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四圣谛 > 99.再见第五 2
    傅逸似出门前也吃了一块黄米糕,白若曼问他味道怎么样,他说挺好的。何在真送他出去,在前院门口听他说话。

    “小孩子才爱吃的东西——妈说是你爱吃?”傅似逸轻笑道。

    何在真笑了,拍了拍白阑干上的蔷薇花,碰了一手的水,是早上佣人浇花残下的水。她碰在手上,再戳在傅似逸的脸上,笑道:“你刚才倒会哄她。你不爱吃,说不好吃也就是了。在她面前应承得好好的,转脸跟我说小孩子吃的玩意。小心她真当你爱吃,下回专门带了来给你吃。我可是说了,我不爱吃。”

    傅似逸也不去抹脸上的水,笑道:“说过去也就是了,懒得和她老人家唱反调。”

    “老人家?你好会说话。”何在真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水珠,说:“别贫嘴了,去上班。”

    傅似逸笑道:“我走了。”

    何在真的手垂着,仍碰着那一丛蔷薇花,点了点头。她站在爬满粉色蔷薇的围栏边上,像爱情小说的插画或封面,一个等情人回家的小姐。

    何在真陪白若曼一起回家拿东西。开了大门的锁,两人无言地走进去。

    褪色的朱红大门里面,仍是那个投着天光的天井,仍是那株桂花树,仍是那个幽幽的厅堂。可对于两个人来说,这儿的一切都陌生了,对何在真尤其是。里边安着一切生活的家具,卧室、茶桌、饭桌,连壁上的“天地君亲师”的红纸也有的,面前摆一个绿霉斑香灰铜炉——人所生活的场景,看过去,即使一声吵闹、一声脚步声也没有,也觉得应当有人居住的,应该是人来人往、脚步匆匆。但却是没有。像乱世中避世的遗民回到了家乡,何以为情?一寸寸都是被碾过的,死过了一遍。厅堂里的空中仿佛凝滞着清晰可数的微尘,但再走进一步,眼睛眨了一下,一霎眼又看不见了。所能看见的只是玉色的阳光。

    白若曼走进去,一面道:“你哥哥嫂嫂搬进城里有一段时间了。家里只我一个人,做什么都没有劲,桌子凳子没有以前干净了。我懒得擦。”

    何在真只是点点头。白若曼今天穿一身玄色绣花绸绢袄袴,走进去站在茶桌边,先倒了一杯水喝。何在真在回廊上看着,忽然心惊:这是什么时候?难道我还在家里吗?嫁给傅似逸难道是我做的一场梦?还在家里——困在家里出不去,妈妈要对我说什么?她踉跄几步,转身往门外走去。

    外边暖和许多,不比屋里阴凉。何在真站在阳光下,忽然听汽车夫问道:“少奶奶收拾好了?”

    何在真眯着眼看过去,是一个真切的人,她摇头道:“还没有。”说完又进去了,一步步走得很慢。

    白若曼看见她,说:“我回房间收拾几套衣服。这嫁了女儿总算有一点好处,不然叫我靠谁?你也看见了,你哥哥是个不成器的,一味听他老婆的话呢!”说着进房间里去了。

    何在真走进去,站在门口看她收拾东西,忽然道:“妈,你收拾几套过去?”

    白若曼开了一只箱子,这会蹲在地上折衣服,头也不回道:“三四套?足够了吧。难不成我还在你那儿长住?能住一段时间已经是姑爷孝顺我了。住久了怕他烦。”

    何在真也不说话,静静地看她母亲叠衣裳。她记忆中白若曼没有为出门折过衣服,只有平常大洗大晒了,抱一大堆的衣服回房间,放在床上,她才会慢慢地叠起来放到衣橱里。她记忆中的母亲,她幻想中的母亲,静静地在房间里给她的孩子叠衣服。她手洗的衣服,在饱满的阳光下晒得足够了,一寸寸都新了,再收回来放到她的孩子的身边。——可是她并不定在房间里,她要动、要走、要说话——不是她梦想中的母亲。

    何在真看了半天,转到自己房间里去了。床铺、书桌落了一层灰尘,地面上、凳子上堆了许多不属于她的东西,菜篮子、蜡烛、收起来不用的玻璃罐子花瓶,不再需要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和她没有带走的她的东西一起锁在这个房间里。像从来没给人睡过的一个房间。

