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四圣谛 > 64.相亲第五 3
    绛雪这时忽地道:“何姨娘这是怎的了?怎么脑门上出那么些汗呢?”

    何在蝉一面抽了汗巾擦脸,一面笑道:“没有大事,只是肚子有些不舒服,又觉得有些闷。”

    “哟!这是怎么了?别是肚子里的孩子太闹了!这三个多月的身孕最怕闹了,说是刚稳定下来,一闹可不得了。”顾云喜摔了茶盏,玉色茶水溅在桌面上。她一面走过去,搭着何在蝉的肩问道:“不是肚子里疼吧?下边觉得坠不坠?”

    何在蝉伸手要推开她,一面道:“不要紧,只疼了一阵,这会儿没事了。”

    顾云喜握住她伸出来的那只手,攥着她的手腕道:“你可别不好意思说,这孕期里没有小事,处处要注意的。你强忍着,说这也没事、那也没事,一不小心,一会就出事了。那可就后悔莫及了。这会儿宋少爷在这儿呢,他好歹是个医生,你说出来,他才好看顾你。”

    何在蝉只是摆手。

    宋瑾之有些慌,好一会子才走近了,看了看她的脸,劝道:“应该是热着了,这儿人又多,闷着她了。送这位姨娘到外头坐坐吧,再喝些热蜂蜜水缓一缓就好了。”

    老太太忙道:“快,快送你们何姨娘出去。流红,你到厨房那边叫送些蜂蜜水、人参水和解闷的药膳汤过来。她在这儿坐了大半天了,也许也是累着了,等会儿我看着没事了,你们便送她回屋里歇息。”

    流红忙应道:“嗳。”

    见小漫带了何在蝉出去,老太太又道:“伺候她的都是些小丫头片子,到底不如老妈子们有经验。况且她自己也是头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的。”

    顾云喜笑道:“老太太别担心,谁不是这样过来的?虽说她房里没有贴身的老妈子,您这儿不是拨了些人过去看顾她?她年纪轻轻的,已经够不好意思了,你再全换了她身边年轻的丫鬟,叫她和谁说体己话?”

    老太太笑道:“你倒是最有经验、最体贴人的。”

    宋瑾之听了直冒汗,却见公冶华月也起身出去了,倒没人拦她。

    盛及春在旁边道:“她出去看看姨奶奶也是好的。”

    公冶华月带着弄晴出去,路过回廊时见着坐在藤椅上休息的顾云喜,便向她点了点头,又径走到院子里去。

    转了个弯,到院子里小径分岔叉的路口,公冶华月弯蹲下了身子,看了看里边笑哈哈的弥勒佛,须臾她也笑了起来。

    那座太湖石的前边种了株紫花丁地,公冶华月在外边的路上移栽过来的。这属于杂草,在公冶家里要被清理掉的。这会儿它开了紫色的小花,因为只种了一株,便只有一小簇的花儿,倒像花店里头包扎好的花束似的。那只白牡丹鹦鹉鸟就葬在紫花地丁下。

    狮子猫大概只是激发了狩猎的本能,它成天吃饱喝足的,没必要因为饿去捕杀一只鸟。咬死了恭喜发财之后,它也没吃,也来不及找个地方藏起来就被发现了。公冶华月向老太太说,要把鸟儿埋到她院子里听佛经。

    流红先笑道:“只有华月小姐才有这样的巧思,鸟儿死了也要听佛经的。”

    老太太也笑,说道:“这个好,也是给它做一件好事了。”她想着宝月禅师说的自己孙女有佛缘的事,听公冶华月的话便欢喜。

    那只鹦鹉鸟就这样埋到弥勒佛下边了,这会儿连骨头都该腐烂了的。

    公冶则阳进来的时候便看见这样一幅景象——他的妹妹蹲在一块太湖石的旁边,弄晴站在旁边,在给她打伞。那宝蓝油纸伞上边一片片的树影,院里桃红的紫薇花开在伞边。他想起以前见过的。那个时候他的妹妹还小,刚开始学中国画,老师到家里来教。下了课,公冶华月一个人跑到水池子边洗毛笔和颜料碟。很小的一个小孩子蹲在那儿洗毛笔,绾了个小发髻,穿着件月白袍子,外边套一件宽宽的银红夹棉马甲。她说要把池水洗成黑色的,那时她画画就很厉害了——是大了她一两岁的公冶则阳哄她玩的,说东晋的王羲之为了练书法,把家门前的一池塘的水都洗黑了——公冶华月洗毛笔的地方是一个小池子,经常换水的。

