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丞相他霁月光风 > 84. 春误
    于陆行川而言,数年前锦都的春光太过惑人,让他误以为一辈子都是这样好的光景。可现在想想,他一切的漂泊困苦,早在那场盛大的春日里,就初见端倪。

    景文四年,大景武举出了连夺三魁的奇才,一把霜白长剑惊起满城花色,黑衣剑客的身影在说书先生的口舌里、文人骚客的笔墨下、坊间姑娘的歌声中流转,淌出锦都少见的诗性血色,又被缠绵的烟雨一浸,化出了侠骨中的百转柔肠。

    陆行川风头正盛时,曾被皇帝接见,引入凤霄台上共饮舞剑。名剑“万古尘”一引长风,吹云送月,荡起凤霄台下千堆梨花雪。陛下大悦,恩宠日隆,数不尽的赏赐源源不断地送入陆行川的居所,其中甚至有多年来不过一手之数的阿诺罗国贡品,一时名愈噪。权贵盛情邀请,才俊纷纷结交,陆行川与三五投契好友打马踏过杨柳春风明月桥,衣襟上染着似乎永不会散去的花香。

    某个风清日朗的下午,陆行川受乐陵侯世子相邀赴他的生辰宴。乐陵侯世子性情温良与人为善,素有佳名。各家的公子小姐、锦都才俊齐聚宴上,陆行川甚至第一次见到了不常出东宫的太子。

    年少的太子隐在影影绰绰的金色纱帘后,微风动帘偶尔露出眉目微垂的侧脸,和那颗传言中的眉心红痣。只有少数身份尊贵的几人能得见天颜,陆行川大抵是因为近日声名鹊起的缘故,也被点名见了一面。

    太子年仅十四五,一身红衣坐在上首,陆行川跪在那里只能看见他血红色的袍角。太子不轻不重地同他叙话几句,中间偶尔应一声旁边乐陵侯世子的恭维,言谈间竟已有几分深浅难测之感。他对陆行川肉眼可见地兴致缺缺,却不知为何还是将他留在帘后,列席在下。

    陆行川不适应席上人此刻你来我往地打机锋,他一贯凭剑决事,此刻也只能兀自忍耐。但习武的直觉却让他察觉到一道打量的目光,方向来自……太子?

    他下意识回望过去,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那竟是个堂而皇之坐在太子身旁的孩子。

    小孩六七岁,样貌极好,一身粉色的小袍子,柔软得像个云团儿。他乖乖窝在太子身边小口小口地吃着水晶凉糕,眼神不住往陆行川这边飘,被发现了也不害羞,睁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头顶翘起的几根碎发在风中乱晃。

    他太矮了,被桌案挡得严严实实,陆行川方才跪在下首根本没看见他。陆行川不擅长应对小孩儿,犹豫了一下冲他举了举杯子。

    小孩歪头,学着他举了举手里的凉糕。

    陆行川留意到太子虽在和乐陵侯世子几人说话,一只手却始终护在小孩一侧。后者吃完一块凉糕,太子目光还看着别处,手已经拿起了新的糕点,递到人嘴边。

    小孩张嘴就吃,太子突然收回了手。

    咬了个空的孩子:“?”

    “孤差点忘了,你最近要换牙。”少年太子慢条斯理道。

    “可我每日能吃两块,今日才吃了一块。”小孩竖起一根手指头,努力伸直胳膊,怕人看不到似的戳在太子眼前。

    太子随手把他的手指头镇压下去,又朝他摊开手:“那你把出宫前藏的两颗饴糖交出来,孤就依你再吃一块。”

    小孩似乎权衡了一下,仰着脖子:“我没有藏。”

    太子冷笑了一声。抓着人拎起来抖了抖,竟噼里啪啦抖出了三块糖。方才端得四平八稳对人爱理不理的太子这一下竟有几分阴阳怪气:“真有本事,竟还有块我不知道的。”

    他冷酷地将糖块全部扫进自己袖子里,年纪也不大的小太子说起话来已没有多少孩童稚气:“要么就本事大些别让孤发现,要么就别动这个心思。明日也只许吃一块。”

