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徐东亭踏入十里庄时,钟渐正坐在半江楼上。
林子衿正坐在他对面絮絮叨叨:“你说的啊,今天出来散心,以后不许作妖!也不许再试图接近我府里的姑娘!”
天知道他头天回庄子,看到季岚混在一群姑娘堆里如鱼得水只觉天都要塌了!虽然季岚什么都没干只是坐在人堆里翻花绳,但周围女孩子们此起彼伏的“还能这样”“好厉害”还是让林子衿眼前一黑,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不知哪里来的邪恶野猪正在他的菜园子里狂啃烂嚼。
“我说了我没有。我路过时看到一个姑娘坐在那里哭,想让她开心一点。”没想到后来人越聚越多,大概是林子衿的态度也影响了庄子里的女孩,再加上“季岚”也并没有像传言那般做什么。他点点林子衿,拿捏着季岚的语气:“你心里肮脏,看什么都肮脏。”
“呵呵,我肮脏,季公子干净。”林子衿阴阳怪气,“那拜托干净的季公子离我府里的姑娘远一点好吗?别看见漂亮姑娘就笑成吗?”
“你有病?”钟渐撩起帷帽上的软纱,“你想看我哭?”
“闭嘴吧!”林子衿恨不得把他嘴堵上。
第二个疑似徐东亭的人还没踏进十里庄钟渐就得到了消息,大概是预料到这次是改善版,他没再交给别人,而是自己亲自来看一看。顺便带着恒光长长见识。
临出门碰到了林子衿,听说他想散心,对方还老大不情愿担心他露了身份。但大抵是有救命之恩在,以及头天的见闻让林子衿生怕他在府里闷久了作妖,到底是松了口。
但最重要的原因是——“听说华二死了?”
“对,你听说了?”林子衿前几天正是忙着将中秋夜库房失火货物被窃一事摁死在华二之流身上,逼得杨家将他处理掉,这样他们便不会一直盯着季岚的踪影,“死在牢里了,说是畏罪自杀。”
钟渐垂眼喝茶。
今天应林子衿不要太引人注目的要求,他没穿季岚那些标志性的华丽红衣,换了一身浅青色的宽袍大袖,将他眉眼间的张扬情态敛藏几分,反显出一丝柔软宁静。这种“藏”的意态非但没有折损他半分,反而让这个人呈现出一种比以往更盛的,含蓄的、惊人的艳色。
林子衿皱眉看了半天,不由道:“你穿青衣还挺好看。”
钟渐人坐在窗边,帷帽上的白纱半掀半掩,虚虚透着金色的日光。闻言他好脾气道:“谢谢,你很有眼光。”
嗓音带了点漫不经心的骄矜,林子衿哼笑一声,此刻也不觉着这点儿傲气讨厌。
钟渐一边喝茶一边透过窗户看楼下,等看到似乎有些熟悉的身形出现时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心情很好道:“林子衿,今天我请你吃午膳吧。”
林子衿挑了挑眉:“半江楼可不便宜,季公子愿意破费?”
“看不起谁呢。”钟渐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一手托腮懒洋洋道,“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你弄死华二,不还是为了救我么?”
“哎呦。”林子衿故作讶然,“季公子的良心什么时候悄悄长出来了?”
“爱吃不吃。”钟渐不再看他,目光又落在楼下。
半江楼下是十里庄最热闹的聚集地之一,方才他看到的,那与徐东亭身形相似的人已经走到了此处。他依旧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同样穿了身蓝衣。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两个侍卫
他有八成把握这次来的是假的,但不排除先生为了戏耍他们这次放了真的过来却让他们误以为是假的,然后在他们扼腕后悔时再放一个假的,真真假假最后把他们玩坏。为这两成可能,钟渐也要过来确认。
裕安郡王霍漙实在是个很恶劣的人。他还在锦都时做的很多事都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单纯只是为了折磨人亦或看乐子。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锦都的异类,哪一方都不喜欢他,直到他死。
钟渐与他来往不多,最深的交集大概就是弄死了他的父兄。
钟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个“蓝衣人”,看着他不动声色地警惕着后面监视的侍卫、谨慎地在一些小摊位上停留。碍于侍卫他不能与陌生人有太多接触,但短暂的来往都显得他分外守礼。
恒光站在他身后,悄悄与他一起看。这个也有点像,他想。
“看什么呢?”林子衿突然道。
恒光心中一跳。却见钟渐头也不回,轻快道:“看美人。现在还不到用膳的时辰,你不若和我一起看一会儿?”
