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话说到何在有和赵希敏的婚事安排在六月中旬,挨在何在真的婚礼后。两人婚后住在何家,因为在市区外边,加之家中没有保姆,希敏十分不习惯,两人便搬到赵家居住。又因希敏的哥哥赵端甫业已结婚,希敏和嫂嫂不对付,回家里又十分不惯,便买了一间公寓暂住。两人打定主意,不和白若曼同居,免得她扰了二人的二人世界。这白若曼先前以为儿子孝顺,娶了富家小姐便要孝敬自己,闻言心中衔恨,倒想起女儿在真,去傅公馆住了一段时间。话分两头,因梁太太邀约,在真径去找红玉,不想没说多少话,红玉便撒手人寰。正是: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这天正值中秋佳节,芙蓉大戏院的李妈妈因为许久不见红玉嫁的那个程老板,加之这是红玉嫁出去之后的第一个大节,两厢不通吊庆,只怕程老板见怪,叫院里的角儿们心寒。加之抱翠等人许久不到红玉那儿去,她便亲自去了一趟。一早换了黑底闪金绣球花纹真丝旗袍,坐车往红玉那儿去。
到公寓,径上红玉的那间屋子。按许久电铃却没有人应,李妈妈在外面拍门,叫道:“红玉!”没有人应。又因过节放假,隔壁邻居都出门游玩,倒没人出来为她解答,李妈妈只得下楼问门房。
李妈妈道:“劳驾,请问三楼程老板家的人是都出门了吗?”
门房小子是个圆脑袋寸头的,戴一副黑色塑料圆框眼镜,手上拿着一张报纸在看,先是不言语。李妈妈又问了两三遍,他才抬头瞅了李妈妈一眼,报纸一抖,身子一侧,撇着嘴道:“我又不是他家的人,我怎么知道!”
李妈妈脸上堆笑,说道:“小哥,我是程老板的丈母娘。他一向忙,我打电话到他家里,没有人接,我还以为是他们手上忙着别的事情,想着我直接过来也是一样的。不想刚才我上去看了,才知道人通不在家里。大过节的,一点不事先告诉我。或许他给你留了字条?”
门房哼道:“没有!我们这儿不帮忙收什么字条!”
李妈妈又问道:“再不然,你们是一直在这儿守着的,早上他出去的时候你该看见了?”那门房闭紧了嘴不言语,李妈妈又好气,又好笑,手肘磕在台面上,伸手戳了戳他的报纸,恨不得戳穿了,但脸上还是笑道:“你真忙!守在这儿也要看报纸呢!多好学上进!”一面掏出两块钱放在台面上,说:“天热,请你喝汽水,你年轻轻的守在这儿多不容易!”嘴上这么说,心里暗道:贼小子,等见了程老板你才知道老娘是谁!撒泡尿叫你喝你也得喝!这会给你脸了,在我面前乔张做致的!——从来只有别人对我低声下气的时候。在我面前充大爷,好便罢了,不好时打你便打了。臭守门的,这样会耍心眼子。
门房见着那钱倒笑了,接过来放到报纸下,一面问道:“你找谁?你女婿哪位?”
李妈妈笑道:“程老板程伯和,三楼301室。”
门房摊开记录簿,半晌吐舌道:“他早不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前退了房子。呀,还有三个月的房钱呢,不知道怎的去得那么着忙。”他想了想,拍手道:“哎哟,婶婶,死的好像是你女儿。就一个多月前死的,然后退的房子。”
李妈妈惊道:“谁死了?”
门房道:“你女儿。我记着是个唱戏的?”
李妈妈忙道:“可不就是我女儿!什么时候死的,我一点不知道。那程老板怎么一点不知会我?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好歹做了二十几年的母女,我照看她多辛苦!”
门房摆手道:“嗳,嗳,婶婶,不是程老板处理的,是一个太太处理的她。”
李妈妈听了更是疑惑,心里惦记着要到屋里看看,因道:“小哥,劳烦你帮我开个门,我好歹要进去看一眼。我女儿死了,我这个当妈的一点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她是被人害了?手脚做得那么密,只瞒着我一个人!这事不说清楚,我要找你们房东到警察局去!”