    小孩一下子蔫巴了,但他意外地没有哭闹,那双眼又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眨了眨。

    对小太子某些性情有所耳闻的陆行川略感意外,再看席上其他人,也是面色各异。

    唯有仗着父亲宠爱蹭进来的乐陵侯庶子刚被接回锦都,不明情况,想讨这个传闻中性情恣睢、行事狠绝的太子欢心,便从兄长身后走出,笑道:“小孩子便是这样,您稍给个好脸便蹬鼻子上脸的,多加调教自然乖顺。臣虽不才,或可……”

    话音未落,却见太子头也不抬地双手捂上了小孩的耳朵。与此同时,乐陵侯世子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混账话!”素有温良之名的世子气急道,“那是钟老太师的孙子,钟学士的独子。十个你都未必抵得上一个钟家子!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你往日处处争先也就罢了,今日怎么敢拿这些腌臢话污了殿下和钟小公子的耳朵!”

    然后行云流水地一套下跪请罪。

    太子的手依旧捂在小孩的耳朵上,居高临下淡淡垂眼。他先看了眼那抖若筛糠的庶子,然后目光又移回义正辞严的乐陵侯世子身上。

    “拖下去。”少年人漫不经心道,“掌嘴。”

    他没说数,便是要打到太子消气为止。

    乐陵侯世子擦了把汗谢恩,太子状若体贴地命人将他搀起来:“卿满意否?”

    世子踉跄一下,差点又趴下去。

    陆行川对这些勾心斗角毫无兴趣,索性太子只坐了一会儿便离席,乐陵侯世子伴行左右。临去前吩咐管家招待席上的一众人去花园子里赏花吃酒。宾客三三两两地结伴游乐,陆行川便也去同熟识的好友吃了几杯酒,舞了一段剑,引得满座叫好。

    陆行川被人群簇拥其中,笑着支额。他生得英俊,一身苍色衣衫修饰出利落挺拔的身姿,本身就像一把古朴干净的剑,锋芒清冽,斩断落花时却如水。

    他是武举魁首,又得天子青眼,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前途无量。来示好的人络绎不绝,陆行川便是这样喝了一杯又一杯,最后受不住跑去琼花树下躲懒。满树琼花开得浓繁,落在躺靠在树下的陆行川眼里,像下了一场柔软的春雪。

    “征山可不能睡在这儿啊。”好友来寻他,“着凉了怎么办呢?”

    他拉起起陆行川,顺手扶正他腰间别着的“万古尘”,招来小厮扶人去休息。

    陆行川在客房小憩了一会儿。今日宴上不知备了什么酒,竟让他难得有了几分昏沉之感。他半梦半醒间,忽听到窗外似有呼救声。

    他凝神,酒意散去几分,顺着呼救声在客房不远处的莲池里捞出个落水的年轻人。年轻人一身素衣,身上青青紫紫,鼻子嘴里都是呛出的水。他拉着陆行川的衣角,自述今日和妹妹一起为乐陵侯府送先前订好的点心,幼妹却被来的客人看上,强行掳去。他欲相抗,也被人围着打了一顿,丢进水池。

    问起抢人的客人是谁,年轻人摇头说不认识,但记得看着妹妹被掳进了一片竹林里,深处似乎有连绵的红色琉璃顶。

    若在往常,陆行川会问得更加细致。但他此时微醺,行事比平日多了几分意气。仗着功夫在身,又一贯厌恶一些世家纨绔的禽兽做派,便带着万古尘往年轻人指引的方向去。

    因对方说那掳走女孩的客人似乎身份贵重,陆行川便不曾张扬。一路上小心避开巡逻的守卫,很快就穿过竹林,深红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重重花影后藏着扇不易察觉的月亮门。

    陆行川将要举步往前。

    身后突然传来窸窣声,于此同时响起一个个小小的声音:“陆先生?”

    陆行川瞬时转过身去,却见不远处枝叶繁茂的花树上突然冒出个脑袋,大眼瞪小眼地与他对上了目光。

    正是方才宴上,坐在太子身旁的小孩儿。

    “……钟小公子。”陆行川勉强回忆出他的姓氏,“你怎么在此处?”