    白若曼提着箱子出来看见,不大自然道:“当时你嫂嫂说要把你的房间让给她的保姆住,我不许。我们家是什么大户人家?装阔装到家里来了!结了婚还要保姆伺候她呢。她的保姆伺候她,还不是我们来伺候她的保姆?——还要住我女儿的房间!我跟你哥哥说了,虽然你和你姐姐一时半刻不回家住,往后难道没有回来的一天?叫别人住过了——她一住还走?干脆他们出去住清净。但家里东西多,左右你们还不回来,东西就放在这里先了。等你们一回来,收拾一下还是原样。”

    何在真摇了摇头,说:“又不是离得十分远,开车没费多少工夫就能来回的,谁没事要回家里住?你要放东西就放着吧,挪来挪去的做什么?”

    两人出去,白若曼一面道:“你也结婚了,家里少一个人还怪不习惯的。本来以为你哥哥结婚,家里多一个人,也是差不多的。谁知道娶了回来还出去了?她也是个被伺候惯的大小姐,不说一日三餐一点不动手,稍微差了一点她的心意,你哥哥还给她作揖呢!这样的老婆!这女儿还是亲生的好——外头别人家的女儿,谁管你的死活!”

    何在真听着,没有言语。她和白若曼挨着出去,有一种一同离开再也不回来的感觉,好似她们已经冰释前嫌。但她略一定神,便知道没有的,仔细想一想,什么都能记清楚。那一种前嫌尽释的感觉便诧异了,有一种做作的意味。

    说着话走到外面,却见到捧着满怀荷花的李无名。

    “果然是你——刚刚我问你家的司机师傅,他说是傅少奶奶。我只怕说的是别人,没想着就是你了。”李无名递出一捧的花,又道:“家里刚摘的。我在家里午睡呢,我妈说看见你家门口停着一辆汽车,想着是你回来了。”

    何在真接过去,笑道:“多谢李二哥。你还是给人家送花?倒是很适意,中午能够在家里休息。”

    李无名笑了笑,说道:“不送花做什么?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做习惯了。要是不给人送花了,还真不知道去做什么。你也知道,我们送花的人早上没有空的,清早四五点就起来了,这要是不午睡,一天都没有劲呢。”说到这儿,他问道:“你们在家里睡不睡午觉?难道中午还到外面去玩?”

    何在真笑了,说:“谁一天尽去玩的?今天要不是回来拿东西,我也在家里休息呢。现在的天又那么热,不好出去的。”

    李无名点头说是,道:“现在是越来越热了。”

    何在真问他最近送些什么花卉水果,李无名因道:“七月份了,水果有很多可送的——杨梅、李子、百香果;花就更多了,你手上的荷花,凌霄、茉莉、凤仙花、紫薇花。”

    说起紫薇花,两人都想起去年在寿春园的那回——李无名送过一回紫薇花,偏是白色的,在真说华月喜欢。

    何在真笑道:“你还是去送那几家罢?”

    李无名道:“还是那几家老主顾。不过公冶小姐不在寿春园,在家里呢,也就没给她那边送过花。听说公冶老太太去世了,她是一定走不开的了。”

    “你也听到了?我倒是听几个朋友提起过。”何在真道。

    公冶家的丧事,傅家自然在宾客之列,但是请的是傅二爷,并没有另请傅似逸一方。况且何在真的姊姊何在蝉都没有出声叫何在真一定要到,她自然避开乐得不去,免得见面两相尴尬。

    半晌,李无名瞥见白若曼倚在车边等着,因笑道:“不打扰你了,你们只是回来拿东西?快回去吧。我也回去休息了,晚点还要到山上去一趟。”

    何在真道:“嗳,那我回去了。多谢你的花。”

    李无名只是笑,三两步下了台阶,往自己家走。

    他是回他的家里去了,那个摆满了花草的厅堂。何在真看着他的背影想道。她觉得快乐,在荷花村里,就在这儿,她一个过去的朋友仍在过着遵循自己的心意的生活。他的生活——淡然而有真味。她自己的心里千回百转,然而李无名仍是那个李无名。他撑着小船,刚从清晨白雾缭绕的山上下来,在雾霭蔼的相思江上顺水而行。他去送花去。

