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丞相他霁月光风 > 85. 作证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太子立时起身,衣摆掠过陆行川和地上的尸体,来到门口,正好截住一个云团儿似的小孩。而屋内的东宫侍卫反应极快地将地上的尸体从另一个门搬出去,顺带清理了地面。众人木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太子牵着小孩走了进来。

    陆行川抬起眼,对上了钟小公子的目光。

    小孩换了身衣服,一身雪白雪白的袍子。灰扑扑的脸也被洗得干干净净,惟有头发没有干透,带着湿气垂在颊侧。小钟看着他,突然笑了:“陆先生,又见面啦!”

    太子正将人放在身边坐好,闻言眉心微微一跳:“……你见过他?”

    “殿下休息的时候,我找陆先生玩了。”小钟仰头,“他还给我看了那把‘万古尘’。”

    太子微微一顿。

    下面的人也都噤声,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陆行川方才口中的“证据”,面色各异。

    太子只是停了一瞬,他指尖触到小孩半干的发,微微皱眉,从怀中取出干净的帕子帮他绞了绞,随口问:“玩了多久?”

    “两三刻钟吧。”钟小公子茫然道,“然后我央陆先生将我送过竹林子,我就自己回来了。正碰到好多侍卫叔叔在院子里。”

    然后他就见到了面色阴沉的霍云颂。太子见他玩得脏扑扑没来得及多问,检查过身上没伤口就先让嬷嬷带他洗个澡,自己安排好一应事宜便来了侯府正堂。

    太子也是刚知道他和陆行川在一起。

    “嬷嬷说有坏人。”钟小公子轻轻揪了揪正沉思的太子的衣袖,“抓到了吗?”

    少年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而望向下首的乐陵侯父子。世子接到父亲的目光,出席温声道:“殿下,依小公子所说,殿下遇到那贼人时,陆公子正同小公子在一处。这般看来,陆公子这边确实有人证。”

    “只是小公子年幼,心思单纯。”世子面露难色,“陆公子的香囊与足够潜进内院的身法,却都做不得假……”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片刻。却不想太子仿若未闻,并不接话,只一心一意垂眼给钟小公子绞头发。一张帕子绞得湿透,太子抬手,内侍适时又换过去一张新的。

    “……怎么不把头发擦干了再来?嬷嬷伺候得不好?”太子开口。

    “不是!”钟小公子揪紧他的衣袖,剔透的眼珠儿转了一转,“是我着急来见殿下。”

    太子哼笑一声。

    乐陵侯世子心下微哂,太子自己还是个半大少年,又喜怒无常性格恣肆,竟也煞有介事地养起了孩子,晾着满座权贵,让这么多人陪他胡闹。

    ——若不是那颗眉心红痣。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拱手静静立着,倒是皎如玉树,不负佳名。

    坐在高位,一身红衣的少年人垂眼看了他片刻,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微微抬手,招来了一直候在身后的东宫侍卫统领。

    他对人耳语几句,统领领命而去。

    然后便是一阵无言而难耐的等待,其间只有太子若无其事般遣人送来些适合孩子的瓜果吃食,他拣了几样小钟爱吃的,驾轻就熟地剥皮送到人嘴边。后者有些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扒着桌案探出头,自以为隐蔽地担忧看着下面的陆行川。

    太子要拿荔枝的手微微一顿,转而拈起一小块山楂糕,毫不留情地喂进小孩嘴里。

    山楂入口那一刻小钟就被酸到了,但自幼养成的良好教养又让他没法当即吐出来,只得皱着鼻子将嘴里的山楂咽下去。他疑惑地看了太子一眼,没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而剩下的山楂糕仍被人举在嘴边。

    吃剩食物同样失礼,钟小公子只得捏着鼻子,苦大仇深地将整个山楂糕吃完了。

    太子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约一炷香的时间后,统领去而复返,身后跟着神色茫然的两人——都是陆行川熟识的人。一人是今年武举第二,来自江湖门派的江意,尤擅轻功。另一人则是武举第四,出身名门的段子桓。

    太子遇袭的事尚未完全流传出去,但自事发起,府上宾客便被暗中看管起来,不得擅自行动。两人不知发生了何事,规规矩矩地给太子行礼。

    统领以一种不轻不重,足够让堂上所有人听清的声调汇报道:“这二人身法出众,同样符合。事发时也不在席上。”