那门房听了急了,从凳子上跳起来,忙说:“别着急别着急,婶婶,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便带了钥匙到三楼开门。里边和从前的布置差不多,只少了一张长沙发,卧室里的床也换了。这屋里的家具大多是程伯和、红玉两人结婚时置办的,但两人一走,何在真也不要,干脆一应留给房东处理。那房东怕晦气,丢了长沙发和红木大床。沙发便罢了,那红木大床可是费了一番心思。房东原本心里要它,想搬回家去给女儿用,但又怕;想着仍留在卧室里给下一任租客,但仍是怕见鬼。思来想去,好容易转手给了一个亲戚,那亲戚搬家,正用得上,卖了三百块钱。
李妈妈看了一遍,贵重东西一件没有,连衣橱里都是空的,便逼问门房是谁处理的丧事。
门房自悔嘴快说了前情,只好一咕噜全说出来,道:“好像是傅公馆的傅太太。这房里的东西也全是她处理的。那时候我也不在旁边,是我东家在旁边看着的。说是都打扫干净了,只有这剩下的家具太大了不要,全交给我东家处理,这是说好了的。她走的时候,带了好大一只箱子呢。你看你女儿东西少了什么,也许是她带走了,可和我没关系。”
李妈妈恨道:“少什么东西?这是一件东西也没有!我找着那个什么傅太太也就算了。找不到,回来和你们算账。”
门房一面擦汗,一面道:“嗳,那是应该的。但那位傅太太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断不会霸占你女儿那点东西。人家还留了地址的呢,就是预备后边你们有人过来处理。我把地址写给你,你好好找人家说道。”
拿了地址,李妈妈又坐车往傅公馆去。
傅公馆里,傅似逸吃了早饭到办公室去了,何在真倒在家里,和张妈学上海话。她在家里穿一身圆领半袖天麻真丝白色衬衫,下边一条浅卡其色五分短裤,遮了一半膝盖,脚上踩一双黑底子红绣花皮拖鞋。
一旁还通着电话,是和白莉莉讲话。白莉莉上次和方义和闹了一顿,等了许久不见他来哄自己,在小姐妹家住久了倒尴尬,只好自己讪讪地回去了。
方义和没话说,倒是方太太说:“回来就好。一个房间罢了,我自己心里是不在意的,只他们旁人见了要争两句。也是为着我的缘故,生怕我是被你欺负了。但我早说了,你到家里来倒是好的,家里热闹一些,我都半百的人了,有什么气不过?你一走,家里着实冷清很多,以后不许再胡闹了。”
一番话笼住白莉莉,又乔张做致了几天,推身体不舒服,叫把饭开在卧室里。方太太见她不下楼,自己上去陪了她几天。
那方义和乐得不管,做甩手掌柜,家里风平浪静的,他到外面开房间兴风作浪去了。
因着红玉刚去世,几个人闷闷不乐,也不好约会见面。白莉莉闷着一肚子的话,便打电话来解闷。
听张妈要教在真讲上海话,她巴不得立刻飞来一同教学,好摆弄一番自己好容易学的上海话。来不了,只好在电话里兴兴头头地指点。
白莉莉笑道:“你可得努力学!不是过年的时候要回上海?我们之前到上海去,他们老一辈的人可喜欢说上海话。听你会讲几句上海话,谁都对你客气几分。你要是巴巴地说国语,人家一听就知道你是外地的,买个东西都要敲你的竹杠呢。”
何在真道:“我这不是在学吗?那么难学,不知道你怎么学会的。你常常到上海那边去?是不是在那边长住过?”