    “我在捉迷藏。”钟小公子悄悄道。

    “谁捉你?”陆行川环视一圈,目之所及什么人都没有。他兀自有些费解,就算喝得再醉,他也不该这么晚察觉树上的小孩儿。

    “颂……太子殿下。”钟小公子顶着满脑袋的花瓣碎叶,“他一会儿见不到我,便会来寻我的。”

    他探出小半个身子鬼鬼祟祟地左右打量,陆行川看得直皱眉,下意识伸手护在下面免得人栽下来:“你是说太子在里面?”他示意了一下那扇月亮门。

    “嗯。”钟小公子确认没被其他人发现,颇为满意地缩回脑袋,“……但陆先生为什么在这里?殿下叫你来的吗?”

    陆行川犹豫片刻,问他有没有见别人来,譬如女子。

    “没有姐姐哦。”小钟乖巧摇头,满头的花瓣簌簌飘下来。

    陆行川心道他一个小孩儿,未必知道那么详细。可来路只有那么一条,尽头也只有这一处院落,那被掳走的姑娘不在这里,又能在哪里。

    他转头去看那扇月亮门,心内盘算着些什么。小钟安静地趴在树上盯着陆行川,目光在他腰间的“万古尘”上来回了一圈又一圈。在陆行川犹豫片刻又往月亮门那里走了两步时,小孩突然开口:“陆先生是偷偷来的吗?”

    他努力扮作严肃模样:“爹爹说了,不请自入,非君子所为。殿下也会很生气。”他想到什么,又重复一遍,“很生气!”

    陆行川思忖,索性将原委简单讲给他听。末了认真道:“你确定那女子真不在里面么?”

    小钟睁大眼,想了想,突然从树上蹦了下来。陆行川下意识伸手去抱他,电光石火间却突然留意到这孩子往下跳的姿势与气息都颇有章法,似有习武的功底。要抱住的手改为虚虚护着,果然见这小孩稳稳落地,然后仰脸期待看他。

    陆行川鬼使神差地懂了他的意思,微咳一声:“……很不错。你习武多久了?”

    钟小公子的眼睛“咻!”得更亮了:“快两年了。”

    他随手拍拍衣裳,对陆行川道:“上午一直在下雨,路上很湿,这里花多树多,泥土也很多。”

    他就在外面拱了一会儿,粉色小袍子的下摆就已经有些脏了。

    钟小公子拉着陆行川让他往月亮门那里看:“但那里很干净。”

    陆行川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的鞋底。来的路上要经过一片竹林,又穿过这么一片花丛,并非处处都铺了石板路,此刻鞋底已沾了不少湿润泥土。而月亮门内外周遭都铺了青石板,因太子入住定有人提前打扫干净,此刻简直称得上光可鉴人。

    若那女子真被客人和小厮掳来不久,这么多人踩过,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陆行川被酒意蒙住的思绪直到此刻似乎才彻底清醒,他回想来的一路上好像也并没见到什么拖拽踩踏的痕迹。心下一凛,陆行川当即折身回去找那年轻人。

    他将人救上来后就安置在自己休息的客房,还给了他自己用的伤药,凭着身份应不会有人来惊扰。可当陆行川回到房中时,却见长榻上空空如也,那说好等他将妹妹救回的年轻人已不见踪影。

    屋内整洁,并无挣扎纠缠的痕迹。他是自己走的?

    他出门揪住个侯府管事,问起今日宴上的糕点安排。得到的回答是夫人担心点心磕碰不新鲜,今日宴上的糕点全是请师傅上门现做的,来的糕点师傅全是三四十技艺精湛的老手,并无年轻人。

    陆行川站在原地,冷汗一下子窜了出来。

    管事觑着他神色,谨慎道:“陆公子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陆行川张了张嘴,半晌,轻轻道了句无事。管事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他得庆幸没真走入那扇月亮门。若真不明情况下潜进了内院,他说不定会遇到太子身边贴身保护的侍卫高手。到那时他真就什么都说不清了。

    ——要谢谢那位钟小公子。

    刚想到这,就听见一阵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他要谢的人从竹林中钻了出来。小孩明显是来找他的:“陆先生飞得好快!”

    他身上带着各处乱七八糟的花叶,头发也翘起几根,有些曳地的小袍子摆尾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可他的眼睛亮极了,让人莫名想到汩汩涌动的山泉:“咻——一下就不见啦!”