    二人都是陆行川的好友,多次同游。即便到了如此境地,陆行川也不愿妄自猜疑。两人听到太子遇袭时的惊诧似乎都做不得假,跪在下方纷纷讲明自己在事发前后的行踪。

    江意一直在宴上喝酒,中途曾离席更衣。段子桓则是因同来赴宴的妹妹身体不适,没喝多少酒便去看顾幼妹了。

    江意离席时间稍短,勉强令人怀疑。段子桓有段家小姐、丫鬟以及乐陵侯这边的下人为证,像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众人看来看去,仍是陆行川嫌疑最大。

    太子倏然一笑,竟显出几分少年人的诚挚,却是问段子桓:“段家姐姐可无恙否?”

    “谢殿下垂问。”段子桓谨慎应答,“小妹贪凉,腹部略不适。请大夫看过并无大碍。”

    “那便好。”太子道,“段家女素有佳名。孤听大皇兄提过几次,言谈之间很是倾慕,或许好事将近?”

    段子桓深深俯下:“太子殿下谬赞。只是小妹婚姻大事,尚未决断,绝不敢攀附皇家。大殿下或许只是看在家父年迈,给段家一些面子罢了。”

    太子便笑道:“那便是孤失言了,来日定向段家姐姐赔礼。”段子桓连称不敢。钟小公子探头看了看段子桓,又抬头看了看太子,被太子用一只手将不老实的脑袋镇压下去。

    这短暂的叙话让堂上的气氛稍稍缓和几分,有人掏出巾帕微微拭了拭汗。却听那东宫统领突然一声令下,几名侍卫上前将堂上跪着的三人压倒在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几名内侍便近前除去了三人的靴子。

    堂前衣冠不整实在失礼,段子桓出身高贵尤为介意,一张白净面皮涨得通红。乐陵侯看了片刻,终于转向太子慢慢开口:“殿下这是何意?”

    他历经两朝,德高望重,饶是太子也要给他三分薄面。十四五的少年人状似恭谨地垂下眼,带着旁人难以察觉的细微恶意,嗓音亲昵:“老侯爷年纪大了,或许不记得,孤在来府之前,曾提前让人来布置院落。移走了庭院中的牡丹,栽下了数株北地杜鹃。”

    “——顺便,也改换了院子里的所有花土,换成了更适宜北地杜鹃的玄色土。”

    乐陵侯微微一震,立时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向那几双正被内侍仔细检查的靴子。

    上午刚下过一场雨,泥土湿黏,那潜入院落的人被发现后曾与东宫侍卫短暂交锋,遗落香囊后夺路而逃,之后来府宾客很快就被暗中控制。很难说靴底不会留下玄土的印记。

    乐陵侯默然少顷:“……那贼人若是换了鞋履,未必能被查出来。”

    “那便要您受累,许孤搜府了。”太子道,“不过外衫易换,鞋履却未必来得及。只盼那贼人懂事一些,让孤与老侯爷都省些力气。”

    说到这里,那边检查靴子的内侍中突然传出一声“找到了!”,统领核查后立时上前禀报。其中一双长靴的底部不但有些微玄色土的残留,甚至还沾着一小绺北地杜鹃的花蕊。

    玄色土与北地杜鹃都不是能轻易在锦都见到的东西。太子开口:“是谁?”

    统领沉声:“段大公子。”

    满堂死寂,段子桓愣了一下立时挣扎起来:“不是我!臣冤枉,殿下!”

    陆行川怔然。他突然想起,在自己醉酒卧在花树下睡着时,那叫醒自己并帮忙扶正腰间佩剑的好友,正是段子桓。

    是他吗?就是在那时,他趁自己微醺,又对友人毫无防备,摘走了自己腰间的香囊?

    ……为什么?

