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四圣谛 > 63.相亲第五 2
    过了几天,盛及春带宋瑾之登门拜访。那时公冶华月好了很多,正在院子里吹箫。不成曲子,吹一会儿、停一会儿的,等了半刻钟才听出是古曲的调子。

    盛及春自己进去,一面笑道:“华月起来了?怎么没在屋里歇着?这日头多毒呀,也不怕晒坏了!”她见着公冶华月手上拿着管雕花紫竹萧,上边挂着一道缀了粉玛瑙莲花珠子的大红穗子,哟了一声道:“怎的还吹箫?你这刚好,快别累着了。”

    公冶华月打小身子弱,就是好好地养在家里也能病着的,真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后来顾云喜嫁到公冶家,常向盛及春抱怨公冶华月吃药的阵仗大。这且算了,人家宝宝贝贝的大小姐,再宠得不像样也不过分。但她一个不如意便哭,冬天里忽地刮阵风吓着了要哭、谢道怜一时没抱着她也要哭。这一哭不打紧,哄着不哭了也就算了,然而她没个消停的,又开始闹感冒发烧了。再者,谢道怜不大抱自己的孩子,公冶华月岂不是更哭的?后来特地请做衣服的老妈子缝了个布娃娃才消停——全家人去看她那只布娃娃,改了许多遍才说够了——宠成这样!顾云喜说得多了,盛及春虽然不觉得如何,到底记在心里了。就是现在公冶华月长大了,常常住在藏春馆里,不大和盛及春见面,盛及春还记得许多她小时候的事情,尤其是她身体不好这事。找的头个相亲对象是个医生,有一半为的也是这个事情,好照顾她。

    公冶华月也没出去,弄晴搬了把交椅到回廊下,她坐在屋檐下呢。太阳光只照到她的脚踝处,她穿着双天蓝色的平底圆头皮鞋。

    见着盛及春,公冶华月笑道:“不打紧,没怎么晒着。”她是觉得有些累,大病一场刚好,气息不足。她在那断断续续的间隙里想起自己从前想过的——生命的不稳固。到了现在,原来连呼吸都好麻烦——她只能够呼吸,不能做别的什么了。

    弄晴从里边出来,她刚刚在理公冶华月的画稿,闻言笑道:“大妗子不知道,小姐这些日子闷得慌,早要出门了的。”

    盛及春道:“出去散步倒也罢了,走累了便回来。这吹箫吹笛子,听人说要好大力气的,费这些力气摆弄它做什么?要是想听,叫戏班子来唱几天玩玩,老太太准同意的。”

    公冶华月这才站起身来,把竹萧递给弄晴,叫拿回去放好,又向盛及春道:“无聊了拿出来玩玩罢了,哪里费得着那些工夫?现在家里头已经够乱的了。”

    盛及春知道是说何在蝉怀孕了,也知道公冶华月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说这话也不是和何在蝉不对付,只是嫌吵。因道:“你这儿也要乱了的。”说着笑起来,拉着公冶华月的手道:“宋家的过来了,到底该见讲个面。这会儿他还在院子外等着呢。我们到老太太屋里去。”

    弄晴在里边装竹萧,听着这话,连忙跳出来问道:“来了?”

    盛及春失笑道:“你个丫鬟慌慌张张的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喜事呢!”

    弄晴笑嘻嘻道:“大妗子不知道?‘吾也凉凉去!’”

    “什么?”盛及春一愣,又觉得好笑,问道:“什么凉凉去?”

    公冶华月看了弄晴一眼,微笑道:“她胡言胡语惯了,不用管她。”

    盛及春接道:“是!这弄晴丫头是家里有名的伶俐嘴!谁和她说笑都讨不着便宜的。我也没听出是什么话,只当你说的是你自个儿了。小滑嘴,改天你跟着你家小姐嫁过去,做陪嫁丫头!”

    弄晴睁圆了眼睛,嘟哝道:“小姐教我的嘛!什么‘汝可凉凉去’、‘我也凉凉去’,小姐当时还笑了好几天呢。说起来也怪在真小姐,说那本书怪有趣的,两个人那天笑得不成样子。”

    盛及春携着公冶华月往外走,听见弄晴的嘟囔,笑道:“这疯丫头,不知道又嘀咕些什么!跟个红嘴绿鹦哥似的。”因提起鹦鹉鸟,忽地想起公冶华月好像带了一只回来的,雪白雪白的,挺好看。因问道:“你之前从寿春园那边回来,不是带了只鹦鹉吗?怪好看的,又总说吉祥话。我记着,好像说的是‘恭喜发财’?没记错的话,弄晴说过那鸟的名字就叫恭喜发财的。我回去向连惠提起过,她嚷了几次要来看你的鹦鹉的,但后边我忘记了,她也忘记了。那只鸟呢?倒没见着。”