    给白若曼安排的卧室在一楼,在张妈和几个佣人的卧室的旁边。这会她和张妈在客厅里闲聊,何在真在前院门口等傅似逸。

    她的母亲来了,然而她对她只有恶毒的揣测。她来做什么?两人并不母女情深。她怕自己坐在那儿,白若曼要忽然笑微微地说出自己的窘事,也许会说自己辍学,也许会说她对自己在寿春园生活了几个月却狼狈回家的猜测——和哪个少爷鬼混却没有好下场。她的母亲是一条匍匐待动的毒蛇。两个太亲密的人,或者应该说共同生活了太久的人,一定握有对方最难堪的把柄——她一个不经心,她母亲的牙齿就要啮上她的手,而不止是再对她吐红信子——那只是警告,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利剑。

    傅似逸下车,身上还是一套军装,看见何在真在门口等他,颇为惊喜,笑道:“怎么今天忽然在门口等我?做了什么事,对我这么好。”

    何在真忍不住笑了,见着他脸上的笑纹,伸手抚了抚,道:“没做什么。我出来等你,叫你高兴高兴。”

    傅似逸伸出原本背在背后的手,上边托着一块红糖黄米糕,笑道:“看我买了什么?我之前在白马寺附近吃到的。好像这个最好吃——”他的声音低了,继续道:“比你妈妈买的那家好吃。”

    何在真一愣,问道:“你不是说小孩子才吃的?原来你自己早吃过了。”

    傅似逸摇了摇头,笑道:“真是小孩子才吃的,那个店里闹哄哄的全是放学的孩子呢。我之前是太无聊,你那时又不肯出来陪我,我就只好按着芙蓉城游客手册玩了一遍。这个糕点不是游客必吃的?我吃了几回,太黏牙齿了。”

    何在真问道:“《芙蓉城游客手册》?有这本书吗?”

    傅似逸笑道:“没有——但你们芙蓉城人不是对外来游客说‘千里江山必看、白马寺必去、芙蓉米粉必吃’吗?”

    何在真笑得弯下腰,说:“我反正没有听过这些——”

    傅似逸也笑,说:“赶快尝一尝,我觉得是最好吃的一家。”

    何在真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傅似逸问道:“好不好吃?”

    他的眼睛很亮,仿佛是新生儿黑亮澄澈的眼睛,话里殷殷切切——但他一说出口,何在真嘴里的甜味就淡下去了,在他的爱里淡下去。因为她受之有愧。她的爱还是稀薄的,在他浓烈的爱里,仿佛滴了一滴清水到最浓的花青里,颜料晕开了,像眼泪、像雾气。她忽然哭了。

    傅似逸低头凑到她的面前,给她擦眼泪,一面轻声道:“怎么哭了?又哭了,我该怎么哄你。”

    何在真的眼泪,像滴在他的一件衬衣上的红宝石纽扣一般——何在真是他衣襟上的红宝石。她一哭,红宝石的光泽更耀眼了。但傅似逸想要拭去,不要叫她哭了。

    何在真自己擦了眼泪,笑道:“还不许我哭吗?”

    傅似逸笑道:“谁家那么霸道的太太?原来是我家的。连问一句也不许?为着你妈妈的缘故?”

    何在真摇了摇头,忽地俯身在傅似逸的肩上擦了擦。他穿的是黑色的军装外套,眼泪渗进去,深了一块。何在真笑道:“好了。”

    傅似逸也笑,摸了摸她的眼尾,问道:“真真——你这个人是真的吗?”

    在他面前的何在真是太好,凡是太好的事物总是像是假的。她哭一次,似乎就真切一些。但她哭一次,他不明白的话,又像是她远了几分。难道像神话里的仙女,她是来还泪的?对自己哭完了就要走了。

    何在真笑道:“我不哭了,你倒疯了。”

    傅似逸笑道:“你少哭才好。”

    两人在外面走了一圈,何在真指着阑干旁的一盆瑞香花道:“今天我回家遇见我那个朋友,就是我和你说的送花的那个朋友,他今天送了我一捧荷花。这个也是他送的。”