半晌,白莉莉一笑,说:“谁没事到上海去住?就是想住,口袋里还没那个钱呢。要是去了那边住,家里的生意又不在那儿的,到底不是根。要想住着玩,租房子要钱、吃饭要钱,还不如住在家里呢,那笔钱可以多做几身衣裳。我是以前总听张妈和你家傅少爷将说上海话,听着好玩,反正没事做,学了来说。”
张妈接过来道:“多说就会了,也不是十天半八个月就能都会说的,少少也要学个半年呢。”
何在真笑道:“我怕是半年一年也学不会。一直学的国语,就是在北京上学,也只是听北调的国语,没听见谁说地方方言的。突然要学,脑子里转不过来。”
对于东边沿海的上海,那一座最现代化的中国的城市,对它的地方语言总是不消化。明明灯红酒绿,装配上现代化的一切,在工业文明中轰隆隆地发展,语言却还是自古流传下来的古语,一种古与今混乱的感觉。
张妈只是笑,又从“早好、午好、晚好”教起。
何在真听了一遍,跟着用上海话说一遍——变调的上海话。电话里的白莉莉和旁边的佣人都笑起来。
张妈一面笑,一面说:“没关系,一开始都是这样的。你别听方二奶奶笑话你,她一开始学的时候也是这个声调呢。”
白莉莉佯怒道:“张妈——”
正说着话,外边院子的门铃响了,不知道是谁急急连着揿了几声。佣人出去开门,没一会进来报道:“少奶奶,外边来了一个说是芙蓉大戏院的人。她说她是红玉的妈。”
何在真想了想,说:“请她进来吧。”见佣人出去请人,她向白莉莉道:“家里来客人了,不和你打电话了,免得你还笑话我。”
白莉莉连声道:“没有笑你,不过想起自己刚学的样子罢了,怪好玩的。再不笑你了,你安心学吧。”听说是有客人,又问道:“是谁过去了?不是许曼她们吧?”
何在真说不是,说:“要是她们,我也就直接和你说名字了。”白莉莉听了,倒也说不打了,随即挂了电话。
佣人带进来一个人,果然是戏院的李妈妈。她进来一看何在真的打扮,先怀疑她是这公馆主人的女儿或者妹妹,落后听见佣人唤她“少奶奶”,才知道这傅公馆住的是少爷,何在真竟是个太太。
李妈妈敛了神色,连忙笑道:“是同我们红玉一块玩的傅太太?这突然上门打搅,真是不好意思。来得匆忙,一点礼物也没有带。”
何在真站起来,一面道:“没关系。”一面带她到里面的会客室坐下。
李妈妈看了一圈,接过佣人泡的一盏瓜仁冬瓜浓茶,长叹道:“傅太太!我也不同你绕圈子了——我们红玉什么时候去的?怎么通不告诉我们戏院那边一声?好歹是从我们戏院里嫁出去的,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好容易长成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了,好容易见着她找个好人家——谁知道今天竟然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人都去了一个月了,尸骨都冷透了!——我是来迟了!她是怎么死的?不明不白就去了?那程伯和,我看他是个好人,原来竟是个心狠的!巴巴地娶了人去,作践得不活了,他倒撇了她去了。”说着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又是骂红玉不孝,又是骂程伯和是个没良心的。
何在真见她哭,忙道:“快别哭了。红玉姊当初还吩咐我叫我别告诉你,就是怕你这样伤心。我也不知道你怎的突然知道了——哭成这样,红玉姊也该伤心了。她人就是一个多月前走的,送到医院检查,说是肺病,拖了太久,早没法治了。她是在公寓里去世的,我那天因为要约她出门玩,先打了她的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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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总没有人接。我们几个要好的都知道她轻易不出门的,要出门不过就是和我们几个一起。看着情况不对,我就独自去了她公寓找她,说了没几句她便走了。这倒不干程伯和的事——我这个外人倒不清楚他,但是红玉姊说和他没关系。他早和红玉姊说好了,也不知道离没离婚,总之他一个人回老家去了。”
李妈妈冷笑道:“离什么婚呐!我们红玉是个命苦的,也是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从前总要找个最好的,一路蹉跎到这个岁数,只好拣了姓程的跟了。那姓程的原本就有妻子,和她结婚?那是要犯重婚罪!就是没有罪名,一张结婚证明也算不得什么,他要走,那露水姻缘就散了!一张纸顶得什么事?傅太太,你说——红玉这是什么命?她可怜,可路都是她自己走的!谁拦着她走别的路了?这会丢下我这个老的,早送她去了。要一个个都和她这样,以后谁来送我呢?”