    公冶华月时不时抬头和弄晴说小话。公冶则阳走过去,一时觉得自己在走向小时候的公冶华月。她小时候是个爱哭鬼,常要人哄的,下了课专要公冶则阳带她到桃花江路上玩——说老师叫她多看看好写生。大了些之后便不大闹挺,只两只眼睛含着眼泪瞪人,你抱抱她,她便好了。他走近了,听见一句“他怪好玩的”,因问道:“你怎么到外边来了?那宋瑾之来了吗?”

    公冶华月低头看着那株小紫花,也不看他,只道:“在里面。”

    公冶则阳嗯了一声,站了会儿,没什么话可说,抬手拂开紫薇树的树枝往里边去了。拐过几株树,他看见坐在廊下的何在蝉。

    何在蝉眯着眼睛瞧了他几眼,随即将手上的陶瓷碗递给小漫,说:“告诉老太太一声,我这就回去了,没有不舒服了。”

    小漫便拿着碗进去了。

    公冶则阳走到回廊上,望了望里边,正厅上没有人,只旁边的会客室有讲话声。他一面向何在蝉笑道:“何姨娘好,怎么你一个人坐在外头?”

    “你今天这么乖?肯叫我一声姨娘。”何在蝉仍是坐在藤椅上,也不抬头看他,只是看着他的西裤。平平整整的没有皱痕的裤管子。

    公冶则阳笑道:“长幼尊卑有别。”

    何在蝉笑道:“噢?我们之间倒也有长幼尊卑了?”她想起从前在学校的时候,她给公冶则阳熨过西服。但再送过去之后——总是叠起来送的,等他穿了到自己面前见面时,膝盖处不免有道折痕。

    “不然你怎么是姨娘呢?我也不是父亲,是父亲的儿子。自然有差别的。”公冶则阳道。

    小漫出来了,报道:“和老太太说了,叫您赶紧回去歇着呢。”

    何在蝉这才站起来,一手碰了碰肚子,却见公冶则阳特意避开了些,给她让位置似的。她忽地觉得这现实血淋淋的,她和公冶则阳之间切实撕开了一道猩红的口子——她年纪轻轻嫁给了年龄可以做她父亲的公冶应麟,所有年轻的男人,包括从前互相爱过的、初次见面的,都要和她撇清关系,唯恐“姨奶奶”这个名号污秽到他们的身上去。

    她扬起下颌笑了笑,走近了公冶则阳几步,伸手拂了拂他的肩膀,好像上面沾了灰尘似的。她的纤细的手指在公冶则阳的肩上停了几停,见他看向自己,那只太过白皙的手便拂落下去了。笑道:“怎么那么不注意?上边沾了几片花瓣。”

    公冶则阳进了门槛,笑道:“劳烦何姨娘了。”他看向何在蝉的肚子,又道:“何姨娘这就回去了?路上小心一些。”

    何在蝉勉强笑了笑,转身走了。

    屋子里边,顾云喜见着点公冶则阳的身子,笑道:“则阳快进来!就你来得最迟了。你同宋少爷聊聊,他一早上陪着我们几个妇人,该烦了。”

    公冶则阳举手道:“嗳,就来。”

    聊了一早上,快中午了才告辞。公冶老太太作势留宋瑾之吃午饭,他一连拒绝了几次。究竟只是第一次见面,留人在家吃饭也不像话,老太太便由他去了。盛及春也没留下,和宋瑾之一同出去。

    说的都是公冶家知道的事情,没问出什么。等宋瑾之出去了,顾云喜道:“就这么个人!老实些倒不怕。”

    流红正在收拾茶桌上的茶盏,将里面的茶水都倒了,换套新的茶具、烧滚水泡新茶,还要换枝香,刚刚的淡了些。一面笑道:“老太太、太太,你们瞧!这是宋少爷的茶杯吧?怎的还是满当当的?都凉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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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了不好吃,难道他自个儿不会叫人倒了吗?”