    公冶华月道:“它早死了。”

    “哎,怎么死的?那鸟不好养?”盛及春诧异道,见公冶华月不是不可说的神色,又道:“连惠闹了一阵要养呢。我说她自己成天不在家的,叫谁帮她养?下边的老妈子们没这个耐心。要是叫我,我也不乐意养只鸟,尽着人服侍它算什么?她也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冷了她几天,她自己也就忘了这回事了。”

    弄晴接过来道:“怎么不好养?恭喜发财好养得很呢!往常就在廊下的笼子里站着,或是站在那根横木上,按着时间去喂也就是了。在寿春园里养了一个秋天也没事的。谁想着回家里,有一个中午放它在廊下玩,太太的狮子猫把它吃了。我们听着声音赶出来时,那猫儿的嘴巴还淌着血呢,也没渗进它的毛里,只是挂在那嘴角上,怪吓人的。恭喜发财躺在地上呢。拿竹竿子打了那猫没几下,太太房里的绛雪找出来了,说不小心叫它走到了小姐的院里。”

    盛及春听着这事还和顾云喜有关,一阵后悔自己多嘴提起这早该翻篇的事,虽然只是只鸟,毕竟是公冶华月养的。只得勉强笑道:“这也是迟早的事——猫和鸟天生不对付,哪有不觊觎它的意思?”

    说了这话,几人走到院门口,外边等着个人。正是宋瑾之。

    宋瑾之身材高大,头发四六分,瘦削脸,大眼睛,戴了副银边的方框眼镜,嘴唇很红。他比一般人要白一些,不同于公冶华月的病态的浸了药味的苍白,他是少了阳光的白,常待在室内的原因。他今天穿一身白色斜纹真丝衬衫,下边一条黑西裤,脚上穿的黑色皮鞋。没有打领带,怕显得太严肃呆板的缘故。但在这微热的天气里穿的长袖衬衫,怕显得太不正式的缘故。

    他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旁边有几个佣人陪着,他便一直拘束地挺直地站着。过程中身边走过了好几拨佣人,有和旁边的佣人交好的,过来打了招呼。

    一个路过的佣人轻声问道:“是未来的姑爷?”

    门边的佣人锤了她几拳,低笑道:“仔细你的嘴!叫老太太知道了,头一个打你嘴巴子!”

    “说句玩笑话罢了。怎么没进去?”那佣人又问。

    “大妗子进去了,一会儿就出来,他哪里好跟着进去的?”佣人指了指院子里边,又推那人道:“快走吧,别耽误事了。”

    那人才走开,又折回来走上前笑道:“能有什么事?不过太太那边要东西罢了。她要的东西多,不定记着我手上的东西什么时候要的,晚一些不打紧。”虽是如此说,说完话也迈着小步子走开了。

    她们说话的声音低,但都是些年轻的女孩子,声音有些尖,到底有几句落进了宋瑾之的耳朵里。他听见了又怎么样?只红了脸,装作没听见的。

    这时又见盛及春带了人出来,一望便知旁边那个就是公冶家的小姐公冶华月了。她祖上有名,不止父亲上边好几个做官的,就是她生母家也是了不得的——是不知多少朝代之前传下来的望族,虽然没落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留了不少财产。这些都是他父母查过了的,叫他尽管和这位公冶小姐相处,虽然听说是个没上过学、藏在家里边的大小姐,难免旧式了些,也许她的相貌还不如外边传的好看,究竟好处多一些。但今天一见面,他倒脸上更红了,想着自己的年纪,又想着刚刚听见的箫声——想着该是公冶华月吹的,顿时有些羞愧。

    公冶华月穿一身湖色缠枝牡丹纹杭缎旗袍,夏天的样式,袖子短,只罩住肩膀;衣长也比秋冬时候的短一些,到小腿肚的位置。她见着这位宋少爷的脸红得不成样子,先开口问道:“晒着你了?怎么没先到老太太那边等着?”