    傅似逸看了看,只说很好。又侧过脸去看她,说道:“不哭了?我们进去看荷花吧。”两人便进去了。

    白若曼住了一段时间,碰着一场连下几天的大雨。一下雨,芙蓉城的气温骤降,晚上更是冷得要盖厚被子。白若曼却只带了几套夏天的衣服,何在真找了几件自己的袄子外套给她穿。

    这天雨停了,傅公馆里要办宴会,请的是傅二爷的下属。

    白若曼早早起来了,走到洗浴室洗漱,出来撞见刚起来的张妈。

    张妈不大清醒,用上海话嘀咕了几句,不等白若曼回答,她自己想起来这是在芙蓉城而不是上海,又用呢喃的国语道:“亲家母起得好早!没有睡好吗?起那么早做什么?左右有我们几个下人打理早餐呢。你等早餐好了再起来也是一样的。不然起来做什么?这早上还怪冷人的。”

    白若曼自知是住在姑爷家里,又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住别人家里还迟迟不起来的,像摆主人架子,多不像话!虽然张妈是这样的客套话,也未免是真心,但她还是笑道:“我早起惯了,大清早就醒了,不是睡不好。醒了还躺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如起来活动活动。”

    张妈笑道:“亲家母这段时间都起得早。”

    白若曼笑了笑,跟了她到厨房里忙活。后边两个小丫鬟起来,急急忙忙地挤进厨房里,将白若曼劝出去了。

    傅似逸吃了早饭出门上班,约半下午回来。宴会从下午茶开始办,晚上还有一场晚宴。

    白若曼见何在真要上楼,忙叫住了她,问道:“上楼去做什么?我见你整天待在楼上的。做人家太太的人了,躲在楼上像什么样子?下午不是请客?你不打点打点。”

    何在真走过去坐下,笑道:“我打点什么?不是叫了酒楼的人来办?反正还有张妈在旁边看着。”

    “有张妈看着,你就一点不管了?你家请的客人,怎么一点不用心?就是没什么事要你做,你躲在楼上做什么?叫人没得误会,还以为你见不得人呢。又不是小孩子家了——怕见人,听说有客人来就往楼上躲。”白若曼恨恨道,见她是烂泥扶不上墙了,只怕她念不好这本太太经,哪天要被傅家退货的。她一扭头又对张妈道:“似逸家是上海的?那不就要说上海话?张妈你教一教她。做上海人的儿媳妇,一句上海话也不会,在公公婆婆面前怎么敷衍得过去?”

    张妈接过来道:“学两句是好一些,家里老爷古板得很。等少奶奶得空了我们就学,很容易的嘛,方家的二奶奶半年就学会了许多。”

    白若曼问道:“哪儿的方家二奶奶?”

    张妈笑道:“和二爷有来往的方老板家的姨奶奶,平常有到公馆里玩。她听见我和少爷说上海话,一个劲的要学呢!还真给她学会了。她人爱娇,说起上海话来更是娇滴滴的,倒是怪好听。”

    “姨奶奶?”白若曼低笑道,在舌尖上滚了一番这个名词,想起自己一个女儿也是做姨奶奶的,倒放过去了,只问:“怎么这段时间没见着她来玩?”

    张妈想了想,说:“该是没有空。她们方家刚搬家,前儿个刚下的请帖。这会儿应该有许多要置办的。况且她原本就是个玩乐惯了的,有许多小姊妹,哪里一定要到我们这儿来?人家有许多地方可去呢。”

    白若曼点了点头,又对何在真道:“你看看,你看看——哪有成天躲在家里、还是楼上的太太?人家都兴兴头头的,没有躲起来的。”她忽地一笑,对张妈道:“我们在真就这点不好,性子太闷,总是不乐意动弹。你戳她一下,她动一下;你不戳她,十天半个月不见她动弹的。做太太的人了,不是在家里的小孩了。在家里还有我看着,到这儿了可没人当你是小孩,到你去看管一个家了。你懂不懂?别懒洋洋的。”

    何在真只是笑,刚要起身上楼,电话响了。“叮铃铃——叮铃铃——铃”,划破了这滞涩的时空。

    何在真接起来,听着梁太太的声音道:“在真?”

    何在真笑道:“嗳,是我。梁太太?怎么了?”

    梁太太笑了笑,问:“今天你那儿办宴会吧?请的都是军官?没有请方太太那边吧?”