    这个问题直到段子桓坚称自己冤枉,被太子下令移交大理寺时陆行川也未能想明白。那枚属于他的香囊也是证据,却远不如段子桓靴底的玄土与杜鹃花可称得上铁证,又有钟小公子无意间的作证,太子看他半晌,最终亲口为他暂时洗清嫌疑。

    后半场的经历像一场让人汗涔涔的梦,一切好像结束了又好像没有。陆行川走出正堂的时候,远远看见乐陵侯世子不加掩饰的、一闪而过的阴冷目光。有些相熟的公子哥儿与他道别时神色如常,多有宽慰,可陆行川能从他们的言语神情中察觉到隐约的疏远和讳莫如深。此间种种,提醒着他有什么已经彻底改变了。

    ——可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往后几日,与他往来的人明显少了。从前锦都风头无两的武状元,好像一夜之间成了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只有零星一二挚友还肯来探望他,安慰之时,也带来了一些内幕。

    “段子桓是大殿下的人,他的妹妹是内定好的大殿下的王妃。今年的武举魁首,大殿下本是属意他的。因宫中有传言,今年禁军有所擢拔,陛下亲卫空出了一个名额,或许要从武举中选个称心的。”一位同样出身高门的好友低声道,“江湖中人本不在陛下考虑范围内,你与江意就算拿了前两名也进不到宫门内。偏今年你得了陛下青眼。”

    陆行川明白了,那日的栽赃,是大皇子借太子的手要除掉他。

    “那乐陵侯一家呢?”陆行川低头擦剑,“我知道的不多,却也听说,乐陵侯府似乎不涉党争。”

    “你道乐陵侯世子为何那样恨你,这几日时不时的出言暗诋?”好友道,“因你没按他们的心意被踩下去,反倒因你的事在太子面前暴露了他们投靠大皇子的事实。现下被太子一党针对的厉害,便迁怒于你……也怕按不下你,来日你靠太子青云直上,反过来清算他们。”

    是因他才暴露的吗?陆行川想到那日太子暗含讥诮的神情,觉得不像。

    “为我这么一个升斗小民,值得大皇子这么做么?”赔上一个段子桓的把柄,外带暴露一个乐陵侯府。

    好友这次不说话了,只是微微摇头。

    陆行川又明白了,这件事应当还有内情。太子与大皇子之争云谲波诡,他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环,是顺带被处理的麻烦。

    好友凑过来:“征山,你往后若想立足,大抵依附太子会好些。”

    陆行川怔愣地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位好友的家中好像也是亲近太子的。从前这些盘根错节的家族关系他从来都是听听便罢,自认与自己无关。可如今他的思绪从没有比此刻更清晰明白。

    他仍会为自己对好友的无端揣测感到羞愧,可沉默许久,也只吐出一句:“……多谢你。”

    ——太子并不喜欢他。

    ——也根本不想救他。

    好友走时道:“征山,你如今哪怕失势,也是我朝万中无一的魁首。只要你愿意,一朝青云直上并非难事。你若有什么打算,我或可为你牵线。”

    他说的没错,这几日虽门庭冷落,但明里暗里的打探与招揽更甚从前。大抵人人都知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更能让人死心塌地,就连还在朝中诋毁他的大皇子一党也暗中插了一脚。

    陆行川一直沉默。

    几日后,东宫来召。陆行川跪在下首行礼,太子命他起身赐座,随意道:“父皇听说卿受了委屈,叫孤好好宽慰宽慰卿。”

    “是臣自己的疏忽,劳陛下与殿下挂心。”陆行川犹豫了一下,“臣要多谢殿下,那日明察秋毫,还臣清白。”

    太子笑了一声,眉心红痣灼灼。两人心知肚明该当这声谢的究竟是谁,却不约而同地没有提起。太子低眉:“……那陆卿要如何谢孤呢?”

    陆行川使劲攥了攥掌心:“臣身无长物。只得尽己所长,忠于职分,为大景海晏河清,江山安宁肝脑涂地。”

    殿中一时静默。太子淡淡看着他,半晌道:“忠于职分……陆卿还未授官吧?正好前些时日父皇还问起。陆卿想要什么官位呢?”

    他补充:“陆卿此番受了委屈,有什么要求尽管言明。孤尽力满足。”

    陆行川便又跪了下来,将这几日斟酌许久的请求慢慢吐出:“是臣行事不缜,无颜要求补偿。只是经此一事,臣深感资历尚浅,难堪大任。请殿下转呈陛下,臣愿从小吏做起,打磨心志,以期来日为国效力。”

    “小吏哪配得上陆卿。”高位上的少年人笑出了声,“好好的,怎么又跪下了,快起吧。来人,上茶。”

    宫女端来碧绿的茶汤。陆行川谢过,在缭绕的悠长的香气中,将一盏茶慢慢饮尽。在这一盏茶的时间里,太子没再开口。

    陆行川本以为他会像他那些来招揽的兄弟一样,虚情假意、威逼利诱地说上几句。可他一直没有开口。陆行川还是没完全看懂这个年少的小太子。

    一盏茶饮尽。陆行川自觉要告退。他起身行礼,太子端坐在上方看他,那副承自母家的观音相。

    “你是个聪明人。”他漠然道,“却也没那么聪明。”