    喝茶在有钱人家里是一件麻烦的事。先得要一间专门的茶室,再布置茶桌、茶具、挂画,要显富贵而淡雅;再是到泡茶喝茶的时候,得要上好的水、上好的名茶,备着了,又要一面烧水、一面泡茶,茶主人得顾着各人的茶杯里的茶水多少,少了要添、凉了要倒掉;等泡了几壶,茶色不好了,又倒茶叶渣子、换茶叶。这喝茶的时候却不能光喝茶,茶水哪里没有?你到山里随便摘些没毒的叶子扔到破罐里烧开,这也是茶水。一边喝茶,要一边聊天。一旦冷淡了,众人都尴尬的——又不是来品茶的。难道你家没有茶?

    老太太笑道:“是太老实了些。不过这做医生的,也不要他去做别的什么大事情,老实就老实一些。”

    顾云喜道:“只怕华月不喜欢。”

    老太太听了,半晌才沉吟道:“便是她不喜欢,你刚才当着宋瑾之的面说的话倒不大应该。家里面的事情,各人知道,相互包容也就是了,向他说什么?万一这门亲事成了,华月嫁到他家里头,叫他家抓住了错处怎么着?还是我们自己家里人告诉人家的!像什么样子。”

    顾云喜哎哟一声道:“老祖宗,怎么就想到这门亲事成了的上头来?我见华月那样子,可有可无的,倒是不大喜欢。统没多坐一会儿她就走了,这会儿该回她屋子里去了。我说那些话,还不是为着她?你也见到了宋瑾之是那样一个人,不得多说些华月的坏脾气吓唬吓唬他?他要是一听就退了,这就不是好姻缘,叫他知难而退就是了。他要是连华月的脾气都受不住的,还只是听说,以后要真是结婚了,两个人一起过日子的,他怎么受得住?那时候闹起来不是更难看的?”

    老太太便向一个小丫鬟道:“去看看华月在不在外头。”

    公冶则阳这个时候才说话,笑道:“我进来前,听着她说了句,什么‘怪好玩的’。这该是夸宋瑾之的话。想来还算满意。”

    佣人出去了一趟,回来报道:“老太太,小姐不在外边,该是回去了。”

    宋瑾之出去的时候便没见着公冶华月。他往外走,一面想起公冶华月淡淡的笑,又想起她吹的箫声。——像她这个人。他想把公冶华月揉啊搓啊捏成一个小人儿,把她放到大衣口袋里,密密层层地裹着她——不给别人看,不让她受伤害,给她最幸福的生活。他断定公冶华月没有旧式到荒唐的地步,在这个处处旧式得腐朽的家里,他可以把她拯救出来,一起迈到新世界里头去。

    公冶老太太等人听了公冶则阳的话,便觉得这门亲事是可以继续下去的。男方比女方的年纪大一些不要紧,他也就快三十岁,见着面上还是显年轻的。

    公冶则阳却没有听全,她们其实是这样说的——

    弄晴笑嘻嘻地弯腰道:“小姐,你看见那个宋少爷没有?他听见何姨娘时,“姨娘”这个词把他吓得了不得!那脸上更白了,两只眼睛都呆住了。我看着他呀,想走又不敢走的样子——大概觉得我们家是新时代的人说的‘封建’?简直无药可救了嘛。后边何姨娘不舒服,亏他是个医生呢!怎的比太太的反应还慢?走上前的时候还慌得不行,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才好似的。难不成他看病的时候也这样?听着是有钱人家的姨太太,他就瑟瑟缩缩的?”

    公冶华月也笑,点了点那株小花,回道:“你这样说人家呢?还不许人家面对着我们这样的人家的时候害怕一下吗?他怪好玩的。”

    弄晴不大高兴,问:“小姐觉着他好?怎么夸起他来了?他就是根呆木头。”

    公冶华月笑道:“你也怪好玩的,看得这样仔细。”

    弄晴皱了下鼻子,高兴道:“不是说他是未来的姑爷吗?可不得仔细瞧瞧!我看他不配做咱们家的姑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