    何在真笑道:“真不好意思,是似逸的叔叔要请客,都是他的下属。他自己住在大院里,房子窄,不好请那么多人,就借了我们的地方。都是他的客人,我们倒不好请我们的朋友。一个也没请,方太太那儿自然也没有请。”

    “我倒不是为了这个,只是问一声。”梁太太连忙道,想了一回,笑道:“你听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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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太家的消息?上次不是为着卧室的事情,莉莉和方太太娘家的人闹了一回吗?她一时倒忍过去了。但是后边不知道怎么又提起来,她摔了方老爷一个茶杯呢!打到脸上。方老爷生了气,两人都没有面子,莉莉就闹着去了小姐妹家里住,这会还没回来呢。不知道她会不会到你那儿去。既然你没有请,想来是不会去的。”

    何在真一愣,回道:“我倒不知道这件事。她给你说了什么时候会回去吗?”

    梁太太道:“她哪里会和我说!要是要告诉人,她也只会告诉许曼。我上次去方家,还是方太太告诉我的呢。她还叫我请莉莉早些回去。”说到这儿她笑了笑,说:“就为了她这件事,大家都没有心思出门玩。所以有好些天没约你见面了。这是她们的家事,谁劝得来?方太太也是糊涂了,说起来还不是她娘家的人气不过?但要是她一点意思也没有,谁会出头开这个口?这会倒要找莉莉回去了。”

    何在真道:“她?我看她倒没有这个意思,她对莉莉好。”

    梁太太笑了,说:“她就这样——也许是没有她的意思。她是太宠莉莉了,叫她一点气也不肯受,这会怒冲冲地离家去了。”

    何在真也道:“她是脾气太好了一些,只希望家里和和睦睦的。”

    梁太太又说了几句,约过几天再一起玩。何在真应下。

    挂了电话,白若曼问道:“谁打来的?”

    何在真看了她一眼,说:“梁太太——你又不认识。”

    倒是张妈问了句:“是方二奶奶出事了?”

    何在真点点头,笑了笑说道:“和方老爷闹脾气,出去住了。方太太叫我们几个人给她传话,请她早些回去呢。”

    张妈笑了,拍手道:“这方太太——人家的正房太太巴不得把什么二奶奶三奶奶送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她倒好,一开始也没听见她闹,倒是对二奶奶蛮好的,这会人走了也就算了,她倒还要请她这尊大佛回去。这请神容易送神难,再一请回去,这次是和方老爷闹,再怎么也是夫妻的情趣,下次和她闹,可不得扒了她自己的皮?真是糊涂了。”

    白若曼也道:“有这么糊涂的太太。真真!你自己看看,这不会理家的人就这么糊涂!就在你的身边呢,你可得学聪明了。”

    张妈笑道:“亲家母放心,这个不打紧。我们家少爷早说了的,他不像我们二爷,他只娶一个太太的。”

    “话是这么说,也不全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做太太的其他方面,打理家务、人情往来,你看看她!哪一点会嘛。”白若曼仍是那幅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打量一下何在真,简直觉得她不配做傅太太。但这傅太太是她女儿做的,她与有荣焉,只恨不能手把手教她坐稳了这个位子。

    张妈劝道:“不着急,不着急。”

    晚上吃了饭之后在客厅里跳舞,开了留声机,放的欧洲那边的交响曲。客厅的东西都挪开了,原本为了下午茶和晚餐摆了几张长乌木镜面桌子,从外面借来的。这会为着跳舞,餐桌也都挪开了,放在外面的院子里。空旷的客厅铺的泥金底绣花地毯,零零散散摆了几架玉色花鸟屏风;男客多是穿衬衫西裤,女客穿西式洋裙的多。落地窗打开了,随着晚风一阵阵地送进茉莉、玉兰、桂花的混合香,浓得过分了,像铺天盖地来了十几重透明天丝软纱,人在里面起舞,也舞得沉醉了。软纱裹缠到脚上,脚沉重了,皮鞋尖扫过女伴的裙摆;软纱也缠到手臂上、手上,于是手也负重了,挽在情人的身上,纤纤的细腰、结实粗壮的臂膀,暖融融地靠在一起,似乎不可分离。然而夜风有它的清冷,浓一阵花香,淡一阵夜色,人在空档中清醒了,望着对方的眼睛只是一笑,暧昧缠绵而克制的一笑——中国的情人的交锋。

    会客室那一处辟开了,和舞场隔绝,仍是作会客室的作用。

    外边说说笑笑,混着鞋底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这边是有些严肃的,因为是两家的长辈见面。