    陆行川走出宫殿,出众的听力敏锐捕捉到身后太子询问内侍的声音。

    “……阿渐醒了么?……叫膳房……”

    ……数日后陛下传旨,陆行川任卫尉寺丞,从六品上,卫尉寺掌皇室仪仗,他是同期中官职最高的一个,十分体面,却也无甚前程。像个华美的空壳子。

    至于那补上禁军空缺的,当然不是勉强被大皇子保出的段子桓,而是同样在武举中名列前茅的一人,听说是太子一党。

    于是这一场明争暗斗就如此落幕了,锦都那个张扬意气的武状元自此便很少露面于人前。以至于他后来被打压、弃剑、外放、离都……的种种,都不再激起多少水花。毕竟锦都从来不缺故事。

    这世上多的是他拿着再好的名剑也做不成的事,陆行川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想明白。往后许多年,他随身携带的,都是离开锦都时随手买的一把无名长剑。

    ……

    “……钟小公子?竟是你么?”

    陆行川喃喃。当年那个小小的,坐在廊下同他一起观剑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了姿容清美、光风霁月的年轻人。温柔、单薄,像个月光下的虚影,那双盛着光的眼却是一如往昔。

    陆行川顺着他的力道起身,第一时间却是反手去抓他的手腕。

    钟渐没有说话,静静任他握着。陆行川用内力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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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遍又一遍,半晌,愣愣抬起眼:“你……”

    那个孩子自幼习武,崇拜侠士,立志要拿到传世名剑,涤清世间。可眼前的人内里破败,脉如游丝,像尊千疮百孔的玉像。陆行川就那么看着他,像看到一段物是人非的光阴。

    “……为什么会吃这么多苦呢?”同样饱经风霜的剑客轻声。

    他一直觉着,那孩子那般讨人喜欢,合该金尊玉贵地被人好生养大。

    “数年前受过伤,如今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要静养。”钟渐解释。他微微歪头,笑吟吟地:“陆先生,我拿到了‘十四州’。”

    “只是它如今已不再适合我。”他平静道,“我将他送给了一位友人。他是明珠美玉,天姿卓绝。倘若你见到他,也一定会喜欢他。”

    陆行川看着他:“他也会找我讨糖吃吗?”

    钟渐想到什么,眉目弯弯:“那可说不准。”

    两人一起笑起来。陆行川笑着笑着,眼底逐渐漫出悲戚之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因为恍惚的思绪中,当年打听来的、以及这些年零星从锦都传来的种种涌上心头,串联成线——他想起了那个孩子的名字。

    ——阿渐。

    钟渐,钟渐。

    百官之首,天子恩师。九州四境,无人不知钟相之名。

    钟相的贤名太过高远,是悬在苍生头顶的一轮明月。好像只要有他在,便能撑起大景江山万里,河清海晏绵延百年。他是无数人的期冀,包括在楚州历经坎坷的陆行川。

    百感交集。陆行川再度跪了下来,深深地、深深地俯身,为煎熬日久的自己、也为在楚州浮沉飘摇的芸芸众生,几近哽咽。

    “……丞相啊。”

    钟渐慢慢弯下身子,双膝着地去扶陆行川。远远看去他像是同样在跪面前的人。长长的墨发从身后垂落,于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笼罩着悲苦的人。

    一如那日中秋夜告诉林子衿——

    “对不起。”

    ——

    景文四年的春夜带着潮湿的花香气,东宫的车舆辘辘行过长街。年幼的钟渐趴在窗上,用手中细长的花枝去拨车舆一角缀着的铜铃。

    年少的太子霍云颂坐在车中看书,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不轻不重从小孩的身影上掠过,又回到书卷上:“今日开心吗?”

    钟渐回过头,笑道:“开心!谢谢殿下!”