林子衿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瞥,只能瞧见一片又一片的人群,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精准找到他想看的美人的。他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我方才来时见到几个认识的商贾,你这边若没事,我便去他们谈谈生意。你待在这里,不许出去。听见了么?”
“真忙。”季岚看起来迫不及待赶他走,“快去吧。”
林子衿警告他:“我的人就在外面守着,你别想作妖。”
他临出门时与季家那个看起来很命苦的周管家擦肩而过。
楼下有几个散落在不同地点的摊子是寒山酒庄布下的人,耳聪目明,负责将监视的几人的言行及时汇报,再由周拾或周叶告诉钟渐。林子衿一走,此事更加方便起来。
那蓝衣人站在一个卖白莲子挂着“豫章白莲”布幡的小摊前,拈起一颗看了看,得到允许又低头尝了一口,品了品:“是豫章白莲的品种。”
帷帽下的一双眼清清冷冷地看着商家:“颜色和口感却不太对,是劣质莲子处理过的。”
他这样一说,摊子旁零星的几个客人就散了。
商家脸都绿了,想要发火闹起来,却瞥见对方身后人高马大的两个侍卫,不由心虚缩了缩脖子,只摆手道:“走,走。”
蓝衣人却不动:“为何以次充好?”
“哎呦公子。”商家见他梗着脖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低声道:“我确实从豫章买了白莲藕茎来种,不知为何长出来的莲子大都又苦又小。我也是没有办法,谁料到碰到公子你了呢……”
对面这不露脸的公子将他种白莲的过程问得极细,商家苦着脸一一答了。谁料公子沉吟半晌,居然指出了好几条他种植时不易察觉的疏漏。他对豫章白莲的习性了如指掌,如何栽种培育也说得仔细,末了他平静道:“没到你田中亲眼见过,我说的这些也只是猜测。你既然是在豫章郡买的白莲,带着凭证与种出来的莲花去买地县衙,说明情况,不用银钱可再领相应数目的藕茎。衙中常有经验丰富的农官,会指点于你。”
他顿了顿,回身朝身后的侍卫道:“这些都买下吧。”
商家微微一愣,顿时大喜,不住朝他作揖:“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蓝衣人举步往前,两个侍卫收拾好莲子跟在后面。路过一条狭窄巷道,一个衣着破烂的中年男人一瘸一拐地撞了出来:“公子!公子救救我!”
他一把抓住蓝衣人的衣摆:“我刚刚见公子买了整个摊子的莲子,可见公子心善,也救救我!”
侍卫赶上前来把他隔开:“我们买莲子是我们的事,你还讹上我们不成?”
他举脚便踹,蓝衣人一把将他拉住。他看着眼前面黄肌瘦,眼下青黑的男人,目光在那条跛腿上停了停:“出什么事了?”
男人有些窘迫地小声道:“求公子借我……借我一贯钱。”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自己姓李,家中行二,住城外李家村。本靠出海打渔为生,半年前在远海遇上大风受了腿伤。在家养伤至今,没法下地干活不说,还耗光了家中的余粮积蓄。左右无亲邻相帮,这半年他都是靠在米店赊粮养活自己和幼子。如今米店来要账,他走投无路,出来筹钱。
蓝衣人心内算了算。楚州四月到八月期间禁渔,半年前,大约是三月,恰在开海期。他问道:“你在米店赊了多少米?”