    傅二爷是一个高大俊美的男人,瘦黑脸,由于常常和人讲话,眼睛分外有神,看人一眼便是钉子钉上去了;眉骨高,似乎是傅家的遗传,但眼皮耷拉,是一双肿泡眼,常泡在酒色的缘故,似乎总是没睡够。他去过何家一趟,讲了几句话,立马给何家下了一个判断,死了爹、妈没远见、小孩也没出息,再普通不过的低阶级的人家。走了大运了——偏撞见他的侄子傅似逸。他面上仍是客气,语重心长。只是不大看对方,怕人家真把他当亲戚。这样的人家说甩了就甩了,丢人也只是在芙蓉城,况且一桩风流事在他的眼里从来不算丢人。男人没有几个情人,似乎就缺了点味道。但他的侄子有些呆气,在这方面少了一根筋。

    这时,傅二爷接了小妾捧过来的浓茶,说道:“不知道亲家母也在这里。来住了多久了?还住得惯?似逸一点没和我说,不然该过来拜访你的。不过我也不和他们两口子住,我自己住在外边,倒是没怎么有空过来。”

    白若曼一一答了,又说:“过几天就回去了,家里没人,得回去看看。”

    傅二爷点头道:“和年轻人住久了总是不耐烦,我们自己不耐烦,他们年轻的也不耐烦。现在的年轻人——”他笑了笑,又说:“似逸在英国待过,他们英国人最讲究自由,长大了不肯听父母的意见的,说父母那一代的人是上一代的,不与时俱进。似逸多少沾了些英国的习气,在上海的时候就不乐意听我们老的几个讲话呢。他没顶撞你吧?”

    白若曼笑了笑,说:“这个没有,姑爷倒是有耐心。”

    又坐了会,傅二爷问何在真现在和谁来往,从前的朋友是做什么的,现在有没有联系。何在真只说和沈太太等人来往,从前的朋友都断了。

    傅二爷只道:“那是应该的。”说完问众人要不要一块去听戏,都说不去。

    傅似逸笑道:“二叔那么晚了还到戏院去?”

    傅二爷也笑,说:“好容易休息一天,过去看看。”便起身出去。

    他的副官陆垂青忽地问道:“少奶奶从前参加过学生运动?我们刚来芙蓉城的时候,那帮搬迁的大学生很是闹过一场,那次还死了几个学生。听说少奶奶的大学也在其中,不知道少奶奶那次去了吗?要是去了倒是巧,原来一家人早见面了。”

    陆垂青是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白净面皮,瘦削脸、浓眉大眼,今天宴会还是一身黑色军装。

    何在真忽然懂得傅二爷刚才问的话,勉强道:“没有。”

    陆垂青看着她,微笑道:“原来没有。”

    傅似逸也笑,说道:“听陆副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家的那位亲戚呢。”

    陆垂青笑道:“那是不敢当,不敢。”说着给何在真微微鞠了一躬,口上说:“冒犯少奶奶了。”

    傅二爷哈哈笑道:“好个陆垂青——谁都说上一句的。走了!”

    傅似逸握住何在真的手,送他叔叔出门。

    两人在稍显得冷寂的院子里站了许久,何在真有一种被鸠占鹊巢的感觉。里边很热闹,他们的家,借给别人做一个极乐世界,然而他们满足地站在冷风中。

    傅似逸安慰道:“叔叔身边的人总是多心,你不要担心。”

    何在真笑道:“其实我大学很参加了几场学生运动,他倒应该担心的。”

    傅似逸“咦”了一声道:“原来你真参加过。不过那个时候学生运动是很热闹的,也许几乎全部新潮的大学生都去过。”

    何在真看了他一眼道:“难道你也去过?”

    傅似逸笑了,忙说:“我倒没有——家里不让的。我们学校的学生拦住你们这群闹事的还来不及,我们自己不敢。”

    不敢、也不会。何在真看着傅似逸,只是笑。

    在这冷清清的晚上,靛蓝的天上点起密密的星星,他们站在下面,在花香中,荡在悠悠传来的交响曲中,如此不同轨道的两个人,至少当下是站在一块的。两个人握着手、靠着肩,在这宇宙中折射出淡淡的宝华。何在真愿意自己在这一刻无限地矮下去,小了、更小了,成了一粒微尘,半透明的雨裹住的微尘,在傅似逸的衣襟上停一停。他要走的话,雨破了,深了一块他的衣襟,走两步又干了,但是她曾经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