何在真问道:“妈,我想离婚,你觉着好不好?”
白若曼登时抬头盯着何在真,惊道:“离什么婚?你要离婚?你听了谁的话?”
何在真摇头道:“没听谁的话,我自己想离婚。”
白若曼鼻管子里哼出一声,冷声道:“你也是疯了,过了几天舒服日子,和你那哥哥一样头脑发昏起来。一个不要自己的前途,一个忘了老娘。我也不知道你哪想出来的疯话!我只告诉你,你可得想想前段日子你是怎么过来的——有什么好工作?还是你心里藏了哪个少爷了?你是窝在家里等死!连实话都不敢对我说。这会刚过上好日子,大概是大鱼大肉把你吃昏头了,还以为以前过的是好日子呢!”
何在真直直地看着白若曼锐利的眼睛,只觉得看到了她当初在李家恨不得捉自己奸的面孔,那样的决绝和狰狞——她心里为母亲塑的月亮因此碎了。她想起梁太太的两个孩子,挨了打还能立马扑到梁太太怀里去的。那是孩童的力量吗?还是他们太脆弱?立马弱化母亲对自己的伤害,而要立即扑回母亲的怀里。她自己还能够扑到白若曼的怀里吗?那未免太做作、太虚假,两个人稍微靠近都要不舒服的,有一种恶心感。连请了裁缝给白若曼量身材,后两天送了衣服过来,她站在照身镜面前给白若曼比划衣服,触碰到她的肩膀、她的胸部、她的腰部,都感受到一种诧异,比碰了陌生人还要奇怪。她知道那时白若曼也愣住了。
许久,何在真摇头道:“算了,没什么。”
白若曼哼道:“你少想这些!你真是闷在家里把脑子闷坏了!也许是你在那边待久了,接触的都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叫你误以为自己也是大家小姐了!你记着,我们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嫁了个傅家,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何在真也不答,把地上的箱子推到白若曼那边,说:“这是给你的,不是我的衣服。”
白若曼一时不好立马打开看是什么,只点了点头,又问:“你在家吃了午饭再回去?要下雨了,但你开了车来的,倒不怕。那几个佣人也留在家里吃一顿,帮我搬了那么些东西呢。”
何在真摇头道:“不了,还要去看一个人。早点去,也许下雨前能回到家。”
半晌,白若曼道:“也是,早些去早些回,下雨天麻烦。”说完起身送何在真出去,又嘱咐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多上心,多看着点似逸。”
何在真道:“知道了。”
打发人走了,白若曼关门回了里边,先坐下把刚才倒的茶喝完,才拖了箱子放到茶桌上。打开一看,是一箱子的黄金珠宝,还有一大笔美钞。白若曼看得心惊,心里热辣辣的,眼睛都直了,看了眼关上的大门,忙关了箱子,倒回去锁了大门,再回来打开看了又看。她一时想不明白女儿给她这么一大笔钱是做什么,事先还一点嘱咐也没有。难不成是拿错箱子了?照理说不可能,这个箱子她看着是在真单独从她自己的房间里拿出来的,而送她的礼物都是早放在楼下的。那她为什么给我那么大一笔钱?孝顺我?她自知不大可能,孝顺也不是这么个孝顺法。白若曼沉吟了一会,猛地想起刚才何在真说的想离婚的话,虽然被自己三言两语堵回去了,但一想她既然说得出口,那么必然是早已经想过的了。——难道是将傅家的钱运出来,以备她日后离婚了用?但钱是交到自己手上的,想来何在真明白不会再转回她的手上。白若曼想不明白,只是欢天喜地,索性抖着手先把箱子藏起来了。
藏在床底下,白若曼喘吁吁地站着。还说离婚?那么大一笔钱,想来傅家的钱更是山一样大的。离什么婚?她就是死也该死在傅家,免得傅似逸离婚后追责追到她手上的钱。好大一笔钱,她的心突突直跳。
何在真说去看一个人,确实没有骗白若曼。她是早上接了梁太太的电话,约众人到她家喝下午茶,但打了红玉的电话没人接。梁太太要看两个孩子走不开,正好何在真送白若曼回家要出门,便叫何在真过去看看怎么一回事,顺便去接红玉。
何在真先向梁太太问过了几楼几室,这会到地方了径上楼找红玉。站在门口揿电铃,两三回不见答应,便随手在门把手上扭了扭,没想到却开了。
何在真站在门口叫唤道:“有人在家吗?红玉姊?”