    弄晴在后边格格的笑,不时贼眉鼠眼地瞧人家。连带着旁边的佣人也都忍不住,撇过脸去低低地笑,心里暗想:这个未来的姑爷脸皮薄,和人家小姐见面,小姐都还没怎么着,他的脸倒先红成猴屁股了。

    盛及春解围道:“等久了吧?刚刚在里边听了会华月吹的萧,耽搁了一会儿。晒红了?不要紧!又不是小姐人家,不用那么白。黑一些更俊俏。”

    宋瑾之一愣,想道:果然是她的箫声。一面轻声道:“是有些晒着。”顿了会儿,又忙道:“不打紧,只晒了一会儿,我们一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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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回公冶华月的话。

    众人在公冶老太太的会客室里会面。顾云喜、何在蝉是早到了的,公冶应麟不来,仍是在外头忙生意。

    一进去,公冶老太太向公冶华月招手,叫她到自己旁边坐下。流红笑吟吟地过去牵了公冶华月的手,带她到主位坐下了。顾云喜、何在蝉在一边,盛及春带着宋瑾之进去,一面给他介绍道:“这是老太太,太太,何姨娘。”

    宋瑾之听见“姨娘”这个词愣了愣,随即看了眼何在蝉,见着是个很年轻的女人,心里不禁又慌了些——这旧式的家庭,不止小姐没读过书,连姨奶奶都有的。

    打过招呼,宋瑾之跟着盛及春在一边坐下。佣人给两人倒了热茶。

    公冶老太太笑道:“听人说你是在外国留学回来的,在那边几年还习惯吗?”

    宋瑾之坐得板板正正的,一字一句地道:“住久了就习惯了。在国内也是自己住,没有差太多。”

    老太太点头道:“听人说那边吃的不太好,外国人吃的东西不大合我们中国人的脾胃,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中国的饭馆子。你在那边吃些什么?惯不惯?”

    “习惯了的。外国人爱吃冷牛肉、面包牛奶,我还吃得习惯。那边有做中国菜的馆子,许多华人在那边开饭店呢。不过我比较忙,没怎么去过。我知道我是到那边读书的,不敢太纵容了自己。”宋瑾之回道,时不时看一眼老太太,既怕自己没看着她说话而显得不够尊重,又怕看得多了也显得不尊重。那么怕,倒是没打结巴。在他这有限的几眼里,他也看出了公冶家当家作主的老太太也是个旧式的人——旧式的主子,旧式的家庭。老太太穿的是清朝的袄裙,发髻也太旧式。一件摆着前朝古董的人架子似的。

    顾云喜惊叹一声,问道:“在国内读了书又到外头去?那算起来得读了多少年的书啊!可不得读到这个岁数?”

    这个岁数?——什么岁数?宋瑾之只得含糊地道:“嗯。”他性格有些呆,又是学医的,往常不大和人讲得来话。这会儿遇着顾云喜的调侃,招架不及。

    顾云喜又笑道:“你这是读书读多了。反观我们华月呢,却是读书读得太少了。以前小的时候,家里送她到私塾上学,不是你们那种新式学校的规矩。读了几年之后又没再读下去,连一年都没到过那新学校去的。”

    宋瑾之闻言看了看公冶华月,见她神色淡淡的,挨在公冶老太太旁边喝茶,好像众人谈的不是她一样。公冶老太太也不大在意,低着头轻声问公冶华月好些没有,公冶华月笑着点了点头。

    “这有什么?许多人家的女孩子也不肯放她到新学堂里去的。一堆人混在那儿上学,鱼龙混杂的。那几所出名些的学校,比如圣玛利亚女中、上伦敦贵族中学,又都是请的外国人教书,中国的父母哪里放心?只怕小小年纪被他们教坏了,到时候天天嚷什么新思想。哎唷,我想着我家的连惠,心里一万个后悔呀。还是华月这样守在家里的最稳妥,叫人放心些。”顾云喜连忙接过来道,又看向宋瑾之,问道:“瑾之从前在哪儿上的学?”

    宋瑾之这才回神道:“就是那所上伦敦中学。”

    顾云喜闻言笑了笑,道:“这不去学校也好,娇滴滴的大小姐,谁耐烦住进去吃苦?但要是说到守在家里,不怕宋少爷笑话,我们华月是个独来独往惯了的,一年里大半的时间都独自住在那寿春园里。我们丑话先说在前头,我们家小姐的脾气可不小。”

    盛及春一听她的话,实在接不下去了,忙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她之前想的话还是想得太早了,顾云喜这不就来拆台子了?

    那宋瑾之倒是问道:“是郊外的那座寿春园吗?我常听朋友提起的,说园子的景色好,是芙蓉城的名胜呢。可惜我没进去看过。”

    顾云喜举起茶盏喝茶,闻言眼睛笑得弯弯的,也不应他。

    盛及春也知道公冶华月的脾气,那寿春园是她生母留下的,等闲不许人进去。顾云喜有一回向她提起,说连公冶应麟也不许轻易进去。当时顾云喜拍手笑道:“有这样的女儿!反了天了不成?连她老子她都不欢迎的。我们旁人就更不必想了。”因此这时听了宋瑾之的话,又倒不好言语,怕恼了公冶华月,只得又喝了两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