男人答:“总共赊了四十余斗。”
大景粮价十文一斗,两年前因需在楚州买粮给北疆打仗,粮商坐地起价,一度飞涨至百余文。钟相先领户部怀柔运作,后以雷霆手段震慑,最终将粮价强压至二十文,勉强达成平衡。直至今年五月北疆大捷,粮价回落。
四十余斗一贯钱左右,倒也符合粮价。蓝衣人思索片刻:“四石余……你与家中孩童两人,大抵不够吧。”
男人面露苦涩:“勉强果腹而已。所幸马上开海,我的腿也还能动,这笔钱总能挣回来。求公子帮我一把,我可签借契!到时若还不上,愿给贵人当牛做马!”
“……我非贵人。”蓝衣人沉默半晌,转头朝身后侍卫道:“给他一两银子。今日花费,我回去会同……他讲明,写下借契。”
虽行动自由,他到底是被看管,身上并无银钱。所幸先生虽不许人逃跑或传信,其余要求都是一律满足的。
“主子吩咐过,这些不必公子偿还。”侍卫从怀中摸出一两银子,递给那男人。蓝衣人道:“不必还了。”
男人抖着手接过,千恩万谢地走了。
蓝衣人站在原地看着他拖着跛腿离去,转过身淡淡道:“我们走吧。”
……
男人一瘸一拐地走进某条小巷,在里面七拐八绕,及至无人之处,越走越快,佝偻的肩背慢慢挺直,沉重的步伐也逐渐轻快,行动不便的跛腿转瞬之间已能健步如飞。
他原地蹦了两下,从袖中抖出那银两往上一抛,又稳稳接在掌心。
“成了!我这不比周拾厉害?”他咧着嘴一笑,显出几分与面容不符的锐气。
银两在日光照耀下静静泛着光,不起眼的边缘处,几道划痕交错,像个特殊的记号。
——
林子衿回到雅间时,见季岚还坐在窗边,正百无聊赖地对着日光端详手里的一块银子。
“怎么不嚷嚷着看姑娘了?”他在对面坐下。
“看了两场戏,累了。”钟渐手腕一抖,碎银在修长指尖转了几转,银鱼似的游过指间,又被他收回掌心。
他这一手玩得漂亮极了。让林子衿想起公子哥儿之间曾流行过的一种游戏,将银制或铜制的小圆饼或小圆球夹在指间,单手旋转翻覆,最长时间不落者为最佳。后来花样愈发繁多,甚至有在圆球上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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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链。在指尖旋转时银链烁烁,流光溢彩。
这游戏考验手指的灵活与稳劲儿,而一两银子比用来玩乐的圆饼圆球重许多。季岚举重若轻,漫不经心的模样让人觉得他合该是万人丛中最耀眼的那一个,倘不在楚州步步惊险,恣意洒脱、神采飞扬也不知是何等风华。
就是脑子不大好使,又想不开非要来楚州。
“好看么?”他随口问道,十里庄中设有露天戏台,每日都有不同的表演。有些乐于听戏的商人还会请人在府内府外演出。却见季岚摇了摇头:“不好看,十分拙劣。”
他抬眼看过来:“你生意谈得这么快?”
“买些粮食而已,能有多慢。”林子衿懒洋洋往椅子上一躺,“今日你请客啊。”
摩挲银子的手微微顿了顿,钟渐将手边让人抄来的菜单往前一推:“什么粮食需要你亲自买?……你想囤粮?”
林子衿掀起一点眼皮,有些讶异地上下打量他:“你怎么时蠢时灵光的,真稀罕。”
钟渐冷笑:“我家到底是经商的。而且你们楚州趁北疆战事吃紧,临近的兖州冀州地动遭灾给不出军粮,囤粮待价闹得那么猖狂,听说还死了几个才压到二十文。想不知道都难吧?”
“现下应该回落到十文了。”钟渐若有所思,“你这会儿凑什么热闹?”