里边黑黢黢的,只看见阳台窗帘紧闭,映着幽幽的乌黑的天光——要下雨了。一切都是暗的,只隐约张见物件的影子。左手靠墙安了一套沙发椅,三张单人沙发、一张三座长沙发,围着中间的玻璃面红木茶桌,大概作会客室用;隔一架镂花玉色屏风,旁边是一副桃花心木餐桌,配樟木一字椅。茶桌、沙发、餐桌、另一边靠墙放电话的矮桌都盖了一层桃红绣花垫子,还是新婚的风格,连窗帘都是大红丝绒料子。只是太暗了,只有灰白里的影子。
“谁来了?”一道苍凉的声音,薄薄的,没什么情绪。
像从东周战国的苍野穿过来的,越过了茫茫的魏晋生死离别,千年前的质问。
何在真猛地以为自己死了,是一只鬼魂。她回头看了看,门上安的电铃——这现代的装置。她不是站在千年前打开了一个时空的雕花木匣子,里面是现在的布置和哀愁——她是活在当下,没有被发配到不能说话的古中国时代。她慢慢地走进去,回道:“红玉姊,是我——在真。”她循着声音进去,在面向阳台的长沙发椅上看见了红玉,失了生命的鲜活的红玉,她在沙发上缩下去了,似乎要成为一个点。
红玉道:“是你,我还以为是谁呢。”她说完,脸上浮起一个很浅的笑容。
何在真蹲在她的面前,也不问她以为的是谁,只说:“你生病了?怎么只顾躺在家里?”她看了一圈室内,没见着别人,又道:“程老板呢?我送你去医院吧,你这样子躺在家里不好。”
红玉摇头道:“他回家去了。”
何在真惊道:“回家?”
红玉笑了笑,说:“他是华裔,家在马来那边呢。不过他有很多个家,也不一定是回了马来。我不知道他回哪个。”
何在真愣了愣,问道:“他不回来了?”
红玉道:“也许是的,他说他不来芙蓉城了,叫我自己照顾好自己。”
何在真闻言问道:“他——给你留了钱?那你怎么不去看病?”
红玉笑道:“有一些钱,但看病太晚了——太晚了。我不想去了。”
何在真不大明白,见红玉的样子,似乎只是太虚弱了,不应当是什么绝症。因问道:“为什么?”
两人安静了半天,红玉才道:“你说,人为什么活着?在真,我是太累了。”
她唱了二十几年的戏,发觉自己是太累了,如果三十五岁是她的流年厄运,那么她几乎是将整个生命种在舞台上。根太深了,她一走就要死的。树挪死,人挪活——她是养在芙蓉大戏院的后天井里的一株红花桃树。艳艳地开了那么些年,花落下来,铺了满台子的花。然而风来了,雨来了,密密层层的花瓣在雨的泥土中腐烂了,她的心也腐烂了。在她之前还有许多代人,她们离开芙蓉大戏院,也几乎立马就枯萎了。明明在台上那么漂亮,人面桃花,细细描摹的白描牡丹,是最中国的写意画,远远看着就觉得好的。但嗓子苍老了,她们的生命也立即苍老。
好半天,何在真泪流满面,抬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一面握住红玉滞涩的手道:“他应该带你一起走的,不可以不管你。”
红玉只是笑道:“不怪他——这不怪他。我不爱他,这和他没有关系。”
何在真勉强笑了笑,说:“没关系,我送你到医院去看看。”
红玉仍是摇头,她睁着眼看了天花板半日。外面的天越发黑了,轰隆隆刮起大风,像入夜了一般。这时是半下午时分,快要到傍晚——芙蓉城的傍晚总是悠长。这是白天,还是黑夜?这是夏天,还是冬天?——混淆了,似乎没有什么差别的。她的生命的参照物——她的悠悠上扬的音调凋零了,时间随之失去意义。楼下街道上车来车往,“滴、滴、滴”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也像生命的时钟在倒数——芙蓉大戏院的自鸣钟,“当、当、当——”。她生命的狭暮。大红大绿的车灯照了沙发椅一瞬,越过去,自墙壁上消失了。
红玉问道:“在真,在真,你有没有问过华月,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她想起她第一次走进大戏院里。那时她九岁,父母双亲死了,她上头一个哥哥,十五六岁,在芙蓉城过活不下去,要到外地闯闯。她是一个小小的包袱,她哥哥把她放到大戏院去。
她哥哥说:“你在这里安心待着,好好听话,把嗓子练得顶好,也是给自己一口饭吃。我到四川去谋生,好时回来见你。不过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连至亲血缘也有说不见的时候,爹妈就是眼前的例子。万一——万一我不好,你也别惦记了,你在这儿好好地活着,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往前走就是了。你记着?”