    陆行川看着明显比之前脏了一个度的小孩,伸手将他头顶的竹叶摘下来:“你怎么跟过来了?”

    “想跟着陆先生!”小钟看着他手里细长的竹叶,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口。陆行川配合着适时松开手,纤薄的叶片蝴蝶似的轻飘飘飞了起来。小孩乐得眉开眼笑:“陆先生的事情解决了吗?”

    他没踏进那所院落,不算中计,只是要细细思量到底是谁设下圈套害他。陆行川蹲下身认真点头:“还好,要多谢你。你有什么想要的谢礼吗?”

    “爹爹说,帮人要出自本心,不图回报是君子之道。”钟小公子学话的时候一板一眼像个小学究,下一刻却出人意料地话锋一转,“但我确实也有很想要的东西。”

    “……”陆行川有些惊讶,他那一下觉得这小孩很妙,“你想要什么?”

    “我想看看陆先生的‘万古尘’。”

    陆行川又是一怔,他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的佩剑:“走,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看。”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的石阶上。陆行川看着钟小公子捧着“万古尘”爱不释手,他先伸手小心摸了摸剑鞘上的花纹,反反复复看了许久,然后征求了陆行川的允准,在他的帮助下将剑慢慢拔了出来。

    “万古尘”的剑光流水一样从鞘内泻出,森白古朴的剑身上幽幽映着小孩圆而润的眼。他发出小小的惊叹声,头发上沾着的残花随动作飘落而下,正悬于刃尖之上,被劈作无声无息的两半。

    陆行川包着他的手随他一起握着沉重的剑柄,问他:“为什么想看‘万古尘’?”

    “师长说,万古尘在世上名剑之中,可称前三,是难得的重剑。”钟小公子目光在剑身上流连,“而且这是陆先生的剑。”

    他仰起脸:“陆先生是江湖有名的大侠客,我想见陆先生和‘万古尘’,想了很久很久了。”

    陆行川后知后觉他有一个小小的追捧者,怪不得跟着自己跑。等一下……他突然想起宴上太子明显对他不感兴趣,却还是将他留在帘后同席——不会是因为面前的小孩喜欢他吧?

    他心情复杂地揉了揉小孩脑袋:“你还有师承?”

    小钟乖乖坐着任他揉:“师承行云宗。”

    “喔,江湖剑首,三尺开天。难怪你根基打得牢。”陆行川感叹,“你们行云宗中也藏有名剑啊,一剑霜寒十四州。可惜我几番前去,都不得一见。”

    陆行川爱名剑是全江湖都知道的事,他年纪轻轻武艺高强,身上自有一股傲气在,从来是非名剑不用的。

    “我也想拿到‘十四州’那样的名剑,成为陆先生一样的侠客。”钟小公子托腮,“像陆先生在碧寰山论剑时说的那样,一剑破万法,斩尽世间不平。”

    他眼瞳圆而润,盛着天光云影,干净得要命。陆行川笑出了声,又顺手揉了揉小孩的头发:“那你可要努力再努力,不要懈怠才是。”

    小孩点点头,忽而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有些苦恼:“……陆先生,有了这世上顶顶好的剑,就能做成所有想做的事吗?”

    他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为什么师长和殿下都告诉我,这世上有许多许多……是拿着再好再好的剑,也做不成的事啊。”

    陆行川看着这个不及他腿高的小不点,难得有些语塞。他靠着一身剑术天下显名,又凭此走到了许多人望尘莫及的名利高处,哪怕经过生死一线,有过失意苦痛,也只当是江湖历练中的寻常事,一把剑劈开前路一往无前便是。可就在此刻,人生鲜花着锦的最盛时,高天之上流云翻涌成海,日光盛极满地流金,风卷着不知何处的渺茫香气掠过他身边,漫过竹林去往不知名的长空。他在这样醺然欲醉的春日里莫名口燥唇干,仿佛冥冥中察觉到来日大难。

    陆行川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丝颤栗,这感觉稍纵即逝,年青的陆行川并没有抓住。他只是在本应自信张扬地开口回答时突生一丝连自己都诧异的犹疑。

    可他最终也没有敷衍面前的小孩,迟疑着道:“或许是有的。”

    意气风发的剑客目光落在虚空中不知何方,冥冥中像是在说服自己:“那就让自己再厉害一点吧。说不定再厉害一点,就能做成了。”

    ……

    钟小公子看过心心念念的“万古尘”心满意足,应他请求,陆行川将人送回最初的那片花林中。小钟从他怀中跳出来,掸了掸衣裳有板有眼地朝他行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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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陆先生。”

    临走时却又回头:“陆先生有糖吗?”