“你当他们愿意降价?”林子衿嗤笑,“他们年后囤了不少粮食,想再往上提一提价。谁料到北疆大捷不再需要调粮。百姓倒是一直缺粮,但很快有消息说丞相提议开楚州的常平仓。扬州今年水患势弱,粮食富足可以调来楚州,据说几个月前源源不断的粮食往常平仓中运。我不清楚那么多粮食扬州怎么就肯拿出来,但他们被丞相搞怕了,又担心自家的囤粮卖不出去,这才调价。”
“楚州粮价不曾失控,至少半数缘自钟相手段。”这些事情在商贾之间不算隐秘,林子衿又自信能拿捏住季岚,并不避着他,“但锦都近来不太平。钟相两月前挂印,又遭禁足。有些蠢货便觉得能压着自己的人没了,有机会翻身了。我囤着一些,等他们来日按捺不住想动什么手脚,就把粮食送义仓去。粮商今年涨价期间全靠义仓的陈粮周转,我怀疑义仓后面有官府的人控制。左右不能让粮价飞涨真饿死了人。”
“不过事情应当到不了那一步,楚州几个卖粮的蠢货捆一块儿都玩不过我们这位丞相。”林子衿望着窗外,“钟相是禁足了又不是不在了。朝堂上的事我不清楚,但这三年他能在云谲波诡中稳坐钓鱼台,难道真的只靠貌美贤良?”
貌美贤良的钟相托着下巴笑吟吟看他:“林子衿,你真是个好人。”
“……真饿死了人我做谁的生意去。”林子衿避开他的目光冷酷道,“你不要那么天真。”
“是,我天真。”钟渐靠回椅子继续玩手里的银块。银两在日光中上上下下地被抛起又被接住,年轻的丞相嗓音微低:“……就算他是不在了,又有什么关系?生前身后,总不会让大景乱起来的。”
林子衿被这句话哽了一下,沉着脸道:“这种话不要在外面乱说。”
季家的周管家进来送点好的菜食,不知为何一贯好脾气的面容上神色有些压抑。林子衿甚至觉得对方离去前好像瞪了自己一眼——不是,为什么?
对面的季岚好似浑然不觉,饶有兴趣地问他:“你这样认可钟相,怎么不将楚州这些腌臜事想办法告诉他?”
“……你以为他们不知道?”林子衿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骤然沉下去。
钟渐无辜地看着他:“我常听锦都盛景冠绝天下……你觉得如何?好看吗?”
“好看个屁,绿蚁酒难喝死了。”他好像不愿再多说下去,恶声恶气道:“闭嘴,吃饭。”
钟渐眯着眼笑了。他双手一合将银块拢回掌心,垂眼的瞬间面上笑意淡去,眼底冷得惊人。
午膳过后,林子衿见季岚将手中一直把玩着的银块随手扔给周管家:“去结账。将手洗干净了再回来。”
自己也从仆从手中接过打湿的巾帕,将手指一根一根、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怎么?嫌银子不干净?”林子衿笑他。
“不知道多少人摸过。”季岚皱了皱眉头,将帷帽一把拉下来遮住脸,“快走,困了。”
两人乘车回了林子衿的別庄。林子衿事务繁忙,看着人老老实实回了院子,又叮嘱了几句匆匆离开。钟渐拢袖看着他隐没在重重回廊间的身影,神色清冷,突然道:“林子衿来过锦都,试图向我,或者我身边的什么人送过信。”
他身后的周叶微微一愣。
“绿蚁酒,锦都冬日流行——他大抵是冬日来的。我记得荣和元年冬,中书省提议广开言路。我曾带翰林院为百姓讲解律法条令,解答疑惑,同时收集各方建议,装于竹筒,火漆封口,统归中书省拆开整理,全程记录在案。除却私人拜访,这应当是最容易将消息直接送至我手中或中书省的一次,他是那个时候来的吗?”
“传信给尹半云。”他面无表情,“查一查当年收上来的竹筒和经手人。”