何在真听了无话,只勉强笑了笑。
张妈见那李妈妈说得凄惨,自家少奶奶僵住,只好道:“快别哭了,人都走了一个多月了。这生死有命,我们活着的还去念叨死人做什么?没得叫她地下不安。这各人有各人的命,她的命是这样,谁说你别的女儿的命也这样呢?少不得你的福气在后头,不用伤心成这样。”
半晌,李妈妈擦了眼泪道:“你老人家说得是。一个个命儿薄成她这样,那才真是叫我别活了。可怜她才多少岁?一时丢了我去了,什么东西都没留下来,谁记得她什么?要是留根簪子、留一身衣服,我放在那儿,见着个影儿,倒还好怀念怀念她。她撒手就去的人,我念着今天是中秋节,好歹请她回去和姊妹们团圆一天。她是嫁出去的人了,虽然我们戏院里不过开戏台子唱戏,但人多混杂,三教九流的都有。她一个出去的人哪里好再回来的?她婚后也就不大和她姊妹们见面。谁知道——到她的公寓去,人没有了,一件她的东西都没有了,连个留作纪念的东西都没有!”说着又流了两行泪。
说到红玉的遗物了,不知怎的,何在真的心紧了紧,说道:“这个不要紧,她的东西早放到我这儿来了,衣服、首饰,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现钞。那房子里的家具倒也是她两人买的,但忙着丧礼,一应都给了房东处理。不知道你觉得如何——”说到这儿,她吩咐佣人道:“去杂物间取我之前带回来的那两个箱子。”
佣人应声去了,一会儿就提了两个箱子出来,放在何在真的脚边。
何在真在李妈妈面前打开,说:“你看看——不知道你知道她家里有什么吗?左右我只在她家里收拾出了这些。当时其他几个朋友也在的,你要是不放心,我叫她们过来一并检查检查。红玉姊走前也说了,她这些东西一部分是从戏院里带出来的,她的私蓄;一部分是结婚之后程老板给她置办的,他走的时候一件没要,说留给红玉姊过日子。红玉姊原本叫我找机会再送回戏院去,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好机会。幸好你来了,先一步知道这件事,免得我心里总惦记着。”
李妈妈听她这般这般,低头看了一遍皮箱里的东西,有两件鼠灰披袄、一条棕色狐狸围脖,另一只小箱子里放着零散几个金镯子银镯子,其余都是不值钱的日常衣服、汗巾、发夹之类。又以为何在真是个年纪轻轻的太太,说话倒还诚恳,还不是油腔滑调耍花腔的那类,住的又是这么个公馆。一时倒不怀疑她私吞了些什么,拿汗巾慢慢擦了眼泪,一面脸上堆起笑来,说道:“也多亏了她有你这么个知心的朋友,这些零零散散的东西还可以托付给你。要是换做一个卑鄙些的,别管这些是值钱不值钱的,先扣在手上了,哪里有留给我们的?她这些东西,好一些衣服还是在戏院里穿的呢,我带回去,她的姊妹们看了,少不得哭一场。分给她们,也是相识一场、留作纪念了。她可曾交代专门分给谁?院里人多,虽然她出去了,但算起来,一个个都和她要好呢。东西就这么几件,还真不知道分给谁。”
何在真想了想,点了几件衣服,说:“我记着她说戏院里和她身形差不多的只有那几位,抱翠、夏荷等人——我记不得那么多人名了,总之是把衣服给能穿上的。不过这衣服也都旧了,虽然还值一些钱,也许大家都不想要,况且是她穿过的。她说丢了也可以。你不知道,我们几个已经给她丢了一堆衣服了,不然更多。留下的都是还值钱的。至于几件披袄,她说交给你倒罢了,随你以后给谁。那几样首饰,她说给抱翠,叫她处置。”
李妈妈闻言笑了笑,说:“她倒还惦记着那几个。听她这番话,我倒是知道她怎么想的了。傅太太你也放心,我一定给她处置好了。”一面关了箱子放在地上。
那箱子里堆了满箱的颜色衣服、颜色首饰,真是种种色放着光华,就这样合上了——红玉的一生。
何在真侧过脸去不看,说道:“你处置就好了,她原本是叫我暂时保管。”
李妈妈又说了几句闲话,告辞道:“那我就不打扰了,这戏院里还等着我回去说话呢。出来这么久一趟,谁知道是这么件事!回去告诉她们,倒还以为我吓唬她们呢。”因说起今天中秋,又说:“团团圆圆的日子,谁知道就天人永隔了?她的墓地葬在哪里?我少不得今天就要去看看她的。”
何在真见她要提两个箱子,又听她说要去看红玉的墓,便道:“我送你过去看看她吧,也是送她一场。然后再送你回去——你这两个箱子呢,不方便坐车。”
李妈妈一愣,笑道:“嗳,那真是多谢谢你了,傅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