    陆行川闻言,摸了摸身上:“没有。”他忍不住道:“你不是已经被殿下抓住一次了么?”

    小钟理所应当道:“殿下今日查我一次,必不会再查我第二次。这次定不会再让殿下发现。”

    陆行川诡异地竟能理解几分少年太子带孩子的心情。他扶额赶人回去:“小心糖吃多了没牙。”

    他回到宴席上,却也不如先前那样潇洒痛快。陆行川满心思索到底是谁要害自己,直到乐陵侯世子身边的小厮请他前往侯府正堂。

    陆行川心中陡然生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他见到正堂一侧坐着的乐陵侯本人时达到了顶峰,世子坐在侯爷下首,一贯温和的面皮上无甚表情,听到通报也不曾看过来一眼。在座的都是今日宴上有头有脸的权贵,大多是今日在帘后与太子同席的。

    而少年太子此刻正坐在主位,面色清冷似乎无甚异样,轻轻叩了叩手中茶盏。

    陆行川站在堂中,四下一时静寂。半晌,乐陵侯世子微微咳了一声,肃然道:“陆公子,在宴上似乎有段时间没见你。”

    陆行川心下警惕:“我吃醉了酒,贵府小厮送我到客房去歇息了片刻。”

    “一直在客房?”

    “并未。”陆行川顿了一下,“其间在园中走了走,散散酒气……中途还碰上一个受伤的年轻人,说自己的妹妹被客人掳走,央我去救。”

    世子问:“……你说那人在何处?她妹妹又在何处?”

    “他方向指得笼统,我在客房附近没找到什么踪迹,回来时他人便不见了。”陆行川皱眉,“我怀疑他另有企图,不知道要将我引到什么地方去,好在我有所警惕。还请世子彻查。”

    堂上人面色各异,世子似乎哽了一下,旁边有人突然道:“侯府中有下人瞧见,你曾偷偷去往太子殿下居住的院落方向。”

    “是什么人?在何处瞧见?”陆行川确信自己第一次去寻人时并未撞上任何人:“太子殿下的院落又在何处?我并不知道。”

    世子抬手,命手下将人带上来。

    一名小厮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声称确实在太子居住的院落附近的小路上见到过陆行川的身影。身法很快,不像是寻常散步,一转眼就不见了。

    陆行川:“既然你说我身法极快,你又是如何确认那是我的?我今日穿着并不特殊。”

    小厮道:“那人瞧着便是武功高强的模样,除了陆公子,谁有这样的本事?”

    “今日邀来的客人中,并非只有我身负武艺。我自己知道的,就有同参加武举的几名学子。”陆行川又道,“你是亲眼瞧见那人去往太子居所么?既然亲眼看见了,为何不当即禀报东宫侍卫,搜查内外?”

    小厮面皮发白,张了张嘴却无从辩解。陆行川追问:“你是亲眼见到的吗?”

    “小人……不……”

    “那条路的尽头便是殿下居所。他只是心下生疑,贸然开口,怕冤枉客人。故而当时没敢声张,只回来报我。”乐陵侯世子此时开口,“我得了消息便前去禀报给殿下,没想到晚了一步。此事我难辞其咎。”

    他抬眼看向陆行川:“但陆公子,怀疑你去往殿下居所,也并非只凭他言,空穴来风。”

    他转头看向太子,后者略抬了抬手。

    世子便继续道:“约三刻之前,太子在居所中休息,有人偷偷潜入,意图不轨,被侍卫发现,仓皇逃走时落下一枚卷草纹的香囊。陆公子,你来时身上佩戴的香囊呢?”