红玉听不大懂,只要叫她哥哥放心,因点头道:“我记着了。”
当下和李妈妈写了红纸黑字的契约,中间撕开了,两方收好。契约上写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成角儿路上众多打骂训练概不负责,日后成角儿收益三七分账。她哥哥握着那张纸,眼睛红红的,勉强嘱咐一番,自去了。
那时的李妈妈还十分年轻,不过是当时的妈妈子身边的一个红人,揽住红玉的肩膀笑道:“小孩儿,别哭了,又不是叫你去送死。这是好地方呢,不是那等腌臜地方。”她玉手一指里边的戏台子,笑道:“你看,穿得艳艳的,好不好看?以后你练好了,有得给你穿呢。”
越过天井投下的玉色太阳光,那高高的戏台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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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唱戏,颜色衣服、姣好面貌。花旦眉目婉转,脸上堆着浓浓的笑;小生有如玉树临风,吊着多情眼。正在唱一出《人生好相会,今生不休书》。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红玉忽地想起后边抱翠、春晓、夏荷来了,几人常滚在房间的地板上,掐着嗓子作戏。春天时候,桃花开了,凤仙花也开了,几人坐在桃花下的春凳上,由年纪大些的姊姊们给她们染指甲。“咄、咄、咄”——石锤在石臼里捣着凤仙花。捣好了,敷在指甲上,常常是明黄带红的颜色。
那个时候,她们几个新来的年纪轻的小孩子睡在一楼的一个房间里,七八个人住在一块。里面只四张床,冬天的时候挨在一起还是暖和,但夏天是太热了,抱翠便带着她在地上打地铺,铺开两三张有些破的凉席,一个劲地滚来滚去。
春晓稳重一些,盘腿坐在床上道:“诶,地上不是太硬了?骨头都要睡痛的,你们还是回来挤一挤吧。”
红玉听了,想着很是,便起身要回去。却被抱翠抱住了腿,说:“别回去别回去,我们在这儿多舒服!两个人睡三个位置呢。上去一块睡,挨在一起,到处都是汗。”
旁边的夏荷笑道:“但是还有蚊子,你们在下边睡,又没有帐子,怎么好睡?”
抱翠嘟哝道:“把床上的帐子拉一床下来,搭在你们的床铺之间刚好。”
春晓几人都笑了,掐着腰道:“不行不行,我们又不到下面睡的。”
抱翠人少力弱,一时说不过来,忙起来扑到床上,伸手捂住她们的嘴。夏荷推她,一面笑嘻嘻地嚷起来。声音太大了一些,李妈妈打楼上下来,楼梯上“嗒嗒嗒”的声响。
红玉还呆在地上,忙道:“有人来了。”
抱翠扭头过去,笑道:“谁来了?”
话刚说完,李妈妈推开了门,挑眉笑道:“小蹄子们闹什么闹?要反了天了,上面都能够听到你们的鬼嚎。你们是休息够了?好,都起来练嗓子罢。”
几人呆住了没敢回话,抱翠跳起来道:“姊姊,我们闹着玩呢。吵着你们了?好,我们不闹了,您快别生气。人家说生气皱眉头的老得快呢,脸上最容易起皱纹。”一面走过去,笑嘻嘻地把李妈妈往外请,说:“您快去睡!别耽搁了,我们就睡了。”
李妈妈又气又好笑,戳了戳她的额头,笑道:“小油嘴——你们再胡闹,一会就不是我下来了。要是扰了妈妈,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抱翠请了个安,笑道:“嗻!”
李妈妈笑着扶楼梯上去了,半道上被抱翠叫住,回头问道:“做什么?”