    “开心便好。”霍云颂笑道,“毕竟及时救下了你喜欢的陆先生呢,不枉你藏在门外听了许久。”

    小孩微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他放下车窗上的帘子,下意识搓了搓手中的花枝。从窗边蹭到霍云颂身旁,低下头小声道:“殿下,对不起。我说谎啦。”

    霍云颂没看他,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我听说他们带了陆先生来,心中担忧,就没让嬷嬷擦头发,很早就到了门外,并不是刚到。”钟渐垂着脑袋,“我听到他们冤枉陆先生,不让陆先生说话。便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进去为陆先生作证。”

    “阿渐,你应当清楚,孤喜爱你,是因你聪明乖巧,不似那些蠢货惹孤心烦。”少年人慢条斯理的嗓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冷漠,“今日为何犯蠢?……就那么喜欢他?”

    “倘孤今日不保下陆行川,你可能会同样陷于险地。你就这么笃定,孤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偏帮你?”

    霍云颂实在不满这个横空出世可能补入禁军的魁首。大皇兄想借他的手除去陆行川,他同样想借对方的力,先拉下陆行川,再借着为其平反的名头在父皇面前参大皇兄一本,顺带将他推出的人踩下去。

    他伸手将钟渐颊边的碎发拨去,拇指上的扳指冰冰凉凉,太子的眼底也是。

    “可此事本来就不是陆先生做的。”年幼的钟渐并没有自己好像即将失去众人艳羡的“偏宠”的意识。他坐得端端正正:“陆先生是君子,是好人。他帮过许多人,以后说不定能帮更多的人。”

    他不为自己挽留太子的青睐,反而依旧在为陆行川说话。他越说太子眉目神情越淡,探手捏住钟渐的后颈,漠然道:“他既帮了许多人,那许多人今日为何没能救他?最后竟要你一个孩子来救?这世上千千万万个君子,千千万万个好人,千千万万人陷于水火,你难道都要救?钟渐,这不是你不自量力滥发善心的理由。”

    “我并非只为了救陆先生。”

    钟渐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神情认真。

    “东宫过往一月,殿下遭遇刺杀十一次。”小孩低头数了数手指头,发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陆先生是武举魁首,天下第一厉害。我想如果能让他来殿下身边,殿下或许能睡个安稳觉。”

    “而且——”

    他抬头直视着霍云颂的眼睛。

    “殿下根本不喜欢乐陵侯一家,干嘛要让他们如愿。”

    他不懂那些权谋争斗。只是觉得太子待他很好,便也想让对方好。钟渐帮陆行川是因崇拜敬佩,但终归,也含了一点自己的小小私心。

    他想陆行川保护太子,想为太子出气。他记得爹爹教导不能挟恩图报,但想可以让陆先生对他、对太子留下一点好印象。

    霍云颂微微一顿。眼底神情莫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乐陵侯府是大皇子一党,此事是他不久前通过探子得知的,自然对其生厌。但从前他们藏得极好,朝中几乎无人知晓。

    钟渐毫无觉察:“殿下见他们的时候不高兴。”他试图解释,但小孩子很难说清那种直觉,只是道:“我在看殿下呀,所以一直都知道。”

    颈后的手紧了一瞬又松开,霍云颂就那么淡淡看着他,眉心红痣像是能滴出血来。

    “但殿下说的对,我今日确实是仗着殿下的保护,闯进正堂,还骗了殿下。”钟渐抿了抿嘴,还是承认道,“爹爹教我持身中正,不可因天家偏爱恃宠生骄。我今日确实做错了,回到家中我会去领罚的。”

    他觉得脖子不舒服,轻轻动了动,又看了一眼霍云颂:“……殿下若有责罚,我也认的。”

    “……”霍云颂反应过来,帮他揉了揉后颈:“……领什么罚。”

    少年太子别过头去:“你说得对,孤……我确实讨厌他们。你帮我让他们不痛快,情有可原,就……”

    他想了想,拍板道:“就罚你明日也不许吃糖好了。”

    ……

    但太子最后没有招揽陆行川到自己麾下。二十五岁的钟渐扶起陆行川时,想起近二十年前的那个东宫的午后,他睡醒后去找霍云颂,却见陆行川的背影穿过东宫绿荫浓郁的回廊,隐没在夏日灼目的日光里。

    他揉了揉眼睛,随口道:“殿下不留陆先生呀?”

    霍云颂招手让他过来:“不是同路人,若非你为他求情说话,我本也是不准备留他的。”

    钟渐似懂非懂,只觉得霍云颂说这话时,面上的神情模模糊糊,让人看不清楚。

    太子说到这里却微微一顿,他凝视着面前的钟渐,突然笑道:“其实少见你求过什么……你和他倒像一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