    陆行川下意识摸向腰间,反应过来后面色微微变了。

    与此同时,世子手中出现了一个深绿色绣金线的小巧香囊,在半空中晃了一晃。陆行川定睛一看,正是自己来时戴的那枚,和玉佩挂在一起的。那是他于某次射艺比赛上赢得的添头,材质华贵针脚特殊,上面还沾着一点自己当时不慎受伤时的血渍。很多人都知道的。

    ……什么时候?!

    世子平静道:“今日客人中有不少武艺出众之人,小厮或许无法凭身法高低辨人。但是陆公子,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瞒过东宫侍卫潜进殿下居所,这样的本事除了武状元的您,旁人似乎也很难做到吧?”

    陆行川被接连的变故砸得头脑晕眩,他勉力解释:“香囊是我的不假。可我今日醉酒,神智昏沉,根本没留意香囊是什么时候不见了的,遗失或被人摘走都有可能。焉知不是有人故意留在现场,诬陷于我?”

    他看向主座的太子,少年人正垂眼专注打量茶盏上的花纹。明明是风波中心,他却毫不在意似的,置身事外,不发一言。

    陆行川只觉不知何时陷入一场巨大的网中,四处受缚,孤立无援,他虽身怀名剑,却无处使力。在座人的面目都如隐在浓雾之后,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只觉得古怪难言。

    这场局……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们……都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或许一开始那个落水的年轻人就想将他引往太子居所,他并未上当,对方却还是找到了办法诬陷于他,甚至不知何时取到了他身上的香囊。

    三刻之前……那时他正同钟小公子在一处。

    “殿下。”陆行川俯身,“臣确实是被人诬陷。关于此事,臣有证据,请求单独奏禀殿下。”

    太子终于抬起眼,他饶有兴致地看了陆行川一眼,又环顾一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在此时,那来作证的小厮突然道:“小人没有诬陷!小人就是看到了陆公子往那院落的方向去。陆公子说小人诬陷,是想扣人罪名,叫小人死吗?”

    陆行川皱眉:“我并非只说……”

    话音未落,那小厮突然爬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旁边的柱子。陆行川当即出手,身法迅疾拉住人衣领往后一拽!与此同时,护卫的东宫侍卫长剑震鞘而出,齐刷刷的一片白刃指向陆行川!

    一片哗然!

    太子面色不变,微微抬手,侍卫收剑入鞘。少年人微微歪头,目光落在陆行川手中垂着头的小厮身上。

    陆行川低头一看,瞳孔紧缩。小厮不知何时已经咬舌自尽,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一下巴。

    一条人命就这么转瞬之间没了,陆行川遍体生寒。

    他意识到今日之事,恐难以善了。

    陆行川环顾四周,攥紧了手,下意识看向座上的太子,想继续方才的请求:“殿下……”

    “陆行川!”座中有人厉声,“这小仆以命证清白,你还要狡辩吗?”

    “殿下。”一直不语的乐陵侯突然慢吞吞起身,朝太子拜了拜,“这小仆莽撞,但也算是为自己的言行担了责。请殿下看在他烈性坦荡的份上,不要计较他惊扰天家的罪责。”

    他字字句句妥帖,丝毫不论那小厮所言是否属实。太子倘若顺着应下来,那便算认可了小厮的证言,将陆行川的罪定了一半。陆行川那一瞬意识到乐陵侯温顺言辞下的悄然恶意,他来不及深思,反应极快地大声道:“殿下,臣有证据!”

    “若有证据,直接说出来便是。为何非要单独告诉太子殿下?”另一边有权贵道,“你本就有对殿下不轨之嫌,又怎能放任你接近殿下?”

    陆行川转眼看去,出声的人还是与他有数面之缘,相谈甚欢的世家公子。一朝在天一朝在地,他闭了闭眼。

    他要在大庭广众下将那个小孩牵扯进来么?

    且不说众人能否相信一个小孩子的证言。他眼角的余光瞥向歪在一旁的小厮的尸体,那暗处的人要以一条人命构陷他,可见心思之坚决,手段之狠辣。钟小公子就算能为他作证,是否会被他连累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太子……太子又是如何想的呢?

    陆行川沿着那朱红的衣角向上,对上了年少的太子安静冰冷的目光。

    他看着陆行川,微微笑了笑,眉心红痣如血。

    那一瞬,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从陆行川心中升起。

    ——太子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吗?

    僵持之时,侧门外由远而近地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