抱翠三脚两步走上去,问道:“院里还有帐子没有?姊姊,我要打地铺睡呢。”
李妈妈垂眼看了看低了自己几个台阶的抱翠,头发散在肩上,眼睛亮晶晶的,刚要说她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会讨起东西来了,但想了想,只说:“倒是应该有的,一时不知道放在哪儿了,明天叫人给你找。”
抱翠笑道:“嗳!”才登登的下楼去了。
红玉见她回来,问道:“你同李姊姊说什么?”
抱翠道:“叫她给我们找床帐子。”
夏荷问她:“她给你找?”
抱翠得意道:“说明天才找呢。”一扭头又对红玉道:“红玉姊,我们今晚还是同她们挤一挤,明晚就自己睡了。”
春晓几人笑骂道:“听你嫌弃那样!等明儿个睡得骨头痛了,不要回我们的床上。”
抱翠拉着红玉挨到床上,一个劲地闹她们,说:“好好,这会我们最后一次同床共寝罢。”
几人压低了声音哈哈地笑起来。红玉在旁边微笑着,拥着身上的汗腻咸湿的薄被子,觉得一世就这样安稳了。——不会再变动的人生,幸福和安稳就这样藏在她们的小房间里。
后来也没在地上睡太久,毕竟是地板,果然睡得骨头痛。她们刚到芙蓉大戏院,有几个小孩子脏得很,换了一身新衣裳,但头发里的虱子没被换走。一个传染一个,没多久,个个顶着虱子窠,说头上痒。李妈妈看了,笑骂道:“谁带来的虱子?看了叫人怪害怕的,起一身的鸡皮疙瘩!”骂完,又叫了几个人给她们闷药水。挑一个大晴天,一个个在天井那儿洗了头发,也不吹干,药水洒进头发里,再拿毛巾裹住,盘在头上。天井下坐了一溜的小人,手上拿着戏院的老妈子做的麦芽糖。——她是多年前的鬼吗?那个坐在天井下春凳上的小孩子的鬼魂。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何在真不知道。红玉却一遍遍地回味那一个仿佛已经是刻在木板上的画面。
“我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了。契约还放在李妈妈那儿,我没有带走,上面好像写着我的名字。”
“我送你回芙蓉大戏院去也好,顺便看看你的名字。不要紧,就放在那儿呢,回去就能看见了。”
今人总说名字不大重要,以为它只是一个符号,不能够代表自己,名字是一文不值——这是今人自我意识太重的缘故。自我太重了,现实托不住,只好叫它坠到地上,于是越发看不起一切附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以为种种妨碍了自己的意义。人们敲敲打打,总以为一定有一个东西刚刚好可以安放自己的灵魂。然而到底是中国人,名字是栓在魂魄上的,沾了三魂五魄的味道。名字是期待、是盼望,是诅咒。我们找寻一生,发现名字早已经给我们在尘世安放了位置,正正好好,严丝合缝,能对上命运的一切隐喻。
何在真一手垫在红玉的脖颈下,汗腻腻的,一手圈着红玉的腰,她把她抱起来,一面道:“我送你回去吧。”
红玉笑道:“不回去了。一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人的念想瞬息万变,在苦海里走一步,就再也不是原来的位置。可以走回去吗?念念不住。
何在真只是哭。
红玉道:“不要告诉李妈妈。我走了,她到底有些伤心。再者,我这头一个轰轰烈烈出来的,再凄凄惨惨地回去,多叫人笑话!没的叫戏院的姊妹没脸。”
何在真低声应了她一句:“嗯。”
一时红玉咽气去了,安安静静地淌下两行泪水。真是命比纸薄,好个可怜人儿。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何在真见她不再说话,叫她道:“红玉姊——红玉姊——”没有人应她。天上正好起了一道霹雳,轰隆隆要将天幕分碎了似的。何在真一惊,回头向阳台那儿看过去,声音先到,白色的闪电后到,辟开了何在真眼里的灰沉。——整个芙蓉城下起了暴雨。
后何在真安排,将红玉葬在芙蓉城墓园,又打点收拾她的遗物,按她的吩咐先收在身边,以后再打发给芙蓉大戏院众人。又将她的公寓退了,还有三个月的房钱在房东老头那儿,放过不要。那梁太太、方太太、白莉莉、许曼都去了一回墓地祭拜她,都说世事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